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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清明时节雨纷纷

12712字 · 约25分钟 · 第445/680章
  告别了男朋友,俞弦上楼回到家,发现不仅奶奶没休息,父亲也在。   老俞去年和唐湘月闹掰了以后,一直睡在竹丝岗的小区,后来也忘记是年后的哪一天,他突然就没住了。   俞弦本身就住校,加上又要备赛,回到竹丝岗的时间也少了很多。   再说即便偶尔碰面,一个女儿也不好意思询问父亲:“你最近住在哪里?”万一牵扯出另一段感情纠纷,到底是听还是不听呢?“奶奶。”俞弦先和俞奶奶打个招呼,然后弯腰换鞋子的时候,才问候一声:“爸。”俞孝良注意到闺女手上的诺基亚N95盒子,好奇的问道:“新买的手机啊?”“不是。”俞弦摇摇头:“今晚在陈着家吃饭,毛阿姨送我的。“哦…”俞孝良表情有些讪讪的。   他去年也买了新手机想送给俞弦,但是被无情拒绝了,没想到闺女居然会收下陈着家人的礼物,这样就显得自己这个父亲像是外人。   但是俞孝良对闺女有着害怕和愧疚的心理,再加上他性格本就懦弱,所以不敢多问。   奶奶就不同了,她直接就问道:“咋要恁金贵的东西!”一开口,还是熟悉的川渝话。“我不想要噻,毛阿姨硬是塞给我,我不想拗了老辈子们的心意,年底打算给他们置办点儿金货。”俞弦一边说,一边从柜子上拿起一瓶药,仔细的倒在掌心:“吃药没得?”年纪大了身体机能退化,奶奶大毛病没有,不过小问题一大堆,平时都需要吃药改善。“莫吃。”奶奶用胖乎乎的手指,捏起药丸塞进嘴里,并且嘀嘀咕咕的说道:“金货?   你娃儿硬是都没送过金子给我嗦!”“今年我一哈送嘛!”俞弦用甜腻腻的声音,哄着奶奶吃完药,也不搭理父亲,直接就打算回屋洗漱了。   父女俩现在的状态,不能用“冰释前嫌”来形容,虽然可以正常交流,但不论如何是没办法坐下来好好聊天的。   这还是cos姐心地太过善良了,换成其他人,按照以前俞孝良做的那些蠢事,真没那么容易原谅这个父亲。“弦、弦妹儿!”俞孝良眼看闺女就要离开客厅,他还是鼓足勇气喊道:“明天清早扫墓,我过来接你,要得不?”这次的殷勤,又被cos姐拒绝了:“不用,陈着陪我一起。”“哦哦哦。”俞孝良听到陈着也在,虽然遗憾也在意料之中,只能干巴巴的叮嘱道:“那你们先吧,我后面晚点再去。   还有就是节后要忙着立碑了,别和你学校里的事产生冲突。”“晓得了。”俞弦应了一句,不过关上房门前,她想了想补充道:“立碑的时候,陈着爸妈可能也会过来帮忙。”“啊…”俞孝良愣了愣,有点纠结的自言自语:“那会不会太麻烦人家了。”俞弦没有听到,她已经关门洗漱了。“弦妹儿以后都给他们当儿媳妇了,有啥子怕麻烦的嘛!”奶奶看着唯唯诺诺的儿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你硬是胆子比耗子儿还小,连弦妹儿都比你经事!”老俞被骂了几句也不生气,他就是这样的好脾气,离开前还特意去了趟厨房,把垃圾都打包下楼。   这个时候,室外已经有了落雨的痕迹。   雨势并不大,但是肌肤能感觉到冰冷的凉意,城市的高楼大楼之间,团团低云包裹着水汽正在翻涌,地面也逐渐变得湿滑。   老俞开车准备回公司,他现在一般都睡在办公室。   一是因为在竹丝岗的家里,经常有工作电话,生怕吵到母亲。   二是…“在你的心上,自由地飞翔,灿烂的星光,永恒地徜徉…”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现在中年人的手机响铃,基本都是刀郎、凤凰传奇、要不就是庞龙这些网络歌手其中的一首。   年轻人多是周杰伦、林俊杰、SHE等等。   俞孝良瞄了一眼手机屏幕,虽然是陌生号码,但他记得这一串数字就是唐湘月的。   这也是他不想住在竹丝岗的第二个原因,担心唐湘月的这些来电,会让母亲心情不好。“…   一路的方向,照耀我心上…”俞孝良不想接,但是电话一直在响。   他之前试着拉黑过,但是两人在一个公司一个办公室,第二天就被唐湘月逼着拉出来了。“喂,什么事?”俞孝良不得已接通,努力摆出一副“不熟”的态度。   不过,唐湘月似乎看穿了俞孝良的故作冷漠,这要是换成没有经历变故之前,唐湘月肯定要嘲讽甚至喝骂。   但她现在,只是可怜巴巴的说道:“老俞,家里电灯坏了,可能因为下雨保险丝接触不良,你能过来看一下吗?”“我没时间。”俞孝良先是拒绝。   最近这段时间,唐湘月动不动就是说“厨房水管堵了、洗衣机坏了、生病躺床上了…”。   总之,就是想让俞孝良回去。“可是灯真的坏了啊,屋子里一片漆黑,又下着雨,刚才好像还有人敲门。”唐湘月继续柔柔弱弱的说道:“我和小叶子无依无助的抱在一起,老俞,你真的不回来帮个忙吗?   求求你了…”俞孝良想象一下那副画面,恻隐之心差点动摇,不过又担心唐湘月使诈,最后还是坚定的说道:“我给你找个电工上门。”“混蛋俞孝良!”听到丈夫匆匆挂了电话,唐湘月没忍住埋怨起来,然后走到客厅里的电闸边上,“咔”的推上所有开关。   伸手不见五指的客厅里,“噔噔噔”亮起了灯。   原来这些问题,都是她自己在搞出来的。“妈。”快要小学毕业的刘叶,很不理解这样的做法,忍不住问道:“妈,你以前不是最瞧不起俞孝良的吗?   现在为什么一直要他回来?”“你懂什么!”唐湘月先是不悦的驳斥,后来觉得语气太轻了,没有警示的作用。   她干脆瞪着眼,严厉的说道:“俞孝良名义上还是你爸,我们还没离婚呢!   就算离婚,他以前对你那么好,供你吃供你穿,你叫声爸难道不应该吗?”“啊?”刘叶很不理解,母亲的态度为何变化这么大。   看着女儿眼神中的疑问,唐湘月本来不想说,不过犹豫片刻,她担心小孩子以后又说错话,于是决定讲清楚一点。“你看这个吧。”唐湘月从抽屉里拿出三份报纸。   皱皱巴巴的,好像被看了很多遍。   第一份报纸的某块版面上,一行名为“广州美院俞弦同学,荣获2008年省迎春杯大学生书画比赛一等奖”的标题,映入刘叶眼帘。   具体内容就是俞弦用“陈着”为笔名,在比赛中得到了一等奖。“这是什么意思?”刘叶知道俞弦是谁,俞孝良的女儿嘛,只是不知道母亲的意图。“我平时上班没什么事嘛,就喜欢看报纸,还特意查过了。”唐湘月的神情,比平时叮嘱刘叶好好学习还要慎重:“这个比赛的含金量很高,就相当于你们奥数比赛得  到全省第一名的学生,肯定能上广州的重点初中,俞弦以后会很有出息…”说到这里,唐湘月突然叹了口气,人在沮丧时,连高颧骨都显得没那么刻薄了。“你后爸的这个女儿,又漂亮又有本事…”唐湘月幽幽的说道。   刘叶大概明白了,母亲是觉得俞弦以后会有出息,所以才开始转变对待俞孝良的态度。“那也不用这样讨好他吧。”刘叶气鼓鼓的有些不服。   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正是觉醒“美与丑”概念的时候,唐湘月夸赞其他女生漂亮,没想到最先刺激到的是刘叶。“讨好?”唐湘月却冷笑一声:“我倒是想讨好呢,关键人家都不给我这个机会!”刘叶傻眼了,她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如此卑微。   直到,唐湘月摊开另外两份报纸。   在更加显眼的版面上,有两条被唐湘月特意圈起来的标题:《还在上大一的董事长陈着————象牙塔里的破界者,豪掷千万链接科技与民生》《在校大学生创业第一人:溯回陈着的采访纪要》“这是俞弦的男朋友。”唐湘月指着报纸上陈着的名字说道:“你也见过的,就是你十岁生日那天,站在俞弦身边的那个男生。”刘叶回忆一下,模模糊糊只记得那个男生挺帅的。   生日后半程发生的那些事,刘叶由于年纪太小,她压根没那么清楚。   但是她知道那天以后,大舅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不见了,妈妈和舅妈那边也发生了很大矛盾。“陈着很厉害吗?”刘叶觉得既然都登报了,应该是个大人物吧。“非常厉害!”说到这里,唐湘月干脆就放开了,也不顾刘叶能不能听得懂,直接明说道:“小叶子,你后爸确实不值得我讨好,俞弦现在也不值得,但是她男人值得。   刘叶你以后想有出息,就得学妈妈改善和俞弦的关系!”“我怎么改善啊…”刘叶本就在这个光彩妩媚的“姐姐”面前,有种自惭形秽和低人一等的感觉,现在又要卑躬屈膝,小小年纪的自尊心更加接受不了。“很简单!”唐湘月早就想到了主意:“下个月俞弦母亲要立碑,你就趴在墓前嚎啕大哭。   俞弦心善,你一哭她就能原谅我和你大舅之前的所作所为。”“对啊,大舅!”刘叶好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我们这样做,大舅知道了怎么办?”之前唐泉可是一直主张把俞弦那套房子抢夺过来的。   唐湘月沉默片刻,然后像做出某种选择似的,长呼一口气说道:“你舅舅坐牢了,至少得两年才能出来,出来后估计也不会和我们来往了。   小叶子,成年人世界很复杂的,你要是不听我的话,学也别念了,书也别读了,直接出去打工吧。”“大舅坐牢了?!”刘叶陷入巨大的震惊中,等到她反应过来,耳畔又响起唐湘月不容置疑的“退学打工”警告。   唐湘月以前脾气不好,刘叶还是挺怕她的,但又不想在“姐姐”俞弦面前低头,于是尖声喊道:“我要是哭不出怎么办?”“妈,要不等几年吧,我长大了可能比俞弦还美呢!”刘叶努力抬头挺胸:“那样…   我就能找到比陈着还厉害的男朋友。”唐湘月瞅了瞅黝黑瘦小像非洲小野鸡似的女儿,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又担心担心打击孩子的自信。“小叶子,我建议还是哭吧。”唐湘月认真的劝道:“这真是最简单的方式了。”隔天4月4日,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这句诗好像一点没说错。   每当清明,好像总会下雨。   去年的清明,上午落了一点,今年更是下了一整夜。   陈着凌晨5点就起床了,外面漆黑一片,父母虽然没有起床,但是桌上放着两袋纸钱和一个防风打火机。   这是毛晓琴帮忙准备好的,一袋纸钱给俞弦母亲,一袋纸钱给陈着的爷爷奶奶。   陈着爷爷奶奶去世很早,他几乎没什么印象了,以前读初中和高中时,学习很紧张,清明往往都是老陈和毛晓琴前去祭奠一下。   现在上大学有了时间,毛晓琴就叮嘱记得给爷爷奶奶烧一份。   拿了这些东西下楼,S600湿漉漉的停在小区露天停  车场,雨水不断冲刷着锃亮的车壳,看上去有些孤独。   上车点火踩油门一气呵成,从东湖北院赶往竹丝岗的路上,陈着发现虽然挺早,不过路上的车还挺多的。   一辆辆小轿车破开雨帘,“唰唰唰”的往墓园驶去。   我们中国人祭祀的传统源远流长,或者祖先,或者英雄,或者烈士。   未必是血脉的延续,也有可能是精神的传承。   可能在外国人看来这是一种封建迷信,但正是这种“封建”,才让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找到了根,不再是一句空泛的口号。S600行驶在路上,雨刮器安静的摆动着,偶有落下的花草树叶,此时也安静躺在人行道的洼地上。   疏疏一帘雨,淡淡满园花,大概就是这样的意境了。   快到竹丝岗小区的时候,陈着给俞弦打了电话,让她准备一下。“我现在就下楼。”俞弦急匆匆的说道。“没那么快。”陈着笑了笑。“我不想让你等嘛。”俞弦脆生生的回道。   于是,陈着加快速度,没想到最后还是慢了一步。   一个模模糊糊打着伞的窈窕身影,在小区门口娉娉婷婷的站着。   看见s600过来,她先挥挥手,然后收起伞小跑过来。“慢一点!”陈着担心踩到凹凸不平的洼地,忍不住开口提醒。   后来想起自己在车里,俞弦压根听不到,于是“唰”的打开大灯,给她照清楚脚底的路。   晕黄的光在雨幕中散开,朦胧且温柔。   一个担心他等太久,一个担心她摔倒。   两人都是先关心着对方,犹如雨遇上了光,浪漫便有了形状。   上了车以后,俞弦在副驾坐下,陈着当司机时,够资格坐这个位置的人很少。   但是cos姐绝对可以。   她随意甩了甩栗糖色的长发,有几滴很小的水滴,混合着一股幽香,无声无息的打在陈着的脸上。   陈着不易察觉的擦了一下,凉凉的感觉很舒服。“先吃什么?”俞弦系上安全带问道。   她手里也拿着两个袋子,一袋里面装了纸钱。   另一袋是滚烫的早餐,都是她亲手做的。“玉米吧。”陈着想了想说道,去年的这一天,他也是先吃俞弦蒸好的玉米。“好呀!”俞弦伸着笔直的长腿,把早餐放在膝盖上,从里面取出一根金黄色的玉米。   她先试了试温度,可能是感觉有点烫,于是用细白的手指,捏着玉米两端,放到嘴边轻轻的吹着。   嘴巴小小的,唇色粉粉的,恍若初春的樱花,偷饮了半盏梅子酒。   陈着侧身瞄了一下,突然觉得人长得漂亮,哪怕只是做一件生活中的小事,也有赏心悦目的效果。“饿了?”俞弦好像察觉到了,扑闪着长长的睫毛,抖落几粒偷藏的碎钻光尘。“上了大学后,毛医生就基本不给我做早餐了。”陈着笑着说道,然后张开嘴:“不过我在开车,你要喂我,啊…”这也是去年清明时,陈着在川妹子面前耍无赖的举动。   其实当时没有被赏一巴掌,说明就已经有了喜欢的萌芽。“咦”这一次,鱼摆摆假装嫌弃的说道:“嘟嘟吃饭都不用人喂了,你连幼儿园小朋友都不如。”话虽这样说,但是手上的玉米已经塞进陈着嘴里。   陈着一口咬下去,嘴里甜丝丝的。   玉米很甜,但甜的不仅仅是玉米。   半个钟后,陈着他们到了墓园的停车场,这里已经几乎停满了车。   墓园里到处都是升起的寥寥白烟,混着连绵的小雨,氤氲成一团团云雾似的轻纱。   不过雨中景色是真的不错,墓园本就多草木,青草纤纤丛立,枝叶苍翠欲滴,清新的草木气息悠悠飘散,令人心旷神怡。   陈着拎着几袋并不重的纸钱,俞弦打着伞,沿着蜿蜒曲折的小路,两人来到一座大理石的墓碑前。   陈着抬头看去,正常来说,石碑上应该写有先人的名讳、籍贯、生卒年月日等等信息。   如果讲究一点,可能还会在背面写上先人的身份和所取得的成就。   不过眼前这座石碑上,空荡荡光滑滑的什么都没  有,这就是还没有立碑的意思。   立碑并不是说把碑立起来,而是在上面刻上亲人对逝者的认可与缅怀。   虽然现在还没有立碑,但这并不影响俞弦的思念。   俞弦缓缓跪了下来,膝盖触地,任由雨水渗入裤子里。   陈着虽然心疼,但是没有阻止。   相反,他自己也这样直挺挺的跪了下来,还好是四月,湿冷感并没有那么严重。“陈主任…”俞弦眨着鸢尾花一样的红眼眶,抿着小嘴的看向陈着。   眸光中,同样有心疼,还有惊讶、感动和依赖。“这是应该的。”陈着温和的点点头,这个时候不适合任何调侃或者肤浅的玩笑。   他一边撑开伞给两人挡雨,一边掏出防风打火机,轻声对鱼摆摆说道:“告诉程阿姨,我们来看她了。”俞弦母亲叫程玉枝,名字带着那个年代该有的“土”,但又蛮好听的。   陈着之前在竹丝岗的家中,看过丈母娘的照片,现在又在她的墓前,不知不觉把名字与模样结合起来,心中也升起了对长辈该有的尊重之意。“妈,我和陈着来看你了…”俞弦低声呢喃,把一沓纸做的元宝点着。   陈着在旁边肃然不语。   我们中国人的“烧纸钱”,不是只把纸钱烧了就离开,还要和先人讲一讲自己的状况、家庭的发展、取得的成绩,或者是面临的困难…   尽管下着绵绵细雨,不过陈着依稀能从鱼摆摆的嘴里,听到好几次自己的名字。“可能在汇报我们的恋情吧。”陈着心里想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着也没有掏出手机看时间,就这么安静凝视着纸钱燃烧殆尽。   然后,他跟着俞弦恭恭敬敬磕了四个头。   等到站起来的时候,除了裤腿湿了,额头也沾着水渍。   不过今天来扫墓的人,不管是衣冠楚楚的领导,还是流行时尚的明星,又或者是家缠万贯的富翁,基本都是这个“狼狈”的状态。“纸巾忘在车上了。”俞弦穿了长衫,她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攥在手心给男朋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陈着低头看去,cos姐明媚的眼眸里,仿佛覆着薄薄一层水光,眨动时泛起阵阵涟漪。“你头发丝也有水。”陈着正打算也给俞弦擦一擦的时候。   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你好”的声音。   陈着把伞举高一点,发现是一对中年夫妻。   他们穿戴整齐,气质颇佳,手上的皮包和衣服的牌子,说明有一定的消费能力。   但也排除了体制内领导的可能,官场的人一般不炫富。   当然也不是什么巨富,他们眼神中没有行业霸主的自信,只有小富即安的随和。   这对夫妻应该是中产阶级那个层次,职业的话,可能或者中小微企业的老板这一类。   不得不说,陈处还是阅人无数,只是打个照面就能基本猜测出对方的身份,并且很少出错。“估计是认出我了,想趁机过来叙叙感情、找找机会。”陈着有些无奈。   他做专访都不露脸的,没想到依然被有心人挂念。   不过在墓园这种地方,陈着没办法生硬的拒绝,只能暗叹给你们一次机会吧,能不能抓住就看表现了。“你好。”陈着大大方方走过去,伸出胳膊准备握手。   不过对方的反应有些奇特,夫妻俩先是诧异的对视一眼,然后僵硬但又礼貌和陈着沾了沾手掌。“嗯?”陈着皱皱眉头,这是结交贵人的态度吗?“小俞画家,你好。”不过中年夫妻下面的话,直接把陈着惊呆了。   俞弦歪头打量,她觉得似曾相识,但又确实想不起来了。“关老教授和你在首都的时候,有一次在孔教授的饭局上我们见过。”中年夫妻先介绍自己的来历,不过发现俞弦仍然疑惑且茫然。   他们也不以为意,笑着说道:“当时我们坐在末席,孔教授她们又一直拉着你说话,你可能忘记了。”“啊…   不好意思。”俞弦是真的不记得了。   她和陈着不一样,陈着对于人名、外貌、社会身份、甚至家庭成员的信息,他自带一种能够牢牢记住的反射弧(实际上是被锻炼出来的)。   但是cos姐的脑袋,压根对这些信息不敏感。“没有关系。”中年妻子并没有生气,温婉的说道:“我们也是回来扫墓,这么巧居然在这里碰见,刚开始都没敢确认。   贸然打招呼,只是想说我们很喜欢小俞画家的作品,你笔下色彩和构图,藏着超越现实的灵动…”“居然不是找我的。”陈着怔了怔。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在事业上应该是遥遥领先于鱼摆摆的。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cos姐顾家嘛,她可以活得像一只漂亮的金丝雀,生活在美好的童话镇里。   总之,一切有我。   陈着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cos姐有一天会在事业上超过自己。   虽然今天这个偶遇,并不能说明什么。   但他还是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也许并不是金丝雀,而是一只迟早会绽放的孔雀,她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只是自己并未察觉。“陈主任,愣愣的在想什么?”俞弦突然拉了拉胳膊。   陈着一抬头,发现那对“夫妻粉丝”已经离去。   他们确实是真粉丝,不要电话不要签名,只是表达一下喜爱,甚至看出来此刻俞弦的不方便,人家都没有提出一起吃饭的要求。“走了吗?”陈着问道。“是呀。”俞弦点点头:“人家听说你是我男朋友,离开时还打  招呼来着,不过你没搭理。”“唔…”陈着都不好意思实话实说,那样显得自己心胸过于狭隘,好像有点容忍不了“老婆比自己还优秀”。   不得已,他临时找个理由:“刚才烧纸的时候,好像听到你说我的名字了。”“那个呀”川妹子挽起男朋友胳膊,踏着台阶往墓园外面走去,平平淡淡但又认认真真的说道:“我在请妈妈保佑你。”陈着胸口一堵。   不过还没容他说什么,俞弦又怅然的说道:“以前和妈妈扫墓时,她总是求这个求那个保佑,陈主任,现在怎么就轮到她了呢?”陈着心里更加难受了,忍不住又转头看去。   纸钱已经烧完,但是风刮着,雨飘着,卷起的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好像是已经收到这边的来信。   雨水“啪嗒啪嗒”的滴落在地上,犹如鞭炮的声响。   陈着似有所悟。   为什么清明要下雨?   也许这是前人放的烟花。   他们在欣慰,我们又来看他们了。(大家五一快乐!   感谢溪溪谷谷的白银大盟!   今晚应该还有!)   告别了男朋友,俞弦上楼回到家,发现不仅奶奶没休息,父亲也在。   老俞去年和唐湘月闹掰了以后,一直睡在竹丝岗的小区,后来也忘记是年后的哪一天,他突然就没住了。   俞弦本身就住校,加上又要备赛,回到竹丝岗的时间也少了很多。   再说即便偶尔碰面,一个女儿也不好意思询问父亲:“你最近住在哪里?”   万一牵扯出另一段感情纠纷,到底是听还是不听呢?   “奶奶。”   俞弦先和俞奶奶打个招呼,然后弯腰换鞋子的时候,才问候一声:“爸。”   俞孝良注意到闺女手上的诺基亚N95盒子,好奇的问道:“新买的手机啊?”   “不是。”   俞弦摇摇头:“今晚在陈着家吃饭,毛阿姨送我的。   “哦…”   俞孝良表情有些讪讪的。   他去年也买了新手机想送给俞弦,但是被无情拒绝了,没想到闺女居然会收下陈着家人的礼物,这样就显得自己这个父亲像是外人。   但是俞孝良对闺女有着害怕和愧疚的心理,再加上他性格本就懦弱,所以不敢多问。   奶奶就不同了,她直接就问道:“咋要恁金贵的东西!”   一开口,还是熟悉的川渝话。   “我不想要噻,毛阿姨硬是塞给我,我不想拗了老辈子们的心意,年底打算给他们置办点儿金货。”   俞弦一边说,一边从柜子上拿起一瓶药,仔细的倒在掌心:“吃药没得?”   年纪大了身体机能退化,奶奶大毛病没有,不过小问题一大堆,平时都需要吃药改善。   “莫吃。”   奶奶用胖乎乎的手指,捏起药丸塞进嘴里,并且嘀嘀咕咕的说道:“金货?你娃儿硬是都没送过金子给我嗦!”   “今年我一哈送嘛!”   俞弦用甜腻腻的声音,哄着奶奶吃完药,也不搭理父亲,直接就打算回屋洗漱了。   父女俩现在的状态,不能用“冰释前嫌”来形容,虽然可以正常交流,但不论如何是没办法坐下来好好聊天的。   这还是cos姐心地太过善良了,换成其他人,按照以前俞孝良做的那些蠢事,真没那么容易原谅这个父亲。   “弦、弦妹儿!”   俞孝良眼看闺女就要离开客厅,他还是鼓足勇气喊道:“明天清早扫墓,我过来接你,要得不?”   这次的殷勤,又被cos姐拒绝了:“不用,陈着陪我一起。”   “哦哦哦。”   俞孝良听到陈着也在,虽然遗憾也在意料之中,只能干巴巴的叮嘱道:“那你们先吧,我后面晚点再去。还有就是节后要忙着立碑了,别和你学校里的事产生冲突。”   “晓得了。”   俞弦应了一句,不过关上房门前,她想了想补充道:“立碑的时候,陈着爸妈可能也会过来帮忙。”   “啊…”   俞孝良愣了愣,有点纠结的自言自语:“那会不会太麻烦人家了。”   俞弦没有听到,她已经关门洗漱了。“弦妹儿以后都给他们当儿媳妇了,有啥子怕麻烦的嘛!”   奶奶看着唯唯诺诺的儿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你硬是胆子比耗子儿还小,连弦妹儿都比你经事!”   老俞被骂了几句也不生气,他就是这样的好脾气,离开前还特意去了趟厨房,把垃圾都打包下楼。   这个时候,室外已经有了落雨的痕迹。   雨势并不大,但是肌肤能感觉到冰冷的凉意,城市的高楼大楼之间,团团低云包裹着水汽正在翻涌,地面也逐渐变得湿滑。   老俞开车准备回公司,他现在一般都睡在办公室。   一是因为在竹丝岗的家里,经常有工作电话,生怕吵到母亲。   二是…   “在你的心上,自由地飞翔,灿烂的星光,永恒地徜徉…”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现在中年人的手机响铃,基本都是刀郎、凤凰传奇、要不就是庞龙这些网络歌手其中的一首。   年轻人多是周杰伦、林俊杰、SHE等等。   俞孝良瞄了一眼手机屏幕,虽然是陌生号码,但他记得这一串数字就是唐湘月的。   这也是他不想住在竹丝岗的第二个原因,担心唐湘月的这些来电,会让母亲心情不好。   “…一路的方向,照耀我心上…”   俞孝良不想接,但是电话一直在响。   他之前试着拉黑过,但是两人在一个公司一个办公室,第二天就被唐湘月逼着拉出来了。   “喂,什么事?”   俞孝良不得已接通,努力摆出一副“不熟”的态度。   不过,唐湘月似乎看穿了俞孝良的故作冷漠,这要是换成没有经历变故之前,唐湘月肯定要嘲讽甚至喝骂。   但她现在,只是可怜巴巴的说道:“老俞,家里电灯坏了,可能因为下雨保险丝接触不良,你能过来看一下吗?”   “我没时间。”   俞孝良先是拒绝。   最近这段时间,唐湘月动不动就是说“厨房水管堵了、洗衣机坏了、生病躺床上了…”。   总之,就是想让俞孝良回去。   “可是灯真的坏了啊,屋子里一片漆黑,又下着雨,刚才好像还有人敲门。”   唐湘月继续柔柔弱弱的说道:“我和小叶子无依无助的抱在一起,老俞,你真的不回来帮个忙吗?求求你了…”   俞孝良想象一下那副画面,恻隐之心差点动摇,不过又担心唐湘月使诈,最后还是坚定的说道:“我给你找个电工上门。”   “混蛋俞孝良!”   听到丈夫匆匆挂了电话,唐湘月没忍住埋怨起来,然后走到客厅里的电闸边上,“咔”的推上所有开关。   伸手不见五指的客厅里,“噔噔噔”亮起了灯。   原来这些问题,都是她自己在搞出来的。   “妈。”   快要小学毕业的刘叶,很不理解这样的做法,忍不住问道:“妈,你以前不是最瞧不起俞孝良的吗?现在为什么一直要他回来?”“你懂什么!”   唐湘月先是不悦的驳斥,后来觉得语气太轻了,没有警示的作用。   她干脆瞪着眼,严厉的说道:“俞孝良名义上还是你爸,我们还没离婚呢!就算离婚,他以前对你那么好,供你吃供你穿,你叫声爸难道不应该吗?”   “啊?”   刘叶很不理解,母亲的态度为何变化这么大。   看着女儿眼神中的疑问,唐湘月本来不想说,不过犹豫片刻,她担心小孩子以后又说错话,于是决定讲清楚一点。   “你看这个吧。”   唐湘月从抽屉里拿出三份报纸。   皱皱巴巴的,好像被看了很多遍。   第一份报纸的某块版面上,一行名为“广州美院俞弦同学,荣获2008年省迎春杯大学生书画比赛一等奖”的标题,映入刘叶眼帘。   具体内容就是俞弦用“陈着”为笔名,在比赛中得到了一等奖。   “这是什么意思?”   刘叶知道俞弦是谁,俞孝良的女儿嘛,只是不知道母亲的意图。   “我平时上班没什么事嘛,就喜欢看报纸,还特意查过了。”   唐湘月的神情,比平时叮嘱刘叶好好学习还要慎重:“这个比赛的含金量很高,就相当于你们奥数比赛得  到全省第一名的学生,肯定能上广州的重点初中,俞弦以后会很有出息…”   说到这里,唐湘月突然叹了口气,人在沮丧时,连高颧骨都显得没那么刻薄了。   “你后爸的这个女儿,又漂亮又有本事…”   唐湘月幽幽的说道。   刘叶大概明白了,母亲是觉得俞弦以后会有出息,所以才开始转变对待俞孝良的态度。   “那也不用这样讨好他吧。”   刘叶气鼓鼓的有些不服。   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正是觉醒“美与丑”概念的时候,唐湘月夸赞其他女生漂亮,没想到最先刺激到的是刘叶。   “讨好?”   唐湘月却冷笑一声:“我倒是想讨好呢,关键人家都不给我这个机会!”   刘叶傻眼了,她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如此卑微。   直到,唐湘月摊开另外两份报纸。   在更加显眼的版面上,有两条被唐湘月特意圈起来的标题:   《还在上大一的董事长陈着————象牙塔里的破界者,豪掷千万链接科技与民生》   《在校大学生创业第一人:溯回陈着的采访纪要》   “这是俞弦的男朋友。”   唐湘月指着报纸上陈着的名字说道:“你也见过的,就是你十岁生日那天,站在俞弦身边的那个男生。”   刘叶回忆一下,模模糊糊只记得那个男生挺帅的。   生日后半程发生的那些事,刘叶由于年纪太小,她压根没那么清楚。   但是她知道那天以后,大舅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不见了,妈妈和舅妈那边也发生了很大矛盾。“陈着很厉害吗?”   刘叶觉得既然都登报了,应该是个大人物吧。   “非常厉害!”   说到这里,唐湘月干脆就放开了,也不顾刘叶能不能听得懂,直接明说道:   “小叶子,你后爸确实不值得我讨好,俞弦现在也不值得,但是她男人值得。刘叶你以后想有出息,就得学妈妈改善和俞弦的关系!”   “我怎么改善啊…”   刘叶本就在这个光彩妩媚的“姐姐”面前,有种自惭形秽和低人一等的感觉,现在又要卑躬屈膝,小小年纪的自尊心更加接受不了。   “很简单!”   唐湘月早就想到了主意:“下个月俞弦母亲要立碑,你就趴在墓前嚎啕大哭。俞弦心善,你一哭她就能原谅我和你大舅之前的所作所为。”   “对啊,大舅!”   刘叶好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我们这样做,大舅知道了怎么办?”   之前唐泉可是一直主张把俞弦那套房子抢夺过来的。   唐湘月沉默片刻,然后像做出某种选择似的,长呼一口气说道:   “你舅舅坐牢了,至少得两年才能出来,出来后估计也不会和我们来往了。小叶子,成年人世界很复杂的,你要是不听我的话,学也别念了,书也别读了,直接出去打工吧。”   “大舅坐牢了?!”   刘叶陷入巨大的震惊中,等到她反应过来,耳畔又响起唐湘月不容置疑的“退学打工”警告。   唐湘月以前脾气不好,刘叶还是挺怕她的,但又不想在“姐姐”俞弦面前低头,于是尖声喊道:“我要是哭不出怎么办?”   “妈,要不等几年吧,我长大了可能比俞弦还美呢!”   刘叶努力抬头挺胸:“那样…我就能找到比陈着还厉害的男朋友。”   唐湘月瞅了瞅黝黑瘦小像非洲小野鸡似的女儿,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又担心担心打击孩子的自信。   “小叶子,我建议还是哭吧。”   唐湘月认真的劝道:“这真是最简单的方式了。”   隔天4月4日,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这句诗好像一点没说错。   每当清明,好像总会下雨。   去年的清明,上午落了一点,今年更是下了一整夜。   陈着凌晨5点就起床了,外面漆黑一片,父母虽然没有起床,但是桌上放着两袋纸钱和一个防风打火机。   这是毛晓琴帮忙准备好的,一袋纸钱给俞弦母亲,一袋纸钱给陈着的爷爷奶奶。   陈着爷爷奶奶去世很早,他几乎没什么印象了,以前读初中和高中时,学习很紧张,清明往往都是老陈和毛晓琴前去祭奠一下。   现在上大学有了时间,毛晓琴就叮嘱记得给爷爷奶奶烧一份。   拿了这些东西下楼,S600湿漉漉的停在小区露天停  车场,雨水不断冲刷着锃亮的车壳,看上去有些孤独。   上车点火踩油门一气呵成,从东湖北院赶往竹丝岗的路上,陈着发现虽然挺早,不过路上的车还挺多的。   一辆辆小轿车破开雨帘,“唰唰唰”的往墓园驶去。我们中国人祭祀的传统源远流长,或者祖先,或者英雄,或者烈士。   未必是血脉的延续,也有可能是精神的传承。   可能在外国人看来这是一种封建迷信,但正是这种“封建”,才让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找到了根,不再是一句空泛的口号。   S600行驶在路上,雨刮器安静的摆动着,偶有落下的花草树叶,此时也安静躺在人行道的洼地上。   疏疏一帘雨,淡淡满园花,大概就是这样的意境了。   快到竹丝岗小区的时候,陈着给俞弦打了电话,让她准备一下。   “我现在就下楼。”   俞弦急匆匆的说道。   “没那么快。”   陈着笑了笑。   “我不想让你等嘛。”   俞弦脆生生的回道。   于是,陈着加快速度,没想到最后还是慢了一步。   一个模模糊糊打着伞的窈窕身影,在小区门口娉娉婷婷的站着。   看见s600过来,她先挥挥手,然后收起伞小跑过来。   “慢一点!”   陈着担心踩到凹凸不平的洼地,忍不住开口提醒。   后来想起自己在车里,俞弦压根听不到,于是“唰”的打开大灯,给她照清楚脚底的路。   晕黄的光在雨幕中散开,朦胧且温柔。   一个担心他等太久,一个担心她摔倒。   两人都是先关心着对方,犹如雨遇上了光,浪漫便有了形状。   上了车以后,俞弦在副驾坐下,陈着当司机时,够资格坐这个位置的人很少。   但是cos姐绝对可以。   她随意甩了甩栗糖色的长发,有几滴很小的水滴,混合着一股幽香,无声无息的打在陈着的脸上。   陈着不易察觉的擦了一下,凉凉的感觉很舒服。   “先吃什么?”   俞弦系上安全带问道。   她手里也拿着两个袋子,一袋里面装了纸钱。   另一袋是滚烫的早餐,都是她亲手做的。   “玉米吧。”   陈着想了想说道,去年的这一天,他也是先吃俞弦蒸好的玉米。   “好呀!”   俞弦伸着笔直的长腿,把早餐放在膝盖上,从里面取出一根金黄色的玉米。   她先试了试温度,可能是感觉有点烫,于是用细白的手指,捏着玉米两端,放到嘴边轻轻的吹着。   嘴巴小小的,唇色粉粉的,恍若初春的樱花,偷饮了半盏梅子酒。陈着侧身瞄了一下,突然觉得人长得漂亮,哪怕只是做一件生活中的小事,也有赏心悦目的效果。   “饿了?”   俞弦好像察觉到了,扑闪着长长的睫毛,抖落几粒偷藏的碎钻光尘。   “上了大学后,毛医生就基本不给我做早餐了。”   陈着笑着说道,然后张开嘴:“不过我在开车,你要喂我,啊…”   这也是去年清明时,陈着在川妹子面前耍无赖的举动。   其实当时没有被赏一巴掌,说明就已经有了喜欢的萌芽。   “咦”   这一次,鱼摆摆假装嫌弃的说道:“嘟嘟吃饭都不用人喂了,你连幼儿园小朋友都不如。”   话虽这样说,但是手上的玉米已经塞进陈着嘴里。   陈着一口咬下去,嘴里甜丝丝的。   玉米很甜,但甜的不仅仅是玉米。   半个钟后,陈着他们到了墓园的停车场,这里已经几乎停满了车。   墓园里到处都是升起的寥寥白烟,混着连绵的小雨,氤氲成一团团云雾似的轻纱。   不过雨中景色是真的不错,墓园本就多草木,青草纤纤丛立,枝叶苍翠欲滴,清新的草木气息悠悠飘散,令人心旷神怡。   陈着拎着几袋并不重的纸钱,俞弦打着伞,沿着蜿蜒曲折的小路,两人来到一座大理石的墓碑前。   陈着抬头看去,正常来说,石碑上应该写有先人的名讳、籍贯、生卒年月日等等信息。   如果讲究一点,可能还会在背面写上先人的身份和所取得的成就。   不过眼前这座石碑上,空荡荡光滑滑的什么都没  有,这就是还没有立碑的意思。   立碑并不是说把碑立起来,而是在上面刻上亲人对逝者的认可与缅怀。   虽然现在还没有立碑,但这并不影响俞弦的思念。   俞弦缓缓跪了下来,膝盖触地,任由雨水渗入裤子里。   陈着虽然心疼,但是没有阻止。   相反,他自己也这样直挺挺的跪了下来,还好是四月,湿冷感并没有那么严重。   “陈主任…”   俞弦眨着鸢尾花一样的红眼眶,抿着小嘴的看向陈着。   眸光中,同样有心疼,还有惊讶、感动和依赖。   “这是应该的。”   陈着温和的点点头,这个时候不适合任何调侃或者肤浅的玩笑。   他一边撑开伞给两人挡雨,一边掏出防风打火机,轻声对鱼摆摆说道:“告诉程阿姨,我们来看她了。”   俞弦母亲叫程玉枝,名字带着那个年代该有的“土”,但又蛮好听的。   陈着之前在竹丝岗的家中,看过丈母娘的照片,现在又在她的墓前,不知不觉把名字与模样结合起来,心中也升起了对长辈该有的尊重之意。   “妈,我和陈着来看你了…”俞弦低声呢喃,把一沓纸做的元宝点着。   陈着在旁边肃然不语。   我们中国人的“烧纸钱”,不是只把纸钱烧了就离开,还要和先人讲一讲自己的状况、家庭的发展、取得的成绩,或者是面临的困难…   尽管下着绵绵细雨,不过陈着依稀能从鱼摆摆的嘴里,听到好几次自己的名字。   “可能在汇报我们的恋情吧。”   陈着心里想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着也没有掏出手机看时间,就这么安静凝视着纸钱燃烧殆尽。   然后,他跟着俞弦恭恭敬敬磕了四个头。   等到站起来的时候,除了裤腿湿了,额头也沾着水渍。   不过今天来扫墓的人,不管是衣冠楚楚的领导,还是流行时尚的明星,又或者是家缠万贯的富翁,基本都是这个“狼狈”的状态。   “纸巾忘在车上了。”   俞弦穿了长衫,她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攥在手心给男朋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陈着低头看去,cos姐明媚的眼眸里,仿佛覆着薄薄一层水光,眨动时泛起阵阵涟漪。   “你头发丝也有水。”   陈着正打算也给俞弦擦一擦的时候。   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你好”的声音。   陈着把伞举高一点,发现是一对中年夫妻。   他们穿戴整齐,气质颇佳,手上的皮包和衣服的牌子,说明有一定的消费能力。   但也排除了体制内领导的可能,官场的人一般不炫富。   当然也不是什么巨富,他们眼神中没有行业霸主的自信,只有小富即安的随和。   这对夫妻应该是中产阶级那个层次,职业的话,可能或者中小微企业的老板这一类。   不得不说,陈处还是阅人无数,只是打个照面就能基本猜测出对方的身份,并且很少出错。   “估计是认出我了,想趁机过来叙叙感情、找找机会。”   陈着有些无奈。   他做专访都不露脸的,没想到依然被有心人挂念。   不过在墓园这种地方,陈着没办法生硬的拒绝,只能暗叹给你们一次机会吧,能不能抓住就看表现了。   “你好。”   陈着大大方方走过去,伸出胳膊准备握手。   不过对方的反应有些奇特,夫妻俩先是诧异的对视一眼,然后僵硬但又礼貌和陈着沾了沾手掌。   “嗯?”   陈着皱皱眉头,这是结交贵人的态度吗?   “小俞画家,你好。”   不过中年夫妻下面的话,直接把陈着惊呆了。   俞弦歪头打量,她觉得似曾相识,但又确实想不起来了。   “关老教授和你在首都的时候,有一次在孔教授的饭局上我们见过。”中年夫妻先介绍自己的来历,不过发现俞弦仍然疑惑且茫然。   他们也不以为意,笑着说道:“当时我们坐在末席,孔教授她们又一直拉着你说话,你可能忘记了。”   “啊…不好意思。”   俞弦是真的不记得了。   她和陈着不一样,陈着对于人名、外貌、社会身份、甚至家庭成员的信息,他自带一种能够牢牢记住的反射弧(实际上是被锻炼出来的)。   但是cos姐的脑袋,压根对这些信息不敏感。   “没有关系。”   中年妻子并没有生气,温婉的说道:“我们也是回来扫墓,这么巧居然在这里碰见,刚开始都没敢确认。贸然打招呼,只是想说我们很喜欢小俞画家的作品,你笔下色彩和构图,藏着超越现实的灵动…”   “居然不是找我的。”   陈着怔了怔。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在事业上应该是遥遥领先于鱼摆摆的。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cos姐顾家嘛,她可以活得像一只漂亮的金丝雀,生活在美好的童话镇里。   总之,一切有我。   陈着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cos姐有一天会在事业上超过自己。   虽然今天这个偶遇,并不能说明什么。   但他还是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也许并不是金丝雀,而是一只迟早会绽放的孔雀,她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只是自己并未察觉。   “陈主任,愣愣的在想什么?”   俞弦突然拉了拉胳膊。   陈着一抬头,发现那对“夫妻粉丝”已经离去。   他们确实是真粉丝,不要电话不要签名,只是表达一下喜爱,甚至看出来此刻俞弦的不方便,人家都没有提出一起吃饭的要求。   “走了吗?”   陈着问道。   “是呀。”   俞弦点点头:“人家听说你是我男朋友,离开时还打  招呼来着,不过你没搭理。”   “唔…”   陈着都不好意思实话实说,那样显得自己心胸过于狭隘,好像有点容忍不了“老婆比自己还优秀”。   不得已,他临时找个理由:“刚才烧纸的时候,好像听到你说我的名字了。”   “那个呀”   川妹子挽起男朋友胳膊,踏着台阶往墓园外面走去,平平淡淡但又认认真真的说道:“我在请妈妈保佑你。”   陈着胸口一堵。   不过还没容他说什么,俞弦又怅然的说道:“以前和妈妈扫墓时,她总是求这个求那个保佑,陈主任,现在怎么就轮到她了呢?”   陈着心里更加难受了,忍不住又转头看去。   纸钱已经烧完,但是风刮着,雨飘着,卷起的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好像是已经收到这边的来信。   雨水“啪嗒啪嗒”的滴落在地上,犹如鞭炮的声响。   陈着似有所悟。   为什么清明要下雨?   也许这是前人放的烟花。   他们在欣慰,我们又来看他们了。   (大家五一快乐!感谢溪溪谷谷的白银大盟!今晚应该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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