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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骨牌

8454字 · 约17分钟 · 第83/600章
  裴宽时年已六十六岁,在河东甚有威望,曾经官任范阳节度使,天宝三载,圣人用安禄山接任范阳,裴宽本以为这是要召他回朝拜相了。   边帅入相乃大唐惯例,裴宽家世、名望、功绩、资历都够,却没想到李林甫把持相位十余载,死活不放。   他回朝只任了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又因韦坚桉牵连,连户部尚书之职也丢了。   理所当然地成了李林甫的政敌,心里亲近东宫。   今日见薛白,其实是有人与他说“薛白御前认亲,当有高人指点,公可了解一二”,正好薛白递了拜帖,他便见上一见。   待这少年郎走进官廨,裴宽上下打量,满意地点了点头。“薛白见过裴公,敬请春安。”“上元宴,你拼凑的长短句意境不俗。”裴宽性直,开口问道:“师承何人呐?”薛白应道:“家师出身琅琊颜氏,开元二十二年进士及第,官任长安县尉。”“你是清臣的弟子?”裴宽不由疑惑,“诗词一道,也是清臣教你的?”“那不是,我去岁受伤失忆,近日才拜在老师门下。”问来问去都是废话,裴宽整理胡子,抚平了不耐情绪。   一个卷轴已被递到了面前。“学生想应试明载的春闱,这是行卷,请裴公过目。”裴宽老眼昏花,眯着眼凑近了,又再推远了一点点,先是喃喃低语了一句“颜清臣的弟子,字写成这样?”写在卷首的是一首七言小诗,格律还错了。“天山万仞更无梯,但使登临回首低。   挥袖拂开身上雪,吾生岂受古人欺。”裴宽反复读了两遍,叹息道:“‘欺’字用韵不对,诗意亦是凌乱,若要人看懂,你可用些典故。   总而言之,下等。”薛白颇受启发,应道:“学生记下了,多谢裴公教诲。”“还有,投行卷,你当将五言诗放在前面。   须知用越少的墨,写出越高的意境,方是上等。”“听裴公一言,胜读十年书。”薛白随口就来,脸上还是从容清隽,毫无奉承之色,“学生也有五言诗,在后面。”裴宽耐着性子,再往后看。   忽然,他眼皮一抬,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只因行卷上那一首小诗,让他激动不已。“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妻妻满别情。”这天下的忠臣义士,便如草原上的野草,一代一代,如李林甫这等奸相,无论如何迫害忠良,终究会有人站出来。   小小的五言诗,却是何等壮阔意境?   裴宽直觉这诗写到了自己心坎上,恨不能现在就贴到那断了自己相位的李林甫脑袋上。   他平复了心情,缓缓坐下,抚须沉吟道:“你这两首诗,前一首很糟糕,比喻、用典一概不见,干巴巴地述志,枯燥、粗糙;这首《古草原送别》却很好,非常好,字字写景、写离别,却写尽了这大唐天宝年间…   真是你写的?”“我也不知。   裴公或许不信,但我失忆之后,有时这些诗句自己就会浮进我脑中。”薛白道:“但若要我正经写诗,我却写不出来。”裴宽根本不信。   他已经万分肯定了,薛白身后必有名家。   只是这小子油盐不进,却是不好问出来。   再次将五言小诗念了一遍,揣摩着这风格,裴宽试探着问道:“薛白,你可识得太子少保李适之?”“并无如此荣幸。”薛白不露声色地应着,心里对自己那莫须有的人脉又清晰了些…   吉温继续在署院中站了一会,始终不见薛白出来,干脆转身,又去找了裴冕。“裴宽不肯见我,却见了薛白,这是为何?”“真的?”吉温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道:“请王中丞拿下杜家,三木之下,右相想知道的事,我都能审出来!”裴冕整理着公文,只以侧脸对着他,道:“侍御史卢铉被贬了,你知为何?   敢在圣人面前乱说话,动贵妃刚提携之人。”“我只拿杜家…”“杜家也是在给虢国夫人打理产业,你要动,可以,休想让王公替你担后果!”吉温大急,道:“我尽力办事,就没想这些。”“总之王公不会出面,你自想其它办法。”“那这样,我先将风声放出来,待满长安都知道薛白秽乱东宫了,为了保护东宫的颜面,裴宽这御史大夫不出面也得出面。”裴冕斜眼一睨,澹澹道:“此事与我无关,你也莫让人知道是你做的。”吉温眼珠一转,挑眉笑道:“可让那大皙娘子来办?   她既操持市井之事,又不怕杨家姐妹。”“随你。”裴冕看着吉温火急火燎地离开,眼神渐冷。   又等了一会儿,薛白从御史大夫的官廨那边出来,似不经意般地从这个公房前走过。   裴冕正好有公文要送,与长廊上的薛白撞了个满怀。“吉温去暗赌坊找人散布谣言了。”“我来办。”两人不再多说,各自离开。   道政坊。   吉温到了清凉斋,在雅间坐了好一会,才见达奚盈盈过来。“你去哪了?   竟让我等这么久?”吉温语气颇傲慢。   他瞥到她又大又白皙的胸脯,喉头滚动了两下,眼神中的光芒便有些不同。   达奚盈盈不以为意,仿佛只是走在路上被一条狗看了,悠悠然笑道:“神鸡童与王大郎来了,不知奴家是先招呼他们好,还是先招呼吉法曹好?”吉温清醒了许多,狠狠剜了一眼,谈起正事:“我有事要你做,你结交的权贵广、手下无赖多,放风声出去,就说杜妗还是太子良娣时就常回娘家与薛白通奸…”“不。”“什么?”达奚盈盈微微一笑,道:“丰味楼要开分店,奴家打算将这清凉斋拿出来、再出一大笔钱,试着与他们谈合作。   这种时候,如何能多此一举呢?”“你!”“奴家已经禀报右相了,右相还嘉许奴家,这么快便接近他们了。”吉温听得目瞪口呆,不悦道:“我要把杜家押去审,你接近他们有何用?!”“审?   你审你的,关我屁事。”达奚盈盈忽然变脸,懒得再与吉温笑语,手一挥,道:“你既没有线索,又不是来赌,请吧。”吉温好生恼火,此时才发现,自己拿这女人毫无办法。   出了院门,牵马走到道政坊的十字街口,忽然,前方有一匹惊马撞来。“吁。”“阿郎!”吉温肩膀被撞了一下,摔倒在地,身后随从们反应不及,纷纷大乱。   却见马背上的少年郎勒住惊马,翻身下来,赶上前道:“抱歉,马匹受惊,你可受伤了?”“是你?”吉温正要爬起,抬眼恰遇到薛白俯身过来扶他,且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你儿子是我杀的,我早晚还要杀你…”“薛白!”吉温勃然大怒,抬手指着薛白喝道,“早晚让你给我儿陪葬!   我让你不得好死!”薛白退了几步,杨玉瑶派给他的两个护卫已赶了过来,一个叫何茂,一个叫卓广。   方才他们三人从皇城驱马过来,没想到薛白马惊了,好在没出大事。“我家郎君不过是惊了马,不至于…”“滚,贱奴也配与我说话?!”何茂话音未了,吉温再次怒喝,二人只好护着薛白又退了几步。   此时周围已有不少行人围了过来,遂有武候来喝止,拨开起冲突的双方,一场小闹剧就这般散去。“无妨。”薛白向两个护卫摆了摆手,道:“再随我去上次那个赌场一趟。”“郎君还是莫招惹那暗赌场的女东家为好。”何茂道:“若虢国夫人问起你的行踪,小人还是要直说的。”“并非你们想的那样。”薛白笑道:“我只是提醒她莫再坏瑶娘名声,另外,还向她请教,制了一个礼物送给瑶娘。”“如此便好。”两个护卫不是多嘴的人,有了说辞之后,随薛白进了清凉斋,依旧在阁楼下守着,任他独自上去。   达奚盈盈见薛白来了,有些不安,很快道:“吉温想造谣…”“我知道。”薛白道:“你什么都没向哥奴透露,这很好。”他最近才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实力的官员都是称李林甫为“哥奴”的,他的身份就适合这种口吻。   达奚盈盈抬出贾昌、王准就能唬住吉温,在薛白面前却总容易惶恐。“奴家不敢。”“你是编户还是贱籍?”“奴家的身契在寿王手上。”“是逆罪吗?”“不是,奴家很小就是俘虏。”“近日我会给你一桩功劳,让你能够面圣,到时圣人问你要何赏赐,你将身契要回来。”达奚盈盈一愣。   事实上,她这两天已经在思考若不听薛白的话能有怎样后果。   毕竟他背后的势力虽大,却没让她看到能对付她的具体手段。   结果他竟像知道她所思所想一般…“可奴家还不知是何功劳。”“你明日到丰味楼陪杜家姐弟玩两圈就知道了。   对了,带上钱。”丰味楼。   杜五郎正在与两位姐姐商议事情,大部分时候却只有他一个人在滴滴咕咕。“依我说,盘下隔壁的清凉斋,无非是将总店扩大。   第一家分店该开在长安县才对,得靠近西市…   怀远坊,离京兆府所在的光德坊、长安县衙所在的长寿坊都近,但不知何处有适合的宅院,若有一张长安舆图就好了。”杜媗低头算着成本。   杜妗一直神色澹漠,独自思考,此时才沉吟道:“是该有张长安舆图。”“二姐,你有在听我说吗?”“你说你的。”“唉,我马上就要去国子监了,你们这般,我如何放心这一摊事…”说话间听得脚步声,杜五郎转头一看,见是薛白进来,当即问道:“你觉得分店该开在何处?”薛白早与杜妗商议好了,随口应道:“怀远坊十字街口,盘两处地方,一为酒楼,二为茶铺。”“那…”“你把控菜品才是关键。”薛白安抚了杜五郎,看向杜妗。   杜妗抬头一瞥,目含秋水,都不必他开口问,已抿嘴笑道:“制好了,且随我来拿。”两人上了小阁,杜妗反手搂住薛白的脖子,低声道:“我要把酒楼直接开到长寿坊去,方好日日见你。”“怕是想夜夜见我?   上次便想问你,为何你每次夜里来都不出声?”“怕被人听到。”时间短,只能偷偷有这般一个小小的亲昵动作,他们亦觉意趣。   一个木匣被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个个骨牌。   杜五郎拿起来看了一眼,有些疑惑道:“这便是你要献的宝?   看起来也不稀奇嘛。”“教你们玩玩?”薛白不好玩这些,但确实也会,便教了杜家姐弟们垒骨牌。   杜妗很聪明,一学就会。   杜五郎看着呆呆的,其实除了读书,旁的事物学得并不慢。   反倒是杜媗竟有些迷湖,薛白教了几次都还没记住,他只好到杜媗身后多教了几次。“这样便算是和牌了。”说话间杜媗喜得往后一仰,不小心与薛白撞了一下,他本以为以杜妗的性子必要吃味,目光看去,杜妗浑不在意,反而避开了些。   肌肤相亲,他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心里不由有个猜想…   但自己都觉得太过荒谬了。   待开始玩了,两圈下来,看似没学会的杜媗竟是不声不响赢了最多。“接下来动真格了。”杜妗也小赢了一些,将两串铜钱往桌上一摆,笑道:“都拿出些诚意来。”“啊。”杜五郎忽有惊恐之态,“这是赌博啊,若让阿爷知晓,会将我们都逐出家门的。”暮鼓声响之前,几人都已完全学会了骨牌,一道策马回家,到了升平坊北门,薛白挥手作别,自往长寿坊而去。   杜五郎驻马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以前不觉得,他原来住在家里的时候多好啊。”杜妗很不愿意随薛白去虢国夫人府送骨牌。   但她知道杜家不能仅凭薛白来维系这个靠山,要让旁人不敢轻易动杜家,她得与杨玉瑶多走动。   好在,当着外人的面,杨玉瑶并没有太过份的举动,只是纤纤玉指拈着一枚骨牌把玩,与薛白谈笑着。“妾身笨得厉害,若没人教可学不来。”“我马上要去国子监读书了,因此带了二娘来教你。”杨玉瑶笑了笑,招来明珠,四人边教边垒。   她其实学得很快,也很喜欢玩这些,不由问道:“你在府中养伤时从不沾这些,如何又制出这般有趣之物来?”“我去告戒了达奚盈盈一番,见她赌具奇多,向她请教了一番…”“哦?   你如何请教的?”薛白感到杨玉瑶拿脚背在他小腿处摩挲着。   他稍稍一夹,把她那褪了绣鞋的脚丫子夹着,不动声色地推了一张牌,从容道:“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了她一下。   寿王想找我们麻烦,大可策反了这女人,将长安城的赌业攥在我们手里?”“容易,我将这骨牌献给圣人,分润她一点功劳。”杨玉瑶这方面倒颇大气,从不与女子为难,比如多年来就不与达奚盈盈计较,见明珠落难便出手相助。   说话间,她拔了两下没能将脚拔出来,含嗔瞪了薛白一眼。   薛白心里算着牌,故意推了一张牌给她吃。“碰。”杜妗表情平静,伸手便将那张牌从杨玉瑶手里接过。“有趣。”杨玉瑶笑了笑,这次却是说杜妗有趣。   于是,待薛白要走了,她却还把杜妗留下来陪她再玩几圈。“说来,你我既合伙丰味楼,往后也该多亲近才是。”薛白出来时,何茂、卓广正蹲在前院数着刚领的赏钱,他们抬头一见他,当即兴奋地站起身。“薛郎君!”“走吧。”“郎君真是神了,怎知府里会给我们发赏钱?   还这么多!”“运气好罢了。”三人出了宣阳坊便往薛宅而行,路上薛白还说,如今闲杂事都办妥了,接下来在家中安心温书,准备入学国子监。   何茂、卓广大喜,薛宅高墙深院,他们留一个人在前院吃吃喝喝都足够守卫,可以轮流回家陪妻儿。   说话间,进了长寿坊,拐入小巷。   忽然,巷口有一大汉倏地扑起,将薛白扑下马背,扬起一柄匕首便扎。   寒光一闪。“噗。”血涌起。   薛白肩上一片殷红,刺客满手是血。“郎君!”两个护卫惊骇不已,跃下马背,撞在这刺客身上。“叮。”匕首落在地上。   三人缠斗,何茂腹中挨了重重一拳,胆汁都喷出来。   卓广背上挨了一肘,差点没能起来。   此时已有行人赶来,薛白捂着肩踉跄起身,逃向人群,喊道:“京兆府吉温杀我!”眼看杀人不成,那刺客转身便跑,跑得迅捷如风,须臾不见了身影。“郎君,你没事吧?   我去报官。”“回来。”薛白捂着伤口,眉头微蹙,道:“不必报官,此事算了,到此为止。”“算了?”两个护卫却不答应,虢国夫人护着的人都敢刺杀,岂可算了…   这章也是5000字,导致我后面一章显得少了,晚一点会发,大家不要等,那首诗就写了一个小时求   裴宽时年已六十六岁,在河东甚有威望,曾经官任范阳节度使,天宝三载,圣人用安禄山接任范阳,裴宽本以为这是要召他回朝拜相了。   边帅入相乃大唐惯例,裴宽家世、名望、功绩、资历都够,却没想到李林甫把持相位十余载,死活不放。   他回朝只任了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又因韦坚桉牵连,连户部尚书之职也丢了。理所当然地成了李林甫的政敌,心里亲近东宫。   今日见薛白,其实是有人与他说“薛白御前认亲,当有高人指点,公可了解一二”,正好薛白递了拜帖,他便见上一见。   待这少年郎走进官廨,裴宽上下打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薛白见过裴公,敬请春安。”   “上元宴,你拼凑的长短句意境不俗。”裴宽性直,开口问道:“师承何人呐?”   薛白应道:“家师出身琅琊颜氏,开元二十二年进士及第,官任长安县尉。”   “你是清臣的弟子?”裴宽不由疑惑,“诗词一道,也是清臣教你的?”   “那不是,我去岁受伤失忆,近日才拜在老师门下。”   问来问去都是废话,裴宽整理胡子,抚平了不耐情绪。   一个卷轴已被递到了面前。   “学生想应试明载的春闱,这是行卷,请裴公过目。”   裴宽老眼昏花,眯着眼凑近了,又再推远了一点点,先是喃喃低语了一句“颜清臣的弟子,字写成这样?”   写在卷首的是一首七言小诗,格律还错了。   “天山万仞更无梯,但使登临回首低。挥袖拂开身上雪,吾生岂受古人欺。”   裴宽反复读了两遍,叹息道:“‘欺’字用韵不对,诗意亦是凌乱,若要人看懂,你可用些典故。总而言之,下等。”   薛白颇受启发,应道:“学生记下了,多谢裴公教诲。”   “还有,投行卷,你当将五言诗放在前面。须知用越少的墨,写出越高的意境,方是上等。”   “听裴公一言,胜读十年书。”薛白随口就来,脸上还是从容清隽,毫无奉承之色,“学生也有五言诗,在后面。”   裴宽耐着性子,再往后看。   忽然,他眼皮一抬,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只因行卷上那一首小诗,让他激动不已。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妻妻满别情。”   这天下的忠臣义士,便如草原上的野草,一代一代,如李林甫这等奸相,无论如何迫害忠良,终究会有人站出来。   小小的五言诗,却是何等壮阔意境?   裴宽直觉这诗写到了自己心坎上,恨不能现在就贴到那断了自己相位的李林甫脑袋上。   他平复了心情,缓缓坐下,抚须沉吟道:“你这两首诗,前一首很糟糕,比喻、用典一概不见,干巴巴地述志,枯燥、粗糙;这首《古草原送别》却很好,非常好,字字写景、写离别,却写尽了这大唐天宝年间…真是你写的?”   “我也不知。裴公或许不信,但我失忆之后,有时这些诗句自己就会浮进我脑中。”薛白道:“但若要我正经写诗,我却写不出来。”   裴宽根本不信。   他已经万分肯定了,薛白身后必有名家。   只是这小子油盐不进,却是不好问出来。   再次将五言小诗念了一遍,揣摩着这风格,裴宽试探着问道:“薛白,你可识得太子少保李适之?”   “并无如此荣幸。”   薛白不露声色地应着,心里对自己那莫须有的人脉又清晰了些…   吉温继续在署院中站了一会,始终不见薛白出来,干脆转身,又去找了裴冕。   “裴宽不肯见我,却见了薛白,这是为何?”   “真的?”   吉温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道:“请王中丞拿下杜家,三木之下,右相想知道的事,我都能审出来!”   裴冕整理着公文,只以侧脸对着他,道:“侍御史卢铉被贬了,你知为何?敢在圣人面前乱说话,动贵妃刚提携之人。”   “我只拿杜家…”   “杜家也是在给虢国夫人打理产业,你要动,可以,休想让王公替你担后果!”   吉温大急,道:“我尽力办事,就没想这些。”   “总之王公不会出面,你自想其它办法。”   “那这样,我先将风声放出来,待满长安都知道薛白秽乱东宫了,为了保护东宫的颜面,裴宽这御史大夫不出面也得出面。”   裴冕斜眼一睨,澹澹道:“此事与我无关,你也莫让人知道是你做的。”   吉温眼珠一转,挑眉笑道:“可让那大皙娘子来办?她既操持市井之事,又不怕杨家姐妹。”   “随你。”   裴冕看着吉温火急火燎地离开,眼神渐冷。   又等了一会儿,薛白从御史大夫的官廨那边出来,似不经意般地从这个公房前走过。   裴冕正好有公文要送,与长廊上的薛白撞了个满怀。   “吉温去暗赌坊找人散布谣言了。”   “我来办。”   两人不再多说,各自离开。   道政坊。   吉温到了清凉斋,在雅间坐了好一会,才见达奚盈盈过来。   “你去哪了?竟让我等这么久?”   吉温语气颇傲慢。   他瞥到她又大又白皙的胸脯,喉头滚动了两下,眼神中的光芒便有些不同。   达奚盈盈不以为意,仿佛只是走在路上被一条狗看了,悠悠然笑道:“神鸡童与王大郎来了,不知奴家是先招呼他们好,还是先招呼吉法曹好?”   吉温清醒了许多,狠狠剜了一眼,谈起正事:“我有事要你做,你结交的权贵广、手下无赖多,放风声出去,就说杜妗还是太子良娣时就常回娘家与薛白通奸…”   “不。”   “什么?”   达奚盈盈微微一笑,道:“丰味楼要开分店,奴家打算将这清凉斋拿出来、再出一大笔钱,试着与他们谈合作。这种时候,如何能多此一举呢?”   “你!”   “奴家已经禀报右相了,右相还嘉许奴家,这么快便接近他们了。”   吉温听得目瞪口呆,不悦道:“我要把杜家押去审,你接近他们有何用?!”   “审?你审你的,关我屁事。”达奚盈盈忽然变脸,懒得再与吉温笑语,手一挥,道:“你既没有线索,又不是来赌,请吧。”   吉温好生恼火,此时才发现,自己拿这女人毫无办法。   出了院门,牵马走到道政坊的十字街口,忽然,前方有一匹惊马撞来。   “吁。”   “阿郎!”   吉温肩膀被撞了一下,摔倒在地,身后随从们反应不及,纷纷大乱。   却见马背上的少年郎勒住惊马,翻身下来,赶上前道:“抱歉,马匹受惊,你可受伤了?”   “是你?”   吉温正要爬起,抬眼恰遇到薛白俯身过来扶他,且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你儿子是我杀的,我早晚还要杀你…”   “薛白!”吉温勃然大怒,抬手指着薛白喝道,“早晚让你给我儿陪葬!我让你不得好死!”   薛白退了几步,杨玉瑶派给他的两个护卫已赶了过来,一个叫何茂,一个叫卓广。   方才他们三人从皇城驱马过来,没想到薛白马惊了,好在没出大事。   “我家郎君不过是惊了马,不至于…”   “滚,贱奴也配与我说话?!”   何茂话音未了,吉温再次怒喝,二人只好护着薛白又退了几步。   此时周围已有不少行人围了过来,遂有武候来喝止,拨开起冲突的双方,一场小闹剧就这般散去。   “无妨。”   薛白向两个护卫摆了摆手,道:“再随我去上次那个赌场一趟。”   “郎君还是莫招惹那暗赌场的女东家为好。”何茂道:“若虢国夫人问起你的行踪,小人还是要直说的。”   “并非你们想的那样。”薛白笑道:“我只是提醒她莫再坏瑶娘名声,另外,还向她请教,制了一个礼物送给瑶娘。”   “如此便好。”   两个护卫不是多嘴的人,有了说辞之后,随薛白进了清凉斋,依旧在阁楼下守着,任他独自上去。   达奚盈盈见薛白来了,有些不安,很快道:“吉温想造谣…”   “我知道。”薛白道:“你什么都没向哥奴透露,这很好。”   他最近才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实力的官员都是称李林甫为“哥奴”的,他的身份就适合这种口吻。   达奚盈盈抬出贾昌、王准就能唬住吉温,在薛白面前却总容易惶恐。   “奴家不敢。”   “你是编户还是贱籍?”   “奴家的身契在寿王手上。”   “是逆罪吗?”   “不是,奴家很小就是俘虏。”   “近日我会给你一桩功劳,让你能够面圣,到时圣人问你要何赏赐,你将身契要回来。”   达奚盈盈一愣。   事实上,她这两天已经在思考若不听薛白的话能有怎样后果。毕竟他背后的势力虽大,却没让她看到能对付她的具体手段。   结果他竟像知道她所思所想一般…   “可奴家还不知是何功劳。”   “你明日到丰味楼陪杜家姐弟玩两圈就知道了。对了,带上钱。”   丰味楼。   杜五郎正在与两位姐姐商议事情,大部分时候却只有他一个人在滴滴咕咕。   “依我说,盘下隔壁的清凉斋,无非是将总店扩大。第一家分店该开在长安县才对,得靠近西市…怀远坊,离京兆府所在的光德坊、长安县衙所在的长寿坊都近,但不知何处有适合的宅院,若有一张长安舆图就好了。”   杜媗低头算着成本。   杜妗一直神色澹漠,独自思考,此时才沉吟道:“是该有张长安舆图。”   “二姐,你有在听我说吗?”   “你说你的。”   “唉,我马上就要去国子监了,你们这般,我如何放心这一摊事…”   说话间听得脚步声,杜五郎转头一看,见是薛白进来,当即问道:“你觉得分店该开在何处?”   薛白早与杜妗商议好了,随口应道:“怀远坊十字街口,盘两处地方,一为酒楼,二为茶铺。”   “那…”   “你把控菜品才是关键。”薛白安抚了杜五郎,看向杜妗。   杜妗抬头一瞥,目含秋水,都不必他开口问,已抿嘴笑道:“制好了,且随我来拿。”   两人上了小阁,杜妗反手搂住薛白的脖子,低声道:“我要把酒楼直接开到长寿坊去,方好日日见你。”   “怕是想夜夜见我?上次便想问你,为何你每次夜里来都不出声?”   “怕被人听到。”   时间短,只能偷偷有这般一个小小的亲昵动作,他们亦觉意趣。   一个木匣被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个个骨牌。   杜五郎拿起来看了一眼,有些疑惑道:“这便是你要献的宝?看起来也不稀奇嘛。”   “教你们玩玩?”   薛白不好玩这些,但确实也会,便教了杜家姐弟们垒骨牌。   杜妗很聪明,一学就会。杜五郎看着呆呆的,其实除了读书,旁的事物学得并不慢。   反倒是杜媗竟有些迷湖,薛白教了几次都还没记住,他只好到杜媗身后多教了几次。   “这样便算是和牌了。”   说话间杜媗喜得往后一仰,不小心与薛白撞了一下,他本以为以杜妗的性子必要吃味,目光看去,杜妗浑不在意,反而避开了些。   肌肤相亲,他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心里不由有个猜想…但自己都觉得太过荒谬了。   待开始玩了,两圈下来,看似没学会的杜媗竟是不声不响赢了最多。   “接下来动真格了。”   杜妗也小赢了一些,将两串铜钱往桌上一摆,笑道:“都拿出些诚意来。”   “啊。”杜五郎忽有惊恐之态,“这是赌博啊,若让阿爷知晓,会将我们都逐出家门的。”   暮鼓声响之前,几人都已完全学会了骨牌,一道策马回家,到了升平坊北门,薛白挥手作别,自往长寿坊而去。   杜五郎驻马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以前不觉得,他原来住在家里的时候多好啊。”   杜妗很不愿意随薛白去虢国夫人府送骨牌。   但她知道杜家不能仅凭薛白来维系这个靠山,要让旁人不敢轻易动杜家,她得与杨玉瑶多走动。   好在,当着外人的面,杨玉瑶并没有太过份的举动,只是纤纤玉指拈着一枚骨牌把玩,与薛白谈笑着。   “妾身笨得厉害,若没人教可学不来。”   “我马上要去国子监读书了,因此带了二娘来教你。”   杨玉瑶笑了笑,招来明珠,四人边教边垒。   她其实学得很快,也很喜欢玩这些,不由问道:“你在府中养伤时从不沾这些,如何又制出这般有趣之物来?”   “我去告戒了达奚盈盈一番,见她赌具奇多,向她请教了一番…”   “哦?你如何请教的?”   薛白感到杨玉瑶拿脚背在他小腿处摩挲着。   他稍稍一夹,把她那褪了绣鞋的脚丫子夹着,不动声色地推了一张牌,从容道:“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了她一下。寿王想找我们麻烦,大可策反了这女人,将长安城的赌业攥在我们手里?”   “容易,我将这骨牌献给圣人,分润她一点功劳。”   杨玉瑶这方面倒颇大气,从不与女子为难,比如多年来就不与达奚盈盈计较,见明珠落难便出手相助。   说话间,她拔了两下没能将脚拔出来,含嗔瞪了薛白一眼。   薛白心里算着牌,故意推了一张牌给她吃。   “碰。”   杜妗表情平静,伸手便将那张牌从杨玉瑶手里接过。   “有趣。”   杨玉瑶笑了笑,这次却是说杜妗有趣。   于是,待薛白要走了,她却还把杜妗留下来陪她再玩几圈。   “说来,你我既合伙丰味楼,往后也该多亲近才是。”   薛白出来时,何茂、卓广正蹲在前院数着刚领的赏钱,他们抬头一见他,当即兴奋地站起身。   “薛郎君!”   “走吧。”   “郎君真是神了,怎知府里会给我们发赏钱?还这么多!”   “运气好罢了。”   三人出了宣阳坊便往薛宅而行,路上薛白还说,如今闲杂事都办妥了,接下来在家中安心温书,准备入学国子监。   何茂、卓广大喜,薛宅高墙深院,他们留一个人在前院吃吃喝喝都足够守卫,可以轮流回家陪妻儿。   说话间,进了长寿坊,拐入小巷。   忽然,巷口有一大汉倏地扑起,将薛白扑下马背,扬起一柄匕首便扎。   寒光一闪。   “噗。”   血涌起。   薛白肩上一片殷红,刺客满手是血。   “郎君!”   两个护卫惊骇不已,跃下马背,撞在这刺客身上。   “叮。”   匕首落在地上。   三人缠斗,何茂腹中挨了重重一拳,胆汁都喷出来。卓广背上挨了一肘,差点没能起来。   此时已有行人赶来,薛白捂着肩踉跄起身,逃向人群,喊道:“京兆府吉温杀我!”   眼看杀人不成,那刺客转身便跑,跑得迅捷如风,须臾不见了身影。   “郎君,你没事吧?我去报官。”   “回来。”   薛白捂着伤口,眉头微蹙,道:“不必报官,此事算了,到此为止。”   “算了?”   两个护卫却不答应,虢国夫人护着的人都敢刺杀,岂可算了…   这章也是5000字,导致我后面一章显得少了,晚一点会发,大家不要等,那首诗就写了一个小时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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