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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少阳院

10584字 · 约21分钟 · 第559/600章
  难为陈希烈以老迈之躯还身手敏捷,三步并五步赶到封常清面前,沉声质问道:“封常清,你这是在做什么?   不可冒犯殿下。”封常清性格刚强,开口就让众人色变,道:“我怀疑雍王阴谋篡夺储位,意在不轨。”“胡说什么?!”陈希烈正色叱道:“楚王恳让,圣人亲旨,殿下功在社稷且为嫡长,乃储君之不二人选,你出言谤衅,意在抗旨不成?”封常清是听闻了天子被永王驱出长安的消息就决定赶来勤王,当时河北的兵士正忙着屯田,而他急着出兵,来不及筹备粮草辎重,遂只带了三千轻骑先行,让大军押后跟上。   等他火急火燎地赶到关中,便听闻永王之乱已经结束了,但同时也有一个让他警惕的消息——即雍王成了监国太子。   可想而知,此事必然脱不开权臣胁迫天子那一套。   封常清跑来当面质问,定然没考虑自身前程,但也是相信薛白还是会给他一个说法、不会直接杀了他。   否则他就不会把兵马留在城外了,大可从长计议,暗中谋事。“雍王,你我曾并肩杀敌,我信你对大唐的忠诚。”封常清并不理会陈希烈,只看向薛白,一字一句道:“可你若行悖逆之举,开祸乱之先河,宗社动摇,你我昔日之努力岂非付诸东流?”薛白对他这种愚忠之言并不认同,在他看来,帝王当由强者居之,如李琮兄弟父子那般庸弱之主只会带着大唐一步步走向衰亡。   眼下却并不需要他亲自辩经,封常清话音未落,一众官员已然挡到了薛白面前,纷纷叱喝。“太子之位为楚王恳让,殿下几番推辞,圣人许之,岂容你妄加猜测?   还不向殿下请罪!”这是形势所致、众望所归,哪怕薛白不想当这太子都已由不得他,更不可能被封常清的个人意愿所改变。   而一众喝叱的官员中,却有一人表现得最突出。   这人三十多岁年纪,身披绿色官袍,凭着年轻力壮,竟是不动声色地把陈希烈拨到了自己身后,站到了队列最前方,与封常清面对面。“殿下之忠诚有目共睹,你言殿下悖逆则毫无根据。   今殿下削平叛乱,使海晏河清,伱凭一己之臆测而欲动摇宗社,一旦祸乱再起,谁为社稷之罪人?!”这年轻官员一开口,气势便不凡,更难得的是他能服众,身后的官员们纷纷应和。   而陈希烈身为老臣、位列宰辅,在一个年轻官员面前吃了亏,居然也忍了,显然也知对方是個硬茬。   薛白认得这人,崔祐甫。   崔祐甫与薛白还是同时授官的,都是在洛阳的畿县,一个是偃师尉、一个是寿安尉,彼此还有过合作,这些年薛白渐渐大权在握,崔祐甫也不差,做到了起居舍人这样的要职,品阶不高,却是天子近臣。   他家世不凡,年轻时为人傲慢,作风强硬,遂渐渐有了刚直之名。   此前,崔祐甫也曾对薛白多有不逊之言,以当时薛白权势之盛,他也丝毫不惧。   而他也不止骂薛白,当窦文扬认为他是薛白的对头而提携了他,没过多久,他便上奏弹劾奸宦。   此番,崔祐甫一骂,不止暂时把封常清的话堵了回去,他对陈希烈的态度也很耐人寻味。   从一个刚直之臣的角度而言,崔祐甫这一拨或许只是看不起素来唯唯诺诺的陈希烈。   可事实上他很聪明,绝非冒失之人。   他很可能是猜到了,薛白虽暂时需要陈希烈这种老臣来稳定局势,但以薛白的行事风格,必然不会长期重用这种只会和稀泥的庸才,等局面安定之后,势必要把陈希烈请出宰执之列。   看穿这一点不难,但能当众不给陈希烈面子,却不是人人都敢的。   崔祐甫这轻轻一拨的小动作,倒也有种“老东西滚开,且看年轻敢为之后辈主事”的气魄。   至少薛白见了之后是眼睛微微一亮,似闪过些笑意来。   崔祐甫今日的作为,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名门世族对待薛白的态度变化。   遥想当初薛白高中状元之时世家大族的打压,其间历经战乱,如今终算是承认了这个监国太子的权威,也是殊为不易。   连最骄傲的世家大族都承认了监国太子,长安的官员、禁军闻讯,亦是纷纷赶来声援。   当禁军的长戟挡在封常清面前,他终是恨恨一拱手,道:“雍王今日违誓,他日必有天罚,良言难劝,自求多福吧!”在他看来,此事就是雍王违誓,欺骗了他,而他对这等言而无信的小人行径却是无可奈何,一句话说罢,引恨而去。   薛白站在众人的拥簇之列,望着封常清的背影,因没能得到对方的支持而感到有些可惜,可世情如此,总会有些人无法被轻易改变。“这人好不合时宜啊。”杜五郎在他身后小声感慨着,然后目光扫过那聚集在他家门外的人群,又道:“识趣的人真多,也不差他一个了。”薛白原想今夜留宿在杜宅,可他眼下的身份,做任何事都受人瞩目,反倒失了原本的一些自由。“没事,我与阿姐过来也是一样的。”入夜,月光透过窗纸,屋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   杜媗有些疲惫地侧躺在榻边,她今日忙了许多事,听闻薛白在杜宅便赶回去,后来又赶过来宣阳坊薛宅,此时难免累了。   杜妗兴致却还很高,她饮了些酒,到了微醺的状态,正微微摇晃着身子,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狡黠与得意之色。“你知道吗?   我听说你监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到家中找我,我好高兴。”“过几日我要搬入大明宫,随我入宫吧。”薛白拿开了她手中的酒杯,与她十指相扣。   他们正在享受阴谋得逞之后的快意。“不行。”好一会,杜妗长出一口气,趴在薛白身上,道:“不行,以我们的身份,没有理由随你入宫。”薛白道:“我打算在少阳院内设一座道观,名为‘真修观’,你可以先到那里修行。”这是现成的办法,可以说是大唐惯例了。   武则天入感业寺为尼,出来后便成了高宗的昭仪;杨玉环出家为女道士,之后便成了贵妃。   薛白知道杜妗很在意这种品阶,如今是他给她回报的时候。“我才不修行。”她却是拒绝了他的提议。“只是一年半载,待到局势安稳些,即可为你册封…”“太子良娣吗?”杜妗忽然问了一句。   她既不是正妻,到时薛白若未登基,自然是太子良娣。   接着,不等薛白回答,她自嘲地笑了笑,道:“在那位置上跌下去了,历经生死,若还能重登那个位置,似乎也不错。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想要的就是这些,良娣、妃嫔、皇后、太后,可事不遂人愿,如今我知自己做不成了,既无子嗣,往后一年一年色衰爱弛,若入了深宫,我会过得越来越差的。”欢趣之后,她忽然伤感了起来。   薛白正要安慰她,她却是用手指压住了他的嘴。“你不必给我保证,我才不信男人的誓言。   今日你喜欢我的色相,也喜欢我的聪明才干,我得留着我的聪明才干,掌着我在民间的实力,让你一直离不开我才是,岂可自废武功,搬到那深宫大院里去?”杜妗虽无名份,却是有权力的,薛白在暗处的势力,颇有一部分是在她手上。   这种权力带来的快感,也是二人能紧密相依的原因之一,她自是不会轻易放弃。   薛白懂她,遂揽过杜媗。“媗娘呢?”“我不求名份。”杜媗热烈时也热烈,此时却十分恬淡,低声道:“露水之欢足矣,我不想入宫,给你添麻烦,我亦难捱。”此前因杨慎矜故意让人造谣生事,她对此很恐惧,知道若是进了宫,要承担的骂名将远胜当时,因此是着实不愿。“你时常出宫相见便是。”“好吧。”薛白原本已作了安排,不料她们竟是如此反应,微微一叹。   他唯有在别的方面补偿她们。   次日,杜妗睡了个大懒觉,隐约还听到薛白与杜媗一道出门的声音,之后又过了许久,她才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   她不紧不慢地梳了个妆,绕到后堂,只见颜嫣正坐在堂上看书,青岚则指挥着婢女们收拾搬家的物件。   自从她们去了扬州,今日还是彼此第一次再见。“二娘来了。”见了杜妗,青岚依旧还是过去的礼数,万福问安。“愈发出落得娇俏了。”杜妗赞了青岚一句转过头,只见颜嫣已放下手中的书卷,笑盈盈地看了过来。“你这主母,倒是万事不操心。”“我若操心多了,可要讨人嫌的。”颜嫣道,“杜姐姐难道是想让我多管些事不成?”“好个伶牙俐齿。”杜妗目光看去,发现颜嫣气色好了许多,少了些以往的那病怏怏的虚弱之态,头发完全盘起,眉眼间多了几分韵味,似乎还丰腴了一些…   她终于是承担起了薛白妻子的责任。   这让杜妗难免还是有一些嫉妒。   她总觉得颜嫣轻而易举就得到她想要的一切,而她总是费尽全力,最后还留有缺憾。   颜嫣却没再与她针锋相对,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展露出一个天真欢快的笑颜。“与杜姐姐开玩笑的,我从扬州带了礼物给你。”杜妗看起来冷峻,为人却心软,收了水心镜、团扇、胭脂等等并不算贵重但颇为精巧的小物件,又吃了两样点心,话语里就不再捻酸夹醋。   两人还绕到花园去看颜嫣收养的猫猫狗狗,说是不好全带进少阳院,有几只得托付给杜妗。“你难道没有别的朋友吗?”杜妗一开始是拒绝的,“我很忙。”但不知怎么的,到最后她还是答应了,让曲水专门安排人手照料,倒显得颇有实力。“你记得,答应过我的事吗?”待周围没有旁人了,杜妗忽然问道。“记得。”颜嫣应得干脆,道:“那时说好了,若你有了夫君的子嗣,可过继到我的名下。”“如今我想再加个条件。”“什么?”杜妗道:“若你生了孩子,可认我为义母。”颜嫣侧头看着她,眼神有些疑惑。   杜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一声,道:“薛白防着我。”说罢,她拂袖而去。   颜嫣依旧不解,自语道:“那种事…   也能防吗?”薛白终究还是得搬进大明宫少阳院。   他其实有些不太情愿。   在他内心深处,他还没认同“李倩”这个名字,亦没想过宫闱生活。   之前绝大多数时候,他的行为模式还是像宰相、权臣,关注的是如何处置各种事务,而没有把自己摆在高处、受人崇拜供奉。   可要成为一个帝王,两者都得做到。   一道道朱红色的宫门被缓缓打开,薛白从“少阳院”三个大字下走过,再也不能骑着马直抵自家院门就脱掉外袍打赤膊。   他受万人瞩目,一举一动都要有礼仪。   既然住到了宫中,薛白身边也得有宦官,他选择总管东宫的宦官却有些让人出乎意料,是李猪儿。   李猪儿在洛阳背叛了安禄山,投靠到薛白门下之后,其实一直也在为薛白做事。   如今才算得到机会,被薛白重用。   薛白自身也是贫苦出身倒不用人在身边伺候。   因此,李猪儿真正的使命其实是为薛白监视整个大明宫。   至于在少阳院里服侍的,基本也都是颜嫣一直以来带在身边的婢子,另外再添了些底细清楚的宦官、宫女,这些人数量不多,可早早就列了队,一见薛白与家眷到了,就恭恭敬敬地行礼。“殿下。”“太子妃。”“皇甫良娣。”青岚正想亲自去拿一个包袱,听了这声“皇甫良娣”,吓了一跳。   她从小在杜家做事,觉得能当掌家大婢就很厉害了,当时听旁人称“杜良娣”时总觉得与自己是云泥之别,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能有这般身份?   她遂往薛白身边凑了凑,有些羞赧,这么多年,她身上的青涩感还没变。   薛白见了青岚傻愣愣的模样,微觉好笑,对少阳院恶感淡了些。   再回过头看颜嫣,她正四下打量着这个院落,稍稍扁了扁嘴,显然是不太喜欢宫闱生活。   可她是儒学世家出身,名门闺秀,这些表情一闪而过,立即就收敛了,很快就摆出端庄的仪态,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至于如何搬家、物件如何归整,这些杂事薛白是不太操心的。   傍晚,少阳院里忙得热火朝天时,薛白已独坐在拾掇好的书房当中,考虑着监国之后的种种事务。   要做事,先用人。   宰相班子必然是要调整的,这次,薛白打算任命五个人进入宰相之列,以达到平衡各方势力的同时又有可用之才的目的,还得给一些有功之臣同平章事的虚衔。   除此之外,他还打算给宰相班子再搭配一些实干之臣,对大唐的积弊进行变革。   名单他已经大概拟好了,有些调令已然下达。   但阻力与干扰肯定有,而且不小。   首先面对的一个干扰就是,群臣纷纷上表请求贬谪封常清。   此事绝非薛白所愿。   他并非是个器量狭小之人,相反,他虽不欣赏封常清的愚忠,可也认为朝堂上确实需要一些这样的人。   今日他逼迫李琮,没人为李琮说话,往后若有人逼迫他,也不会有人替他说话。   连改朝换代,新朝都能赞誉前朝的忠臣,他又有何做不到的?   但另一方面,封常清公然谤衅,指责他谋篡,若不严惩以儆效尤,往后人人效仿,局势就乱套了。   而百官如此维护薛白这个新任的太子,他若辜负了他们,难免凉了人心。   封常清得贬,但贬到何处,还颇需仔细斟酌。   薛白考虑着这些映在窗纸上的光芒逐渐由明亮变成了金黄,然后渐渐暗下去。“殿下,皇甫良娣求见。”一个宫娥正在门外行礼。   薛白起身过去,见青岚正在廊下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他遂招招手。“殿下,该用膳了。”“一起过去吃吧,怎么不像往常一样直接过来?”“进了宫,得有规矩嘛。”“记得以前我刚到杜宅,你也想给我立规矩吧?”“哪有。”青岚不好意思了,连忙否认。   往日在家中他们都是一起吃饭的,如今少阳院的规矩不太一样,是膳房把饭菜从老远处端来,让他们分别用膳。   薛白遂把宫人们赶出屋外,依旧与颜嫣、青岚一起,边吃边抱怨这些菜味道难吃。“夫君猜猜,这一小盘菘菜,宫中采买,作价几何?”“多少?”“五十钱。”“实际到菜贩手中的,只怕是一钱也无。”薛白道,“宫市虽停了,宫中度支却还要全面整顿。”颜嫣道:“青岚管钱管得可好,以往你的私人钱财可都是她在管。”皇家的钱财放在左藏库,也就是天子私帑,自有度支在管,薛白如今监国,自是要整顿的。   颜嫣自是知晓这些,不过是开个玩笑。   青岚却是又吓到了,连忙摇头道:“我就只能管一些小钱我…   到了宫中,是不是要交出来啊?”“她逗你的。”三人吃了一顿价格不菲却极难吃的饭,青岚还真拿算盘算了一下,颇为心疼,暗忖住在这大明宫里的人怎就如此没有见识,能犯这样的傻。   搬到少阳院的第一个夜晚并没有改变薛白太多的习惯。   夜幕降下。   书房中,青岚还在忙着拾掇各种物件,总是只把背影留给薛白。   她偶尔也捋起有些散落的发丝,眼神里泛起思忖之意,想着某样物件该摆在哪。   薛白见了,不由上前搂住她。“皇甫良娣,还在忙什么?”“郎君。”这种时候青岚就知道唤他往日里的称呼了,但却低下头,羞赧地拒绝了薛白。“娘子说搬了新家害怕,让我们早些过去。”是夜,薛白与颜嫣、青岚又是一起睡的,这是颜嫣有些孩子气的习惯,以往她似乎没觉得此事有多少不便。   这件事最开始其实是很单纯的。   他们又说了一会话,聊的都是少阳院里种种不如他们宫外宅院的地方。   说着说着,青岚便没了声音,她忙了一整天,很快就蜷缩着身子沉沉睡去。“睡吧。”“嗯。”颜嫣老老实实地应了,有些担心道:“宫里会不会有很多宫变啊?”她总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但其实薛白这种阴谋篡位之人,被人砍倒也很正常。   薛白遂让她倚进怀里,道:“放心吧,宫城住得不舒服,但比普通宅院安全。”“那也是。”屋内静下来。   薛白闭上眼,似乎睡了许久,可隐隐约约总觉得新环境不安全,睡不熟。   夜最深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刷着他的脸。   睁开眼,朦胧的月光中,发现颜嫣还没睡,眨了眨眼,是她的睫毛碰到了他的脸颊。“睡吧。”“睡不着。”薛白遂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们的关系虽已有了突破,可有时他还总是像照料小孩一般照料她。“问你一个问题。”颜嫣小声道,“你防着女子怀上你的子嗣吗?”“嗯?”薛白惊讶于她能问出如此奇怪的问题。   他看了她一会,隐隐觉得她那好奇的眼神里还有些跃跃欲试的光,这丫头近来渐渐有些开窍了。“你也防着我吗?”她又问道。   两人没有再说话。   倒是青岚,在这夜做了个梦。   她梦到大明宫下的地龙翻了个身,摇摇晃晃的,她梦到颜嫣与薛白在地震中摔倒了,发出沉闷的痛叫声。   她想醒过来救他们,可白日里太累了,眼皮沉得厉害,总是醒不过来…   过了很久,颜嫣才终于搂着薛白沉沉睡去。   她其实还不太适应少阳院的生活,但她觉得与薛白的关系又更近了一步,这让她很安心,给了她适应新生活的勇气。   日出东方。   朝阳从少阳院东侧的宫墙上缓缓升起,然后才洒在大明宫中轴线的石板上。“殿下。”“殿下。”一声声呼唤着,宣政殿上方的飞檐才映出第一缕阳光,身着衮袍的年轻人已走上了石阶。   他回头看去,正见百官来朝…   请:wap.   难为陈希烈以老迈之躯还身手敏捷,三步并五步赶到封常清面前,沉声质问道:“封常清,你这是在做什么?不可冒犯殿下。”   封常清性格刚强,开口就让众人色变,道:“我怀疑雍王阴谋篡夺储位,意在不轨。”   “胡说什么?!”   陈希烈正色叱道:“楚王恳让,圣人亲旨,殿下功在社稷且为嫡长,乃储君之不二人选,你出言谤衅,意在抗旨不成?”   封常清是听闻了天子被永王驱出长安的消息就决定赶来勤王,当时河北的兵士正忙着屯田,而他急着出兵,来不及筹备粮草辎重,遂只带了三千轻骑先行,让大军押后跟上。等他火急火燎地赶到关中,便听闻永王之乱已经结束了,但同时也有一个让他警惕的消息——即雍王成了监国太子。   可想而知,此事必然脱不开权臣胁迫天子那一套。   封常清跑来当面质问,定然没考虑自身前程,但也是相信薛白还是会给他一个说法、不会直接杀了他。否则他就不会把兵马留在城外了,大可从长计议,暗中谋事。   “雍王,你我曾并肩杀敌,我信你对大唐的忠诚。”   封常清并不理会陈希烈,只看向薛白,一字一句道:“可你若行悖逆之举,开祸乱之先河,宗社动摇,你我昔日之努力岂非付诸东流?”   薛白对他这种愚忠之言并不认同,在他看来,帝王当由强者居之,如李琮兄弟父子那般庸弱之主只会带着大唐一步步走向衰亡。   眼下却并不需要他亲自辩经,封常清话音未落,一众官员已然挡到了薛白面前,纷纷叱喝。   “太子之位为楚王恳让,殿下几番推辞,圣人许之,岂容你妄加猜测?还不向殿下请罪!”   这是形势所致、众望所归,哪怕薛白不想当这太子都已由不得他,更不可能被封常清的个人意愿所改变。   而一众喝叱的官员中,却有一人表现得最突出。   这人三十多岁年纪,身披绿色官袍,凭着年轻力壮,竟是不动声色地把陈希烈拨到了自己身后,站到了队列最前方,与封常清面对面。   “殿下之忠诚有目共睹,你言殿下悖逆则毫无根据。今殿下削平叛乱,使海晏河清,伱凭一己之臆测而欲动摇宗社,一旦祸乱再起,谁为社稷之罪人?!”   这年轻官员一开口,气势便不凡,更难得的是他能服众,身后的官员们纷纷应和。   而陈希烈身为老臣、位列宰辅,在一个年轻官员面前吃了亏,居然也忍了,显然也知对方是個硬茬。   薛白认得这人,崔祐甫。   崔祐甫与薛白还是同时授官的,都是在洛阳的畿县,一个是偃师尉、一个是寿安尉,彼此还有过合作,这些年薛白渐渐大权在握,崔祐甫也不差,做到了起居舍人这样的要职,品阶不高,却是天子近臣。   他家世不凡,年轻时为人傲慢,作风强硬,遂渐渐有了刚直之名。此前,崔祐甫也曾对薛白多有不逊之言,以当时薛白权势之盛,他也丝毫不惧。   而他也不止骂薛白,当窦文扬认为他是薛白的对头而提携了他,没过多久,他便上奏弹劾奸宦。   此番,崔祐甫一骂,不止暂时把封常清的话堵了回去,他对陈希烈的态度也很耐人寻味。   从一个刚直之臣的角度而言,崔祐甫这一拨或许只是看不起素来唯唯诺诺的陈希烈。可事实上他很聪明,绝非冒失之人。   他很可能是猜到了,薛白虽暂时需要陈希烈这种老臣来稳定局势,但以薛白的行事风格,必然不会长期重用这种只会和稀泥的庸才,等局面安定之后,势必要把陈希烈请出宰执之列。   看穿这一点不难,但能当众不给陈希烈面子,却不是人人都敢的。   崔祐甫这轻轻一拨的小动作,倒也有种“老东西滚开,且看年轻敢为之后辈主事”的气魄。   至少薛白见了之后是眼睛微微一亮,似闪过些笑意来。   崔祐甫今日的作为,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名门世族对待薛白的态度变化。   遥想当初薛白高中状元之时世家大族的打压,其间历经战乱,如今终算是承认了这个监国太子的权威,也是殊为不易。   连最骄傲的世家大族都承认了监国太子,长安的官员、禁军闻讯,亦是纷纷赶来声援。   当禁军的长戟挡在封常清面前,他终是恨恨一拱手,道:“雍王今日违誓,他日必有天罚,良言难劝,自求多福吧!”   在他看来,此事就是雍王违誓,欺骗了他,而他对这等言而无信的小人行径却是无可奈何,一句话说罢,引恨而去。   薛白站在众人的拥簇之列,望着封常清的背影,因没能得到对方的支持而感到有些可惜,可世情如此,总会有些人无法被轻易改变。   “这人好不合时宜啊。”杜五郎在他身后小声感慨着,然后目光扫过那聚集在他家门外的人群,又道:“识趣的人真多,也不差他一个了。”   薛白原想今夜留宿在杜宅,可他眼下的身份,做任何事都受人瞩目,反倒失了原本的一些自由。   “没事,我与阿姐过来也是一样的。”   入夜,月光透过窗纸,屋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   杜媗有些疲惫地侧躺在榻边,她今日忙了许多事,听闻薛白在杜宅便赶回去,后来又赶过来宣阳坊薛宅,此时难免累了。   杜妗兴致却还很高,她饮了些酒,到了微醺的状态,正微微摇晃着身子,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狡黠与得意之色。   “你知道吗?我听说你监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到家中找我,我好高兴。”   “过几日我要搬入大明宫,随我入宫吧。”   薛白拿开了她手中的酒杯,与她十指相扣。   他们正在享受阴谋得逞之后的快意。   “不行。”   好一会,杜妗长出一口气,趴在薛白身上,道:“不行,以我们的身份,没有理由随你入宫。”   薛白道:“我打算在少阳院内设一座道观,名为‘真修观’,你可以先到那里修行。”   这是现成的办法,可以说是大唐惯例了。武则天入感业寺为尼,出来后便成了高宗的昭仪;杨玉环出家为女道士,之后便成了贵妃。   薛白知道杜妗很在意这种品阶,如今是他给她回报的时候。   “我才不修行。”她却是拒绝了他的提议。   “只是一年半载,待到局势安稳些,即可为你册封…”   “太子良娣吗?”杜妗忽然问了一句。   她既不是正妻,到时薛白若未登基,自然是太子良娣。   接着,不等薛白回答,她自嘲地笑了笑,道:“在那位置上跌下去了,历经生死,若还能重登那个位置,似乎也不错。我以前一直以为我想要的就是这些,良娣、妃嫔、皇后、太后,可事不遂人愿,如今我知自己做不成了,既无子嗣,往后一年一年色衰爱弛,若入了深宫,我会过得越来越差的。”   欢趣之后,她忽然伤感了起来。   薛白正要安慰她,她却是用手指压住了他的嘴。   “你不必给我保证,我才不信男人的誓言。今日你喜欢我的色相,也喜欢我的聪明才干,我得留着我的聪明才干,掌着我在民间的实力,让你一直离不开我才是,岂可自废武功,搬到那深宫大院里去?”   杜妗虽无名份,却是有权力的,薛白在暗处的势力,颇有一部分是在她手上。   这种权力带来的快感,也是二人能紧密相依的原因之一,她自是不会轻易放弃。   薛白懂她,遂揽过杜媗。   “媗娘呢?”   “我不求名份。”杜媗热烈时也热烈,此时却十分恬淡,低声道:“露水之欢足矣,我不想入宫,给你添麻烦,我亦难捱。”   此前因杨慎矜故意让人造谣生事,她对此很恐惧,知道若是进了宫,要承担的骂名将远胜当时,因此是着实不愿。   “你时常出宫相见便是。”   “好吧。”   薛白原本已作了安排,不料她们竟是如此反应,微微一叹。   他唯有在别的方面补偿她们。   次日,杜妗睡了个大懒觉,隐约还听到薛白与杜媗一道出门的声音,之后又过了许久,她才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   她不紧不慢地梳了个妆,绕到后堂,只见颜嫣正坐在堂上看书,青岚则指挥着婢女们收拾搬家的物件。   自从她们去了扬州,今日还是彼此第一次再见。   “二娘来了。”见了杜妗,青岚依旧还是过去的礼数,万福问安。   “愈发出落得娇俏了。”   杜妗赞了青岚一句转过头,只见颜嫣已放下手中的书卷,笑盈盈地看了过来。   “你这主母,倒是万事不操心。”   “我若操心多了,可要讨人嫌的。”颜嫣道,“杜姐姐难道是想让我多管些事不成?”   “好个伶牙俐齿。”   杜妗目光看去,发现颜嫣气色好了许多,少了些以往的那病怏怏的虚弱之态,头发完全盘起,眉眼间多了几分韵味,似乎还丰腴了一些…她终于是承担起了薛白妻子的责任。   这让杜妗难免还是有一些嫉妒。   她总觉得颜嫣轻而易举就得到她想要的一切,而她总是费尽全力,最后还留有缺憾。   颜嫣却没再与她针锋相对,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展露出一个天真欢快的笑颜。   “与杜姐姐开玩笑的,我从扬州带了礼物给你。”   杜妗看起来冷峻,为人却心软,收了水心镜、团扇、胭脂等等并不算贵重但颇为精巧的小物件,又吃了两样点心,话语里就不再捻酸夹醋。   两人还绕到花园去看颜嫣收养的猫猫狗狗,说是不好全带进少阳院,有几只得托付给杜妗。   “你难道没有别的朋友吗?”杜妗一开始是拒绝的,“我很忙。”   但不知怎么的,到最后她还是答应了,让曲水专门安排人手照料,倒显得颇有实力。   “你记得,答应过我的事吗?”待周围没有旁人了,杜妗忽然问道。   “记得。”颜嫣应得干脆,道:“那时说好了,若你有了夫君的子嗣,可过继到我的名下。”   “如今我想再加个条件。”   “什么?”   杜妗道:“若你生了孩子,可认我为义母。”   颜嫣侧头看着她,眼神有些疑惑。   杜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一声,道:“薛白防着我。”   说罢,她拂袖而去。   颜嫣依旧不解,自语道:“那种事…也能防吗?”   薛白终究还是得搬进大明宫少阳院。   他其实有些不太情愿。   在他内心深处,他还没认同“李倩”这个名字,亦没想过宫闱生活。   之前绝大多数时候,他的行为模式还是像宰相、权臣,关注的是如何处置各种事务,而没有把自己摆在高处、受人崇拜供奉。   可要成为一个帝王,两者都得做到。   一道道朱红色的宫门被缓缓打开,薛白从“少阳院”三个大字下走过,再也不能骑着马直抵自家院门就脱掉外袍打赤膊。   他受万人瞩目,一举一动都要有礼仪。   既然住到了宫中,薛白身边也得有宦官,他选择总管东宫的宦官却有些让人出乎意料,是李猪儿。   李猪儿在洛阳背叛了安禄山,投靠到薛白门下之后,其实一直也在为薛白做事。如今才算得到机会,被薛白重用。   薛白自身也是贫苦出身倒不用人在身边伺候。因此,李猪儿真正的使命其实是为薛白监视整个大明宫。   至于在少阳院里服侍的,基本也都是颜嫣一直以来带在身边的婢子,另外再添了些底细清楚的宦官、宫女,这些人数量不多,可早早就列了队,一见薛白与家眷到了,就恭恭敬敬地行礼。   “殿下。”   “太子妃。”   “皇甫良娣。”   青岚正想亲自去拿一个包袱,听了这声“皇甫良娣”,吓了一跳。   她从小在杜家做事,觉得能当掌家大婢就很厉害了,当时听旁人称“杜良娣”时总觉得与自己是云泥之别,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能有这般身份?   她遂往薛白身边凑了凑,有些羞赧,这么多年,她身上的青涩感还没变。   薛白见了青岚傻愣愣的模样,微觉好笑,对少阳院恶感淡了些。   再回过头看颜嫣,她正四下打量着这个院落,稍稍扁了扁嘴,显然是不太喜欢宫闱生活。可她是儒学世家出身,名门闺秀,这些表情一闪而过,立即就收敛了,很快就摆出端庄的仪态,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至于如何搬家、物件如何归整,这些杂事薛白是不太操心的。   傍晚,少阳院里忙得热火朝天时,薛白已独坐在拾掇好的书房当中,考虑着监国之后的种种事务。   要做事,先用人。   宰相班子必然是要调整的,这次,薛白打算任命五个人进入宰相之列,以达到平衡各方势力的同时又有可用之才的目的,还得给一些有功之臣同平章事的虚衔。   除此之外,他还打算给宰相班子再搭配一些实干之臣,对大唐的积弊进行变革。   名单他已经大概拟好了,有些调令已然下达。   但阻力与干扰肯定有,而且不小。   首先面对的一个干扰就是,群臣纷纷上表请求贬谪封常清。   此事绝非薛白所愿。   他并非是个器量狭小之人,相反,他虽不欣赏封常清的愚忠,可也认为朝堂上确实需要一些这样的人。今日他逼迫李琮,没人为李琮说话,往后若有人逼迫他,也不会有人替他说话。   连改朝换代,新朝都能赞誉前朝的忠臣,他又有何做不到的?   但另一方面,封常清公然谤衅,指责他谋篡,若不严惩以儆效尤,往后人人效仿,局势就乱套了。而百官如此维护薛白这个新任的太子,他若辜负了他们,难免凉了人心。   封常清得贬,但贬到何处,还颇需仔细斟酌。   薛白考虑着这些映在窗纸上的光芒逐渐由明亮变成了金黄,然后渐渐暗下去。   “殿下,皇甫良娣求见。”   一个宫娥正在门外行礼。   薛白起身过去,见青岚正在廊下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他遂招招手。   “殿下,该用膳了。”   “一起过去吃吧,怎么不像往常一样直接过来?”   “进了宫,得有规矩嘛。”   “记得以前我刚到杜宅,你也想给我立规矩吧?”   “哪有。”青岚不好意思了,连忙否认。   往日在家中他们都是一起吃饭的,如今少阳院的规矩不太一样,是膳房把饭菜从老远处端来,让他们分别用膳。   薛白遂把宫人们赶出屋外,依旧与颜嫣、青岚一起,边吃边抱怨这些菜味道难吃。   “夫君猜猜,这一小盘菘菜,宫中采买,作价几何?”   “多少?”   “五十钱。”   “实际到菜贩手中的,只怕是一钱也无。”薛白道,“宫市虽停了,宫中度支却还要全面整顿。”   颜嫣道:“青岚管钱管得可好,以往你的私人钱财可都是她在管。”   皇家的钱财放在左藏库,也就是天子私帑,自有度支在管,薛白如今监国,自是要整顿的。   颜嫣自是知晓这些,不过是开个玩笑。   青岚却是又吓到了,连忙摇头道:“我就只能管一些小钱我…到了宫中,是不是要交出来啊?”   “她逗你的。”   三人吃了一顿价格不菲却极难吃的饭,青岚还真拿算盘算了一下,颇为心疼,暗忖住在这大明宫里的人怎就如此没有见识,能犯这样的傻。   搬到少阳院的第一个夜晚并没有改变薛白太多的习惯。   夜幕降下。   书房中,青岚还在忙着拾掇各种物件,总是只把背影留给薛白。   她偶尔也捋起有些散落的发丝,眼神里泛起思忖之意,想着某样物件该摆在哪。   薛白见了,不由上前搂住她。   “皇甫良娣,还在忙什么?”   “郎君。”   这种时候青岚就知道唤他往日里的称呼了,但却低下头,羞赧地拒绝了薛白。   “娘子说搬了新家害怕,让我们早些过去。”   是夜,薛白与颜嫣、青岚又是一起睡的,这是颜嫣有些孩子气的习惯,以往她似乎没觉得此事有多少不便。   这件事最开始其实是很单纯的。   他们又说了一会话,聊的都是少阳院里种种不如他们宫外宅院的地方。   说着说着,青岚便没了声音,她忙了一整天,很快就蜷缩着身子沉沉睡去。   “睡吧。”   “嗯。”颜嫣老老实实地应了,有些担心道:“宫里会不会有很多宫变啊?”   她总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但其实薛白这种阴谋篡位之人,被人砍倒也很正常。   薛白遂让她倚进怀里,道:“放心吧,宫城住得不舒服,但比普通宅院安全。”   “那也是。”   屋内静下来。   薛白闭上眼,似乎睡了许久,可隐隐约约总觉得新环境不安全,睡不熟。   夜最深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刷着他的脸。   睁开眼,朦胧的月光中,发现颜嫣还没睡,眨了眨眼,是她的睫毛碰到了他的脸颊。   “睡吧。”   “睡不着。”   薛白遂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们的关系虽已有了突破,可有时他还总是像照料小孩一般照料她。   “问你一个问题。”颜嫣小声道,“你防着女子怀上你的子嗣吗?”   “嗯?”   薛白惊讶于她能问出如此奇怪的问题。   他看了她一会,隐隐觉得她那好奇的眼神里还有些跃跃欲试的光,这丫头近来渐渐有些开窍了。   “你也防着我吗?”她又问道。   两人没有再说话。   倒是青岚,在这夜做了个梦。   她梦到大明宫下的地龙翻了个身,摇摇晃晃的,她梦到颜嫣与薛白在地震中摔倒了,发出沉闷的痛叫声。   她想醒过来救他们,可白日里太累了,眼皮沉得厉害,总是醒不过来…   过了很久,颜嫣才终于搂着薛白沉沉睡去。   她其实还不太适应少阳院的生活,但她觉得与薛白的关系又更近了一步,这让她很安心,给了她适应新生活的勇气。   日出东方。   朝阳从少阳院东侧的宫墙上缓缓升起,然后才洒在大明宫中轴线的石板上。   “殿下。”   “殿下。”   一声声呼唤着,宣政殿上方的飞檐才映出第一缕阳光,身着衮袍的年轻人已走上了石阶。   他回头看去,正见百官来朝…   请:w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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