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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邻居

7328字 · 约15分钟 · 第80/600章
  堂中响起了咳嗽声。   杨銛好一会才缓过来,沉吟着道:“此事容我考虑。”都说他才干不足,事实上他看得很明白,一旦由他献上榷盐法,圣人很可能任用他来行盐法。   他很清楚,以圣人的宠信,自己只要展现出一点打点税赋的能力,马上就有拜相的可能。   但到时杨家将马上与右相府交恶,东宫也会对杨家心生警惕。   于是他看向薛白,目光带着审视之意。   薛白坦然迎着这审视的目光,应道:“国舅当然有顾忌,我只说一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国舅得圣人信重,又有治国之才,如今不思上进,到时再后悔可就晚了。”说罢,他真的不再相劝,坐着喝了一会茶,杨銛与杨玉瑶有话要说,他便先退了出去。“三娘今日将他带来。”杨銛看着薛白的背影,向杨玉瑶问道:“可有想过旁人会如何说?”“我管旁人如何说。”杨玉瑶毫不在乎的样子。   杨銛皱了皱眉,沉吟道:“既是带他到家中来,你可是想过改嫁…”“兄长疯了吗?   说这种胡话。”杨玉瑶心知这是不可能之事,懒得再与杨銛多说,免得扰了自己的心,起身便走。   她穿过走廊,心想往后还得亲手安排薛白的婚事,为他选个性子软的妻子,才好长年相处…   再抬头,只见薛白正站在亭边,听远处几个婢女闲聊。“在听什么?”“她们说,有个美少年乃千牛卫将军之子,失踪了许久,昨日被找到了,旁人问他去了何处,他说这几日都是在你府上。”杨玉瑶笑了起来,咬着薛白的耳朵轻声道:“在我榻上的人可是你。”“为何不正名?”“我才不怕别人说闲话。”杨玉瑶悠悠道,“懒得管她,达奚盈盈又不是第一次栽给我了。”“你说她冲你来的,却还未说你们有何过节?”“谁知她为何恨我。”杨玉瑶懒洋洋道,“寿王的人脑子都有点毛病…”薛白又在虢国夫人府待了几日,到了二月初,杨玉瑶才终于留不住他。   而就在这期间,杨銛向圣人上了一道《论榷盐法事宜》,牵动了朝堂各方的目光。   二月初一,永兴坊,十王宅。   一辆马车停在小巷里,达奚盈盈打扮成婢女模样站在车边,抬眼瞥去,施仲塞了一枚金子给寿王的家令。   因寿王李琩已是快三十岁的人了,依旧住在十王宅里,每日的行踪都有家令密切监视,不得与百官来往,少与外界交通。“寿王不宜见客,只许将瓜果送进去。”于是马车先驶走,达奚盈盈由家令引着进去。   一路进堂,只见身形颓废的李琩正坐在那,似在看舞伎表演,目光却十分空洞。“寿王。”李琩挥了挥手,让舞伎们退下。   达奚盈盈当即凑上前,想与他亲热,却被一把推开。“没心情。”李琩澹澹道。“是。”达奚盈盈心中幽怨,暗道他每次都有借口。   她初识他的那年却不是这样,那时他很有野心,说她长得像王妃的姐姐,每次都会让她背过身去,在她耳边唤“玉瑶”。“查到了吗?”李琩说起正事。“薛白所有来往之人都查了。   他来往的官员不少,杨玉瑶,杜家,长安县尉颜真卿,前几日他还去见了杨銛…   奴家认为,他背后确有废太子李瑛的残留势力在推手,因此才有如此能量。”说到这里,达奚盈盈瞥了李琩一眼,见他毫无反应,于是继续说起来。“两个多月前的陇右老兵杀人桉,有人说是东宫或杨慎矜所为,奴家却认为,调动这支死士的是废太子余党,当时薛白、杜誊都在场,且最得利。   而青门酒楼里闹事者,还是这些死士,薛白、杜誊依旧在场,依旧最得利。   两个年轻人不该有这般能耐,这说明什么?   京兆杜氏一直以来就是废太子余党,因此收养了薛锈之子。”李琩终于开口,道:“这都是你的推测,因你没办成事,便开始胡编乱造。”“这些都是奴家亲眼所见。”达奚盈盈道:“他们派死士把薛灵劫了,连我都找不到。”“那你说,废太子余党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为了推庆王李琮为储君!”李琩转头看向达奚盈盈,想要呵斥却是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出身卑贱的女人,如今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他面前谈论废立之事。   连他堂堂皇子都不敢!   愣过之后,他才开始思考。   李琮是皇长子,因狩猎伤及面部,失去了成为储君的资格。   因此,太子之位先是给了皇二子李瑛,后给了皇三子李亨。   三庶人桉发生之后,李瑛被杀,几个年幼的儿子遂成了孤儿,正是过继给了李琮抚养。   达奚盈盈虽全是猜测,却给了一个合理的可能——李琮故意把薛锈的外室子抛出来兴风作浪,让朝廷旧事重提,平反三庶人桉。   李琮还要右相府、东宫两败俱伤。   这就能解释,薛白为何助李林甫对付东宫,又为何与杨家合作提出榷盐法。“不。”李琩却马上摇了摇头,以非常确定的语气道:“李琮做不到,他不可能在十王宅里操纵这些。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里的监视有多严密,他绝无可能做到。”达奚盈盈道:“李琮并不需要亲手布置,只要有人支持他…”“够了。”李琩不太高兴,颓然坐下,饮了一杯酒,“本王让你查,没让你猜。”“是。”李琩道:“明日午时,你去右相府一趟。   往后如何查,由右相安排。”“寿王,奴家以为,右相未必还会不遗余力地…”达奚盈盈话到一半,李琩已懒懒地挥了挥手。   她愣了愣,再次看了看面前这个毫无志气的男人,只觉一阵乏味,行了个万福,离开。   出了十王宅,她不由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终究是什么都没看到。   其实她心里清楚,李琩早就没有了为储君的希望,一辈子只能在这十王宅里行尸走肉地活。   为何还要替他做这些?   习惯了,她毕竟是他赎买回来的。   马车在道政坊缓缓停下。   施仲见达奚盈盈心情不好,小心问道:“娘子,小人是否去找个美少年来…”“好啊,你去把薛平昭捆了。”“这…   他毕竟在虢国夫人府…”说话间,主仆二人回过头,便见到一个翩翩美少年在巷口看着他们。   薛白走到阁楼前,转头向杨玉瑶派给他的两个护卫道:“你们请在此稍等。”达奚盈盈听了,停下登楼的脚步,回过头向他笑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吃了?”“求之不得。”“呵。”达奚盈盈勉强一笑,没再说话。   她觉得薛白身上有种压迫感,让她很不舒服。   比如,她掳美少年回来玩,享受的是权势的快感,那时她不再是那个卑微而低贱的俘虏,而是高高在上的主人。   但面对薛白不行,她觉得自己被审视、被看透,有种没穿衣服的羞耻感。   哪怕薛白没在看她,她也想把束带拉高一点。“你阿爷还欠我五千贯。”达奚盈盈一坐下就开口说道。   她脸上带着笑,显得有些强势。   薛白道:“你是李琩的人?”达奚盈盈皱了皱眉,有些措手不及,从容应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想欠钱不还吗?”“你想查我,因为我是薛锈之子,而薛锈就是被他们为了扶立李琩而害死的?”达奚盈盈强自镇定,试图找回节奏,道:“你怎不叫阿爷?”薛白道:“你们不会有前途,李林甫都比李琩更有可能登基。   你没掂量清楚自己有多少份量吗?”“你…”“在长安开奢豪赌场,你自认为很有实力,或是觉得李琩很有实力?   京兆府、万年县、南衙十六卫不查你,无非是李林甫把武惠妃一系看作同党,允你们赚些钱财。   可钱财赚得多了,你还真当自己手眼通天了,什么事都敢掺和。   权力面前,第一个被碾成齑粉的就是你这种棋子。”达奚盈盈攥了攥拳,想要开口。   薛白再次打断了她。“李林甫急了,杨銛一封榷盐法的奏折砸到了他的痛脚,他最恨有人比他得圣人信赖、比他擅于理财。   他已查到这办法是我给杨銛的,且不信一个少年有这样的政治眼光,‘薛白身后必有推手,务必要找出此人’,他明日当会这般与你说…”达奚盈盈再次被打乱了思路。   她意识到,薛白有备而来,他计划好了一切、准备好了说辞,打她一个措手不及,让她被他带着走。   必须得跳出来,掌握主动。   薛白却已站起身,准备离开了,同时留了最后一句话。   他语气很平静,却有种威胁之感。“我明日再来,到时你可以把在右相府听到的一切告诉我,若有半句假话…   你受难之时,会知道李琩到底有多无能为力。”达奚盈盈站起身,道:“我们还没谈完…”薛白已缓缓走下了楼梯。   达奚盈盈眼里满是疑惑,思索着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何像是在说“给你个机会”。   发生在右相府的对话,薛锈之子怎么可能分辨出是真是假?   他们那些人的势力已经可怖至此了吗?   次日清晨。   达奚盈盈早早便坐在阁楼上看丰味楼的方向,直到施仲登楼。“薛白来了吗?”“他一般是不来的,娘子,小人以为他该是诈我们的。   右相既出手了,他蹦不了多久。”施仲道:“还是收拾一下,准备去右相府。”达奚盈盈摇了摇头,向远处看了一眼,忽转身下了阁楼。“都别跟来。”她从薛白身上学到一件事,即有时候要查一件事,大可以直接问。   小巷里,杜五郎正牵马而行,忽然前方有个人影匆匆撞了过来。“哎。   咦,是你?”“你知道我是谁吗?”达奚盈盈问道。   她知道杜五郎有些呆,她从一开始认定的就是他身份不凡,而非认为他不呆。   而之后所见的一切则说明,那不凡的身份果然是废太子余党的一员。“其实,我是知道的。”杜五郎挠了挠头,移开目光,很怕看到达奚盈盈那要溢出来的饱满之处,实话实说道:“薛白都与我说了,赌场的女东家常在隔壁清凉斋,那个…   很大,我是说清凉斋很大。   总之他一形容,我就知道是你了。”达奚盈盈觉得他是个好拿捏的,终于恢复了从容笑意,问道:“他还说什么了?”“他说让我小心些,你背后的靠山很大。”达奚盈盈问道:“那日在康家酒楼劫走薛灵,你也有份?”“这你可不要胡说。”达奚盈盈观察了一下,这呆子平时就有点慌慌张张,因此说谎时反而不易看出来。   她还要再试探,道:“你…”杜五郎却向后退了两步。“你就不要与我说话了,酒楼是你卖给我们的,大家都是邻居,往后好好相处可好?”“好好相处?”“对,等到傍晚,薛白自会与你说清楚,当好邻居。”杜五郎赶紧牵着马走开,侧着头,始终不敢往她身上看。   时近午时,右相府。   吉温拿出一片母丁香含在嘴里,紧张得不停抖脚。   自他出狱以来,他就希望能为儿子报仇雪恨,且非常清楚杀子的仇人是谁。   右相要先查出薛白的幕后指使,吉温也想通了,确实该查,杀子之仇那人也有一份。   可惜年初右相忙于国政,只将此事交于旁人。   没想到,右相府还没动作,薛白反而先跳出来,怂恿杨銛上奏开收盐税,圣人虽还未答应,但这分明是要掘右相的根!   总而言之,他已迫不及待。   终于,庑房的门被推开,吉温走向大堂。   小径那边有一妇人鸟鸟而来,人未到而香先至,走到吉温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他目光瞥去,不由咽了咽口水,莫名地心跳得厉害。   原本萦绕在脑中的杀子之仇,一半化为了绮念。   再往前,另一个穿浅绿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已等在那里。   吉温观察这一男一女的气场,心道右相这次终于派了厉害人物配合自己查薛白。   三人一起进了大堂,一起行礼。“裴冕见过右相。”“达奚盈盈见过右相。”“吉…   吉温见过右相。”傍晚,丰味楼。“东家,食盒送回来了。”“给我吧。”杜妗从食盒中拿出一个纸条,向薛白招了招手。   两人如今颇有默契,一个动作彼此也就会意了。   薛白看过纸条,出了阁楼,走到大堂,向杜五郎招了招手,道:“一道去吧。”“我能不去吗?”杜五郎不太情愿。“我不常在此,带你与邻居打个招呼。”“哦。”两人走进隔壁院落,登上小阁。   达奚盈盈已经坐在那煎茶了。   薛白坦然坐下,道:“听说吉温想了个好办法,要寻个罪名把杜家再押到京兆府审?”达奚盈盈手一抖,茶水湿了裙摆。   堂中响起了咳嗽声。   杨銛好一会才缓过来,沉吟着道:“此事容我考虑。”   都说他才干不足,事实上他看得很明白,一旦由他献上榷盐法,圣人很可能任用他来行盐法。   他很清楚,以圣人的宠信,自己只要展现出一点打点税赋的能力,马上就有拜相的可能。但到时杨家将马上与右相府交恶,东宫也会对杨家心生警惕。   于是他看向薛白,目光带着审视之意。   薛白坦然迎着这审视的目光,应道:“国舅当然有顾忌,我只说一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国舅得圣人信重,又有治国之才,如今不思上进,到时再后悔可就晚了。”   说罢,他真的不再相劝,坐着喝了一会茶,杨銛与杨玉瑶有话要说,他便先退了出去。   “三娘今日将他带来。”杨銛看着薛白的背影,向杨玉瑶问道:“可有想过旁人会如何说?”   “我管旁人如何说。”杨玉瑶毫不在乎的样子。   杨銛皱了皱眉,沉吟道:“既是带他到家中来,你可是想过改嫁…”   “兄长疯了吗?说这种胡话。”   杨玉瑶心知这是不可能之事,懒得再与杨銛多说,免得扰了自己的心,起身便走。   她穿过走廊,心想往后还得亲手安排薛白的婚事,为他选个性子软的妻子,才好长年相处…再抬头,只见薛白正站在亭边,听远处几个婢女闲聊。   “在听什么?”   “她们说,有个美少年乃千牛卫将军之子,失踪了许久,昨日被找到了,旁人问他去了何处,他说这几日都是在你府上。”   杨玉瑶笑了起来,咬着薛白的耳朵轻声道:“在我榻上的人可是你。”   “为何不正名?”   “我才不怕别人说闲话。”杨玉瑶悠悠道,“懒得管她,达奚盈盈又不是第一次栽给我了。”   “你说她冲你来的,却还未说你们有何过节?”   “谁知她为何恨我。”杨玉瑶懒洋洋道,“寿王的人脑子都有点毛病…”   薛白又在虢国夫人府待了几日,到了二月初,杨玉瑶才终于留不住他。   而就在这期间,杨銛向圣人上了一道《论榷盐法事宜》,牵动了朝堂各方的目光。   二月初一,永兴坊,十王宅。   一辆马车停在小巷里,达奚盈盈打扮成婢女模样站在车边,抬眼瞥去,施仲塞了一枚金子给寿王的家令。   因寿王李琩已是快三十岁的人了,依旧住在十王宅里,每日的行踪都有家令密切监视,不得与百官来往,少与外界交通。   “寿王不宜见客,只许将瓜果送进去。”   于是马车先驶走,达奚盈盈由家令引着进去。   一路进堂,只见身形颓废的李琩正坐在那,似在看舞伎表演,目光却十分空洞。   “寿王。”   李琩挥了挥手,让舞伎们退下。   达奚盈盈当即凑上前,想与他亲热,却被一把推开。   “没心情。”李琩澹澹道。   “是。”   达奚盈盈心中幽怨,暗道他每次都有借口。   她初识他的那年却不是这样,那时他很有野心,说她长得像王妃的姐姐,每次都会让她背过身去,在她耳边唤“玉瑶”。   “查到了吗?”李琩说起正事。   “薛白所有来往之人都查了。他来往的官员不少,杨玉瑶,杜家,长安县尉颜真卿,前几日他还去见了杨銛…奴家认为,他背后确有废太子李瑛的残留势力在推手,因此才有如此能量。”   说到这里,达奚盈盈瞥了李琩一眼,见他毫无反应,于是继续说起来。   “两个多月前的陇右老兵杀人桉,有人说是东宫或杨慎矜所为,奴家却认为,调动这支死士的是废太子余党,当时薛白、杜誊都在场,且最得利。而青门酒楼里闹事者,还是这些死士,薛白、杜誊依旧在场,依旧最得利。两个年轻人不该有这般能耐,这说明什么?京兆杜氏一直以来就是废太子余党,因此收养了薛锈之子。”   李琩终于开口,道:“这都是你的推测,因你没办成事,便开始胡编乱造。”   “这些都是奴家亲眼所见。”达奚盈盈道:“他们派死士把薛灵劫了,连我都找不到。”   “那你说,废太子余党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推庆王李琮为储君!”   李琩转头看向达奚盈盈,想要呵斥却是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出身卑贱的女人,如今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他面前谈论废立之事。   连他堂堂皇子都不敢!   愣过之后,他才开始思考。   李琮是皇长子,因狩猎伤及面部,失去了成为储君的资格。因此,太子之位先是给了皇二子李瑛,后给了皇三子李亨。   三庶人桉发生之后,李瑛被杀,几个年幼的儿子遂成了孤儿,正是过继给了李琮抚养。   达奚盈盈虽全是猜测,却给了一个合理的可能——李琮故意把薛锈的外室子抛出来兴风作浪,让朝廷旧事重提,平反三庶人桉。   李琮还要右相府、东宫两败俱伤。这就能解释,薛白为何助李林甫对付东宫,又为何与杨家合作提出榷盐法。   “不。”   李琩却马上摇了摇头,以非常确定的语气道:“李琮做不到,他不可能在十王宅里操纵这些。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里的监视有多严密,他绝无可能做到。”   达奚盈盈道:“李琮并不需要亲手布置,只要有人支持他…”   “够了。”李琩不太高兴,颓然坐下,饮了一杯酒,“本王让你查,没让你猜。”   “是。”   李琩道:“明日午时,你去右相府一趟。往后如何查,由右相安排。”   “寿王,奴家以为,右相未必还会不遗余力地…”   达奚盈盈话到一半,李琩已懒懒地挥了挥手。   她愣了愣,再次看了看面前这个毫无志气的男人,只觉一阵乏味,行了个万福,离开。   出了十王宅,她不由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终究是什么都没看到。   其实她心里清楚,李琩早就没有了为储君的希望,一辈子只能在这十王宅里行尸走肉地活。   为何还要替他做这些?   习惯了,她毕竟是他赎买回来的。   马车在道政坊缓缓停下。   施仲见达奚盈盈心情不好,小心问道:“娘子,小人是否去找个美少年来…”   “好啊,你去把薛平昭捆了。”   “这…他毕竟在虢国夫人府…”   说话间,主仆二人回过头,便见到一个翩翩美少年在巷口看着他们。   薛白走到阁楼前,转头向杨玉瑶派给他的两个护卫道:“你们请在此稍等。”   达奚盈盈听了,停下登楼的脚步,回过头向他笑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吃了?”   “求之不得。”   “呵。”   达奚盈盈勉强一笑,没再说话。   她觉得薛白身上有种压迫感,让她很不舒服。   比如,她掳美少年回来玩,享受的是权势的快感,那时她不再是那个卑微而低贱的俘虏,而是高高在上的主人。   但面对薛白不行,她觉得自己被审视、被看透,有种没穿衣服的羞耻感。   哪怕薛白没在看她,她也想把束带拉高一点。   “你阿爷还欠我五千贯。”达奚盈盈一坐下就开口说道。   她脸上带着笑,显得有些强势。   薛白道:“你是李琩的人?”   达奚盈盈皱了皱眉,有些措手不及,从容应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想欠钱不还吗?”   “你想查我,因为我是薛锈之子,而薛锈就是被他们为了扶立李琩而害死的?”   达奚盈盈强自镇定,试图找回节奏,道:“你怎不叫阿爷?”   薛白道:“你们不会有前途,李林甫都比李琩更有可能登基。你没掂量清楚自己有多少份量吗?”   “你…”   “在长安开奢豪赌场,你自认为很有实力,或是觉得李琩很有实力?京兆府、万年县、南衙十六卫不查你,无非是李林甫把武惠妃一系看作同党,允你们赚些钱财。可钱财赚得多了,你还真当自己手眼通天了,什么事都敢掺和。权力面前,第一个被碾成齑粉的就是你这种棋子。”   达奚盈盈攥了攥拳,想要开口。   薛白再次打断了她。   “李林甫急了,杨銛一封榷盐法的奏折砸到了他的痛脚,他最恨有人比他得圣人信赖、比他擅于理财。他已查到这办法是我给杨銛的,且不信一个少年有这样的政治眼光,‘薛白身后必有推手,务必要找出此人’,他明日当会这般与你说…”   达奚盈盈再次被打乱了思路。   她意识到,薛白有备而来,他计划好了一切、准备好了说辞,打她一个措手不及,让她被他带着走。   必须得跳出来,掌握主动。   薛白却已站起身,准备离开了,同时留了最后一句话。   他语气很平静,却有种威胁之感。   “我明日再来,到时你可以把在右相府听到的一切告诉我,若有半句假话…你受难之时,会知道李琩到底有多无能为力。”   达奚盈盈站起身,道:“我们还没谈完…”   薛白已缓缓走下了楼梯。   达奚盈盈眼里满是疑惑,思索着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何像是在说“给你个机会”。   发生在右相府的对话,薛锈之子怎么可能分辨出是真是假?   他们那些人的势力已经可怖至此了吗?   次日清晨。   达奚盈盈早早便坐在阁楼上看丰味楼的方向,直到施仲登楼。   “薛白来了吗?”   “他一般是不来的,娘子,小人以为他该是诈我们的。右相既出手了,他蹦不了多久。”施仲道:“还是收拾一下,准备去右相府。”   达奚盈盈摇了摇头,向远处看了一眼,忽转身下了阁楼。   “都别跟来。”   她从薛白身上学到一件事,即有时候要查一件事,大可以直接问。   小巷里,杜五郎正牵马而行,忽然前方有个人影匆匆撞了过来。   “哎。咦,是你?”   “你知道我是谁吗?”达奚盈盈问道。   她知道杜五郎有些呆,她从一开始认定的就是他身份不凡,而非认为他不呆。   而之后所见的一切则说明,那不凡的身份果然是废太子余党的一员。   “其实,我是知道的。”   杜五郎挠了挠头,移开目光,很怕看到达奚盈盈那要溢出来的饱满之处,实话实说道:“薛白都与我说了,赌场的女东家常在隔壁清凉斋,那个…很大,我是说清凉斋很大。总之他一形容,我就知道是你了。”   达奚盈盈觉得他是个好拿捏的,终于恢复了从容笑意,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小心些,你背后的靠山很大。”   达奚盈盈问道:“那日在康家酒楼劫走薛灵,你也有份?”   “这你可不要胡说。”   达奚盈盈观察了一下,这呆子平时就有点慌慌张张,因此说谎时反而不易看出来。   她还要再试探,道:“你…”   杜五郎却向后退了两步。   “你就不要与我说话了,酒楼是你卖给我们的,大家都是邻居,往后好好相处可好?”   “好好相处?”   “对,等到傍晚,薛白自会与你说清楚,当好邻居。”   杜五郎赶紧牵着马走开,侧着头,始终不敢往她身上看。   时近午时,右相府。   吉温拿出一片母丁香含在嘴里,紧张得不停抖脚。   自他出狱以来,他就希望能为儿子报仇雪恨,且非常清楚杀子的仇人是谁。右相要先查出薛白的幕后指使,吉温也想通了,确实该查,杀子之仇那人也有一份。   可惜年初右相忙于国政,只将此事交于旁人。   没想到,右相府还没动作,薛白反而先跳出来,怂恿杨銛上奏开收盐税,圣人虽还未答应,但这分明是要掘右相的根!   总而言之,他已迫不及待。   终于,庑房的门被推开,吉温走向大堂。   小径那边有一妇人鸟鸟而来,人未到而香先至,走到吉温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他目光瞥去,不由咽了咽口水,莫名地心跳得厉害。原本萦绕在脑中的杀子之仇,一半化为了绮念。   再往前,另一个穿浅绿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已等在那里。   吉温观察这一男一女的气场,心道右相这次终于派了厉害人物配合自己查薛白。   三人一起进了大堂,一起行礼。   “裴冕见过右相。”   “达奚盈盈见过右相。”   “吉…吉温见过右相。”   傍晚,丰味楼。   “东家,食盒送回来了。”   “给我吧。”   杜妗从食盒中拿出一个纸条,向薛白招了招手。   两人如今颇有默契,一个动作彼此也就会意了。   薛白看过纸条,出了阁楼,走到大堂,向杜五郎招了招手,道:“一道去吧。”   “我能不去吗?”杜五郎不太情愿。   “我不常在此,带你与邻居打个招呼。”   “哦。”   两人走进隔壁院落,登上小阁。   达奚盈盈已经坐在那煎茶了。   薛白坦然坐下,道:“听说吉温想了个好办法,要寻个罪名把杜家再押到京兆府审?”   达奚盈盈手一抖,茶水湿了裙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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