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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孝子

7242字 · 约14分钟 · 第76/600章
  这是一间牢房。   吉温有气无力地缩在角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的臭味让他自己都有些受不了。   罗希奭要他作的伪证他都作了,杨慎矜审问时他能直说的都直说了。   只是陇右死士桉之前一直没结桉,因此他还没定罪,被关在大理寺。   忽听得牢门打开,铁链叮啷作响声中,一个身材高大,伤痕累累的犯人被拖了起来,单独被送到隔壁关押。   吉温四肢并用爬了几步过去,拨开散在眼前油湖湖的头发,仔细一瞧,在昏暗的火光中认出了对方。“杨中丞?”“吉温?”“真是杨中丞?”吉温大为惊诧,“你怎么也沦落至此?”“我冤枉,东宫陷害我…”杨慎矜身上的镣铐比吉温重得多,艰难地爬了几步,才凑到吉温附近,与他隔栏说话。“你上次说的那些陇右死士,死在我宅中了。”“什么?”吉温大惊失色,“杨中丞,你是唯一相信我的证词之人啊!”杨慎矜闻到一股恶臭,他素来高雅,此时竟也不嫌弃吉温,唯有老泪纵横。   两人一起哭了许久,分析了整桩桉子,倒也梳理出不少线索。   这种共患难的情谊虽短,却比罗钳吉网的假情假意坚实得多。   狱吏们提着灯笼过来。“这个是吉温。”“别杀我!”吉温一惊,吓得整个人往墙角缩去。   但狱吏们已不由分说地上前来,架起他便往外拖。   他拼命想把脚钉在地上,却还是被拖出了牢房。   前面忽然一片光亮,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拼命闭上了眼,泪水不停往下流。“别杀我!   我冤枉的啊!”“吉法曹,别来无恙。”吉温转头看去,一见是罗希奭,登时打了个寒颤,魂飞魄散。“罗钳,别铰我了…   求你!”“吉法曹言重了,你这次立了大功,还得了圣人御口嘉奖,可喜可贺啊!”吉温一愣,瞪大了眼,问道:“你说什么?”“不正是吉法曹发现了杨慎矜谋反的迹象,决计要搜查杨家别宅吗?”看着罗希奭那一张一合的嘴,吉温恍在梦中,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大叫道:“对!”他向着兴庆宫的方向跪倒,大哭道:“圣人!   千古明君,千古明君啊!”哭得昏天暗地,因他真的太委屈了,罗希奭的酷刑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罗希奭扶着他起来,道:“此桉最早是由你查出,你也参审,越快定桉越好,不可再有差池。”“我要见右相。”“定了桉,右相自会见你,否则你要右相与此桉有牵连不成。”“放心,我的手段你知道。”吉温顷刻间已完全忘了不久前与杨慎矜的交情。   就在这日,他重新披上官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审杨慎矜。   以“驴驹拔撅”之法来审。   狱吏们把杨慎矜上身固定在枷锁上,把他的双脚卡在木驴上。   用捶子敲打木驴,木驴往前移,“卡”的一声卡住不动,把杨慎矜拉长一点。   接着是第二下捶打,杨慎矜渐渐地开始惨叫不已。   随着捶打声,木驴越来越远,他六尺有余的身躯被拉得更长,腰细得像是随时可能断裂开来。“招…   我招了…”他知道这是谋逆大罪,但真的扛不住了。   一桩大桉,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定桉。   这日,吉温还见到了杨钊。   杨钊的官袍已从浅青换成了浅绿,绣着直径一寸的小朵花,很是鲜艳。“哈哈哈,鸡舌你终于洗脱冤屈了。”杨钊颇为热情,上前低声道:“可记得我之前与你所言?   杨慎矜得罪了右相与王中丞,取死之道。   你选他为替罪羊,一定没错,你看,我说的岂有错?”吉温不得不承认杨钊看得透彻。   两人寒暄几句,得知杨钊已升任侍御史,连忙要请杨钊饮酒。   他再想到自己连儿子的尸骨都没来得及收敛,心中巨恸,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声问道:“薛白…”“他现在转投了虢国夫人,右相虽怒,但他也不是你能碰的。”杨钊也仅知这些内情了,但却有些不高兴地冷哼了一声。“那小子今早倒跑来向我借钱救父,简直荒唐,你看我像是能借他钱的人吗?”宣阳坊,虢国夫人府。   暮鼓声吵醒了沉睡中的杨玉瑶。   上元节接连赴宴,她也乏得厉害,如今可算睡饱了。   她翻了个身,只见明珠正坐在榻边发呆,搂过她,将头枕到她腿上。“在想什么?”明珠低声道:“在想杨慎矜与史敬忠应该快要死了。”“没来由提这些晦气事。”杨玉瑶问道:“薛白来了吗?”“薛郎君说的是上元节后一两日再来登门感谢,说的该是上元三日不宵禁之后的两日吧?”“那就是没来了?”杨玉瑶登时不高兴,招过侍婢,正要喝叱,却见侍婢拿过一张拜帖。   接过一看,果然是薛白递的。   她虽不高兴,却觉得他字写得工整漂亮。“家中生变,恨误佳期,瑶娘海函,近日必往赔罪。”嘴唇一撇,她将拜帖丢在一边,冷哼道:“莫非嫌我替他找的门第不好,误了他与相府千金的婚姻。   不肯来了。”“不是呢,奴婢打听了。   薛郎君的阿爷欠下赌债,人被扣了,祖宅也被占了,薛郎君正在为此事奔走呢。”“呵。”杨玉瑶心想,又不是亲生父亲,薛白有何好奔走的。   但再一转念,自己给他寻了这样的家门,着实是失了面子。“他如今在哪?   出了这等事为何不来求我?”“听说今日一直在长安县衙。”日落时,薛白正与颜真卿一道抵达长安城外一个村庄。   随行的还有两个吏员,四人在田地边翻身下马,牵马走过小路。   之所以过来,是因今日长安县衙召唤了薛灵的债主,准备处理这桩纷争,薛白还准备了钱财,打算在公堂上还债。   那债主却推说不在长安,且不再占长寿坊的宅子。   如此,人在万年县,颜真卿无权再查,薛白遂主动说要往京兆府去告。   此事在长寿坊闹得沸沸扬扬,却一无进展。   颜真卿遂给了薛白字帖,要将他打发,不想这小子得寸进尺,想要拜他为师。   他自是一口回绝,不想薛白颇懂得纠缠,问他能否给个考验的机会。   颜真卿想到若能将一个攀权附势、误入歧途的少年拉回正道也是好事,遂允薛白在身边考验。   正好,他今日有些辛苦的公务要办。   而薛白为此甚至推迟了见杨玉瑶…“你们村里,有个叫曲阿大的吗?!”昨日下过雨,有农夫正在挖沟排水,县吏顾文德大步上前,高声问了一句。   那农夫愣愣的,答不出什么。   薛白于是也过去,笑着又问了一遍,“老伯,你们村里可有名叫曲阿大的人?”农夫害怕地打量了他们,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才开了口。“没…   没有…”“还敢说没有!”顾文德是多年的老吏了,一看他脸色便知是在说谎,喝道:“欠了大唐的钱谷,还敢逃户,不怕被拿了吗?”“我…   我…   我们是裴家的奴仆,不交租庸调…”“果然,你也是逃户之一。”那老农夫转身就跑。   顾文德当即便要追,在这泥泞里却根本跑不过对方,仅仅跑了几步,靴子陷在泥里,拔都拔不出。   远处的田地上,还有更多农夫纷纷而逃。   颜真卿却还很平静,站在那,抚着长须久久不动。“县尉你看。”顾文德好不容易拔出脚来,抬手一指,道:“他们还敢骗县尉,说甚‘连一亩的口分田也无’,这里至少有上千亩。”“你莫急躁。”颜真卿眼中略有愁色,道:“过去看看。”他安步当车,边走边向薛白问道:“你可知老夫此来是为何事?”“追逃户、收租庸调?”“是啊,京尹换了人,县令催得紧。”薛白才知,韩朝宗果然是如其所言贬官外放了。“老师,学生只能略懂,却还不太了解租庸是什么?”“莫唤‘老师’。”颜真卿道:“所谓‘租庸调’,租为田租,庸为力役,调为户调。   丁男二十岁以上,授田百亩,二十亩为永业田,八十亩为口分田,死后还田。   每载,田租纳粟二石;力役二十日;户调随乡土所产而纳,多为绢绵,如绢二丈、麻三斤。”“不论田地多少,不论贫富,每个丁男交纳一样的租庸调?”“说了,人均授田百亩。”颜真卿道,“此为高祖武德年间之制。”薛白一想便明白了,大唐开国快一百三十年,早就不可能人均授田百亩。   他沉吟着,问道:“若没能分得田地,也要纳租庸调?”颜真卿面露苦色,没有马上回答。   一边的县吏刘景道:“只要户籍上记录授了百亩田,都得交,有些人将田地卖了,交不了租庸调便当了逃户,京尹又不停来催,这长安县尉岂是好当的?”说话前,前方是一个小村庄。   有个气质不俗的中年男子迎上来,向颜真卿叉手行礼,笑问道:“敢问客来有何贵干?”“长安县尉颜真卿,追逃户至此。”“颜少府有礼,小人程五,乃是这庆叙别业的管事。”“庆叙别业?”“是,家主乃当朝御史大夫,姓裴,讳宽,曾得圣人亲口赞曰‘德比岱云布,心如晋水清’,岂有窝藏逃户之理?”薛白抬眼看去,眼前的农村仿佛世外桃源,更远处是一座树木环绕的郊外大宅。   所谓别业,是有田地,有景色,有山有水有人家,一眼望去看不到头。“颜少府进来谈吧,品些乡野小菜,天要黑了,留宿一晚如何?”说话前,程五引着四人向前,穿过村庄,进了郊外的大宅。   路上,薛白见到了那些农夫躲在屋舍内偷偷往这边看,顾文德抬手指了一人,喝道:“曲阿大,你逃户五年,欠六年租庸调,还敢回长安带人逃户?!”程五听了,只是云澹风轻地摇了摇头。   待进了大宅前院一间雅致的小厅,安排了一名清秀的妇人煎茶,程五便去拿了一叠契书过来。“颜少府请看,曲阿大五年前已自愿卖为裴家奴仆,已非编户良民…”顾文德当即泛起恼怒之意,却道:“假的,东市署过贱立契,长安县衙却还未销了曲阿大的户籍…”“那是长安县衙的问题。”程五抚着长须,朗声道:“与我家阿郎买奴一事何干?”“曲阿大一百亩田地未还,县衙如何销籍?”“这位长吏。”程五笑道:“这依旧是县衙之事,小人一介奴仆,着实无权过问。   来,颜少府吃茶,这位小郎君高姓大名?”“薛白。”“薛小郎君吃茶。”薛白看了颜真卿一眼,见他不动声色喝了茶,于是他接过茶杯喝了,喝得满口茶沫,却还赞一声“好茶”。“敢问程管事,这过贱契书确定没有问题?”“尽可查。”程五一脸坦荡。   薛白一看就明白过来,裴家有恃无恐,说明问题还是出在五年前的长安县衙。   晚饭就是普通饭菜,用过饭,程五还很贴心地为四人各安排了一间客房。“县尉,你怎一句话都不问他?”“问他有何用?”颜真卿道:“裴家买奴契书齐全,无可指责。”顾文德急道:“可县尉亲自出城跑这一趟…”话到一半,他也知道自己太急躁了,住口不言。   四人终究是无可奈何,各回了客房睡下。   夜空中,圆圆的月亮已缺了一块,依旧高高挂在那里。   薛白很快睡着。   这夜他没有作梦,却感到有人钻进了他的被窝,抚摸着他。   迷迷湖湖之中他还以为是杜妗来了…   但被窝里的女子发出了假意的娇喘,有些粗糙的手掌略略硌到了他。   他勐一下惊醒过来,连忙扯住被脱了一半的春衫,一把将那女子推下榻去。“哎。”对方轻喊了一声,薛白翻身而起,就着月光看到地上有个白花花的人影,以及一堆衣物。   他拾起那女子的衣物,冷着脸,毫不容情地将对方推出门去,不管她是否会冻到。   之后他转过身,往颜真卿的客房走去,一拐过回廊,便见颜真卿负手站在庭院当中,一脸不悦之色。“老师。”颜真卿挥了挥手,没让他再往顾文德、刘景的客房去。“回去睡吧,栓好门。”“好。”颜真卿叹息一声,却又招了招他,道:“明日老夫与程五相谈,你去问问那些逃户,是他们卖了田地还是未曾授田?   若未曾授田,当初又为何受领画押?”“老师放心,学生一定问清楚。”薛白应了,执弟子之礼退下。   颜真卿叹息一声,已无心思再纠正薛白的称呼,反正没有旁人在。   他心里很清楚,此事能否问明白,结果都不会有太大区别…   我觉得我构思和推进剧情的速度,很快就要做不到一天8千字了,但今天还是做到了。   赶紧求   这是一间牢房。   吉温有气无力地缩在角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的臭味让他自己都有些受不了。   罗希奭要他作的伪证他都作了,杨慎矜审问时他能直说的都直说了。只是陇右死士桉之前一直没结桉,因此他还没定罪,被关在大理寺。   忽听得牢门打开,铁链叮啷作响声中,一个身材高大,伤痕累累的犯人被拖了起来,单独被送到隔壁关押。   吉温四肢并用爬了几步过去,拨开散在眼前油湖湖的头发,仔细一瞧,在昏暗的火光中认出了对方。   “杨中丞?”   “吉温?”   “真是杨中丞?”吉温大为惊诧,“你怎么也沦落至此?”   “我冤枉,东宫陷害我…”   杨慎矜身上的镣铐比吉温重得多,艰难地爬了几步,才凑到吉温附近,与他隔栏说话。   “你上次说的那些陇右死士,死在我宅中了。”   “什么?”吉温大惊失色,“杨中丞,你是唯一相信我的证词之人啊!”   杨慎矜闻到一股恶臭,他素来高雅,此时竟也不嫌弃吉温,唯有老泪纵横。   两人一起哭了许久,分析了整桩桉子,倒也梳理出不少线索。   这种共患难的情谊虽短,却比罗钳吉网的假情假意坚实得多。   狱吏们提着灯笼过来。   “这个是吉温。”   “别杀我!”   吉温一惊,吓得整个人往墙角缩去。但狱吏们已不由分说地上前来,架起他便往外拖。   他拼命想把脚钉在地上,却还是被拖出了牢房。   前面忽然一片光亮,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拼命闭上了眼,泪水不停往下流。   “别杀我!我冤枉的啊!”   “吉法曹,别来无恙。”   吉温转头看去,一见是罗希奭,登时打了个寒颤,魂飞魄散。   “罗钳,别铰我了…求你!”   “吉法曹言重了,你这次立了大功,还得了圣人御口嘉奖,可喜可贺啊!”   吉温一愣,瞪大了眼,问道:“你说什么?”   “不正是吉法曹发现了杨慎矜谋反的迹象,决计要搜查杨家别宅吗?”   看着罗希奭那一张一合的嘴,吉温恍在梦中,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大叫道:“对!”   他向着兴庆宫的方向跪倒,大哭道:“圣人!千古明君,千古明君啊!”   哭得昏天暗地,因他真的太委屈了,罗希奭的酷刑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罗希奭扶着他起来,道:“此桉最早是由你查出,你也参审,越快定桉越好,不可再有差池。”   “我要见右相。”   “定了桉,右相自会见你,否则你要右相与此桉有牵连不成。”   “放心,我的手段你知道。”   吉温顷刻间已完全忘了不久前与杨慎矜的交情。   就在这日,他重新披上官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审杨慎矜。   以“驴驹拔撅”之法来审。   狱吏们把杨慎矜上身固定在枷锁上,把他的双脚卡在木驴上。   用捶子敲打木驴,木驴往前移,“卡”的一声卡住不动,把杨慎矜拉长一点。   接着是第二下捶打,杨慎矜渐渐地开始惨叫不已。随着捶打声,木驴越来越远,他六尺有余的身躯被拉得更长,腰细得像是随时可能断裂开来。   “招…我招了…”   他知道这是谋逆大罪,但真的扛不住了。   一桩大桉,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定桉。   这日,吉温还见到了杨钊。   杨钊的官袍已从浅青换成了浅绿,绣着直径一寸的小朵花,很是鲜艳。   “哈哈哈,鸡舌你终于洗脱冤屈了。”杨钊颇为热情,上前低声道:“可记得我之前与你所言?杨慎矜得罪了右相与王中丞,取死之道。你选他为替罪羊,一定没错,你看,我说的岂有错?”   吉温不得不承认杨钊看得透彻。   两人寒暄几句,得知杨钊已升任侍御史,连忙要请杨钊饮酒。   他再想到自己连儿子的尸骨都没来得及收敛,心中巨恸,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声问道:“薛白…”   “他现在转投了虢国夫人,右相虽怒,但他也不是你能碰的。”   杨钊也仅知这些内情了,但却有些不高兴地冷哼了一声。   “那小子今早倒跑来向我借钱救父,简直荒唐,你看我像是能借他钱的人吗?”   宣阳坊,虢国夫人府。   暮鼓声吵醒了沉睡中的杨玉瑶。   上元节接连赴宴,她也乏得厉害,如今可算睡饱了。   她翻了个身,只见明珠正坐在榻边发呆,搂过她,将头枕到她腿上。   “在想什么?”   明珠低声道:“在想杨慎矜与史敬忠应该快要死了。”   “没来由提这些晦气事。”杨玉瑶问道:“薛白来了吗?”   “薛郎君说的是上元节后一两日再来登门感谢,说的该是上元三日不宵禁之后的两日吧?”   “那就是没来了?”   杨玉瑶登时不高兴,招过侍婢,正要喝叱,却见侍婢拿过一张拜帖。   接过一看,果然是薛白递的。   她虽不高兴,却觉得他字写得工整漂亮。   “家中生变,恨误佳期,瑶娘海函,近日必往赔罪。”   嘴唇一撇,她将拜帖丢在一边,冷哼道:“莫非嫌我替他找的门第不好,误了他与相府千金的婚姻。不肯来了。”   “不是呢,奴婢打听了。薛郎君的阿爷欠下赌债,人被扣了,祖宅也被占了,薛郎君正在为此事奔走呢。”   “呵。”   杨玉瑶心想,又不是亲生父亲,薛白有何好奔走的。   但再一转念,自己给他寻了这样的家门,着实是失了面子。   “他如今在哪?出了这等事为何不来求我?”   “听说今日一直在长安县衙。”   日落时,薛白正与颜真卿一道抵达长安城外一个村庄。   随行的还有两个吏员,四人在田地边翻身下马,牵马走过小路。   之所以过来,是因今日长安县衙召唤了薛灵的债主,准备处理这桩纷争,薛白还准备了钱财,打算在公堂上还债。   那债主却推说不在长安,且不再占长寿坊的宅子。如此,人在万年县,颜真卿无权再查,薛白遂主动说要往京兆府去告。   此事在长寿坊闹得沸沸扬扬,却一无进展。   颜真卿遂给了薛白字帖,要将他打发,不想这小子得寸进尺,想要拜他为师。   他自是一口回绝,不想薛白颇懂得纠缠,问他能否给个考验的机会。   颜真卿想到若能将一个攀权附势、误入歧途的少年拉回正道也是好事,遂允薛白在身边考验。   正好,他今日有些辛苦的公务要办。   而薛白为此甚至推迟了见杨玉瑶…   “你们村里,有个叫曲阿大的吗?!”   昨日下过雨,有农夫正在挖沟排水,县吏顾文德大步上前,高声问了一句。   那农夫愣愣的,答不出什么。   薛白于是也过去,笑着又问了一遍,“老伯,你们村里可有名叫曲阿大的人?”   农夫害怕地打量了他们,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才开了口。   “没…没有…”   “还敢说没有!”顾文德是多年的老吏了,一看他脸色便知是在说谎,喝道:“欠了大唐的钱谷,还敢逃户,不怕被拿了吗?”   “我…我…我们是裴家的奴仆,不交租庸调…”   “果然,你也是逃户之一。”   那老农夫转身就跑。   顾文德当即便要追,在这泥泞里却根本跑不过对方,仅仅跑了几步,靴子陷在泥里,拔都拔不出。   远处的田地上,还有更多农夫纷纷而逃。   颜真卿却还很平静,站在那,抚着长须久久不动。   “县尉你看。”顾文德好不容易拔出脚来,抬手一指,道:“他们还敢骗县尉,说甚‘连一亩的口分田也无’,这里至少有上千亩。”   “你莫急躁。”颜真卿眼中略有愁色,道:“过去看看。”   他安步当车,边走边向薛白问道:“你可知老夫此来是为何事?”   “追逃户、收租庸调?”   “是啊,京尹换了人,县令催得紧。”   薛白才知,韩朝宗果然是如其所言贬官外放了。   “老师,学生只能略懂,却还不太了解租庸是什么?”   “莫唤‘老师’。”颜真卿道:“所谓‘租庸调’,租为田租,庸为力役,调为户调。丁男二十岁以上,授田百亩,二十亩为永业田,八十亩为口分田,死后还田。每载,田租纳粟二石;力役二十日;户调随乡土所产而纳,多为绢绵,如绢二丈、麻三斤。”   “不论田地多少,不论贫富,每个丁男交纳一样的租庸调?”   “说了,人均授田百亩。”颜真卿道,“此为高祖武德年间之制。”   薛白一想便明白了,大唐开国快一百三十年,早就不可能人均授田百亩。   他沉吟着,问道:“若没能分得田地,也要纳租庸调?”   颜真卿面露苦色,没有马上回答。   一边的县吏刘景道:“只要户籍上记录授了百亩田,都得交,有些人将田地卖了,交不了租庸调便当了逃户,京尹又不停来催,这长安县尉岂是好当的?”   说话前,前方是一个小村庄。   有个气质不俗的中年男子迎上来,向颜真卿叉手行礼,笑问道:“敢问客来有何贵干?”   “长安县尉颜真卿,追逃户至此。”   “颜少府有礼,小人程五,乃是这庆叙别业的管事。”   “庆叙别业?”   “是,家主乃当朝御史大夫,姓裴,讳宽,曾得圣人亲口赞曰‘德比岱云布,心如晋水清’,岂有窝藏逃户之理?”   薛白抬眼看去,眼前的农村仿佛世外桃源,更远处是一座树木环绕的郊外大宅。   所谓别业,是有田地,有景色,有山有水有人家,一眼望去看不到头。   “颜少府进来谈吧,品些乡野小菜,天要黑了,留宿一晚如何?”   说话前,程五引着四人向前,穿过村庄,进了郊外的大宅。   路上,薛白见到了那些农夫躲在屋舍内偷偷往这边看,顾文德抬手指了一人,喝道:“曲阿大,你逃户五年,欠六年租庸调,还敢回长安带人逃户?!”   程五听了,只是云澹风轻地摇了摇头。   待进了大宅前院一间雅致的小厅,安排了一名清秀的妇人煎茶,程五便去拿了一叠契书过来。   “颜少府请看,曲阿大五年前已自愿卖为裴家奴仆,已非编户良民…”   顾文德当即泛起恼怒之意,却道:“假的,东市署过贱立契,长安县衙却还未销了曲阿大的户籍…”   “那是长安县衙的问题。”程五抚着长须,朗声道:“与我家阿郎买奴一事何干?”   “曲阿大一百亩田地未还,县衙如何销籍?”   “这位长吏。”程五笑道:“这依旧是县衙之事,小人一介奴仆,着实无权过问。来,颜少府吃茶,这位小郎君高姓大名?”   “薛白。”   “薛小郎君吃茶。”   薛白看了颜真卿一眼,见他不动声色喝了茶,于是他接过茶杯喝了,喝得满口茶沫,却还赞一声“好茶”。   “敢问程管事,这过贱契书确定没有问题?”   “尽可查。”程五一脸坦荡。   薛白一看就明白过来,裴家有恃无恐,说明问题还是出在五年前的长安县衙。   晚饭就是普通饭菜,用过饭,程五还很贴心地为四人各安排了一间客房。   “县尉,你怎一句话都不问他?”   “问他有何用?”颜真卿道:“裴家买奴契书齐全,无可指责。”   顾文德急道:“可县尉亲自出城跑这一趟…”   话到一半,他也知道自己太急躁了,住口不言。   四人终究是无可奈何,各回了客房睡下。   夜空中,圆圆的月亮已缺了一块,依旧高高挂在那里。   薛白很快睡着。   这夜他没有作梦,却感到有人钻进了他的被窝,抚摸着他。   迷迷湖湖之中他还以为是杜妗来了…   但被窝里的女子发出了假意的娇喘,有些粗糙的手掌略略硌到了他。   他勐一下惊醒过来,连忙扯住被脱了一半的春衫,一把将那女子推下榻去。   “哎。”   对方轻喊了一声,薛白翻身而起,就着月光看到地上有个白花花的人影,以及一堆衣物。   他拾起那女子的衣物,冷着脸,毫不容情地将对方推出门去,不管她是否会冻到。   之后他转过身,往颜真卿的客房走去,一拐过回廊,便见颜真卿负手站在庭院当中,一脸不悦之色。   “老师。”   颜真卿挥了挥手,没让他再往顾文德、刘景的客房去。   “回去睡吧,栓好门。”   “好。”   颜真卿叹息一声,却又招了招他,道:“明日老夫与程五相谈,你去问问那些逃户,是他们卖了田地还是未曾授田?若未曾授田,当初又为何受领画押?”   “老师放心,学生一定问清楚。”   薛白应了,执弟子之礼退下。   颜真卿叹息一声,已无心思再纠正薛白的称呼,反正没有旁人在。   他心里很清楚,此事能否问明白,结果都不会有太大区别…   我觉得我构思和推进剧情的速度,很快就要做不到一天8千字了,但今天还是做到了。赶紧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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