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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战河阳

11210字 · 约22分钟 · 第532/600章
  元月十六。   这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在黄河岸边,厚厚的积雪都显得暖融融的,让人隐隐有了些对春暖花开的憧憬。   刚过完年节,史思明已迫不及待地出兵再次攻打河阳。   世人都说李光弼被他打得左支右绌、龟缩不敢露头,可他心里很清楚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   他遂让先锋大将刘龙仙领兵五千攻城,并下了命令,不破城不能退。   刘龙仙身量并不高,尤其是一双腿十分短小。   但人不可貌相,他五短身材却骁勇彪悍、武艺高强,膀大腰圆,两条胳膊有他的脑袋那般粗,舞起百斤的大刀毫不费力。   若让这样的人物攀上城头,十几个唐军只怕都不能将他击退。   刘龙仙得了史思明的严苛军令,想了想,认为强攻河阳城并不容易,只有引得城内唐军出来才能一日之内破城。   他转动眼珠,计上心来。   于是,他让五千精兵暂时列阵在两箭之地,独自驱马上前到城下大骂李光弼,污言秽语,滔滔不绝。   骂到痛快了,连城头的积雪都要被震落,李光弼偏是不为所动。   刘龙仙见此情形,干脆把刀收了,把一条短腿翘起驾在马脖上,半倚在鞍上继续大骂。   他这副作态,加上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若李光弼再畏缩不理,就要士气下跌了。   终于,刘龙仙看到城门被缓缓打开,一员唐将策马而出。   他按捺着立即挥兵冲上前抢城门的冲动,待对方过了吊桥,心里估算着,此时杀上去能不能夺下吊桥、抢开城门。   很可能是会被城上的箭雨射成刺猬。   若能挟住对方将领,并等自己的兵马冲上来就更好了。   刘龙仙心中盘算,继续维持着他那懒散的姿态,等对方中计。   却见那唐军将领单人匹马,长矛挂在那,连连向他挥手,不像是前来打仗,倒像是来讲和的,待双方距离十来步,这唐将便开了口。“贼将认识我吗?”“你是何人?”“白孝德。”刘龙仙正要将脚放下来,目光打量,见白孝德身形瘦弱,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心中轻蔑,问道:“你算甚猪狗,何事?”突然,白孝德大喝着挺起长矛,跃马向刘龙仙杀来。   同时河阳城擂鼓呐喊、声势震天。   五十余骑从城中杀出,径直冲过已放下的吊脚。   刘龙仙大吃一惊,才来得及把短腿放回马镫,来不及抬刀应战,拨马便走,向自己的五千精骑冲去。   骏马迅速提速,狂速,前方五千燕军也冲上来接应,甲光粼粼,如同奔流的河,本该吓退白孝德。   然而,白孝德浑然不惧,猛踢马腹,他虽因瘦而被轻视,可身子也轻,紧追而上,一矛搠进刘龙仙那粗壮的脖子上。“咴!”“抢回将军!”“放箭!”燕军士卒们纷纷大吼,但来不及了,白孝德已斩下了刘龙仙的首级。   五十余唐军见了声势大壮,随之冲锋,燕军失了主将,不敢鏖战,竟是仓皇败逃。   史思明见这日攻不下河阳城,只好收兵重整士气,继续连日猛攻。“呜——”战事不休,很快到了二月初,燕军进攻的号角还是接连不断。   李光弼听着,仿佛能听出史思明的急切心情。   这次燕军分为两路进犯,东北面由史思明亲率大军攻城;还有一支燕军则绕到西面进攻,由周贽为主将。   河阳城小,唐军见叛军声势浩大,不免有了惧意,士气也渐渐低落。   李光弼先是登到东城楼看了,见史思明兵力雄壮,布阵老道,眼中浮起了一丝忧虑之色。   之后,他转到西城楼,发现周贽虽是大燕的宰相,深得史思明的信任,可排兵布阵的能力却是一般。   李光弼放下千里镜,主意已定,当即招过诸将商议。“我欲趁周贽阵列未整,遣将出城破之,何人敢往?!”诸将都觉得不妥,纷纷劝阻。“大帅,叛军两面攻城,我军兵力不足,马匹更少,如何能出城迎击?”“史思明迫切与我等野战,大帅如此,岂非遂了他的意?”李光弼道:“正因贼兵迫切野战,定料不到我军敢野战。”为激励士气,他一指城外,道:“周贽兵虽多,嚣而不整,不足畏也。   中午之前,必可破之!”他放下了豪言,诸将没有不信服的道理,于是纷纷肃然。   李光弼遂让白孝德领兵守城东,拒史思明,他则亲自在城北督战。   他把千里镜交给诸将观察周贽的阵型,问道:“谁看出来了?   贼阵何处最坚?”大将郝廷玉应声而出,指向远处贼军阵列中的一杆将旗,答道:“贼将徐璜玉之阵最坚!”“你可破之?”李光弼问道。“与末将五百骑兵,必为大帅破之!”郝廷玉大声应道。“三百。”李光弼兵马不足,直接就授了军令,“领军令状吧。”郝廷玉略略犹豫了一下。   因李光弼治军素来极为严苛,一旦领了军令状却不能破敌,军法无情是能要了他的命的。   偏是他要五百骑,只给三百骑,这仗真是不好打。   咬咬牙,郝廷玉上前领了军令,顿时觉得压力巨大,头皮发麻,热血上涌,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李光弼又看向其余将领,问道:“贼阵何处次坚?”“李秦授之阵次坚。”一个名叫论惟贞的将领出列答道。   论惟贞明知道回答了就会被点将出战,他正是愿意立这份战功,直接请命道:“大帅也与末将三百骑,愿为大帅破敌!”“既是次坚,二百骑足矣,领命吧。”“喏!”论惟贞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当即领命。   接连下军令,李光弼环顾诸将,道:“你等望我的旗帜而战,若我挥旗较缓,任你等择利而战;吾急速往地下挥旗三下,则必须万众齐入,冒死杀敌,敢有稍退者,立斩不饶!”“喏!”如此分派,还差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李光弼深知,这般严苛地逼迫将领们,一旦战事不利,将领们完不成任务,走投无路,就有投降叛军的可能。   军令严苛,以死相逼,也有坏处。   因此,他拿出一把短刀,展示给了诸将,肃容道:“此战危险,我位列大唐之三公,绝不可死于贼手。   万一战事不利,诸君先死于敌手,我自刎于此,绝不让诸君独死!”郝廷玉、论惟贞等人目光看去,见到的是李光弼那双深沉而真挚的眼睛,不由深受触动。“大帅放心,我等必以死报国!”战鼓振天,河阳西城城门大开,唐军上千骑纷纷出战,直冲周贽的大营。   周贽还在布阵,猝不及防,连忙派快马去禀报史思明。“快,告知陛下,唐军西城大开,有夺下城门的机会!”如此一来,等史思明点将点兵,派人杀过来,中午之前也许就能到。   周贽于是激励士气,道:“陛下大军很快就到,中午之前,必可夺城!”“杀啊!”双方对阵厮杀。   日头一点点地西移,渐渐摆到了天空的正中。   战场上遍地是血,士卒们的影子快到了最短的时候。   河阳城头上,李光弼深深皱起了眉。   他既对将士们说过中午前破敌,不愿失约,也知史思明快要到了,正打算挥动大旗,下达总攻的号令,千里镜内却看到了一個不利的画面。   郝廷玉鏖战良久,已泄了气,纵马后退。   李光弼大怒,喝道:“取郝廷玉首级来!”郝廷玉是他的爱将,追随他多年,鞍前马后,此时竟是说杀就杀。   而在他左右的军法官也素来知他治军严苛,也不多问,提着刀就要执行军法。   军法官奔到战场上,郝廷玉远远见了,当即面露骇色。   不等对方近前,赶紧喊道:“我的马匹中箭了,绝不是要退!”说罢,郝廷玉换了战马,再次杀向叛军。   纵是铁打的汉子,也禁不住李光弼这般逼迫,他也有委屈,也觉得扛不住。   说心里话,脑海里也有过一闪而过的念头,要不降了叛军算了。   可大帅愿以死明志,同生共死,为大唐一战又如何?!   另一边,论惟贞的马匹力尽,才稍稍退后一点,竟也见军法官提刀奔来。   也是心中一凛,重新驱马上前决战。   一时之间,李光弼之军法官四出,却无一员唐将敢犯军法。   突然,鼓声更响,众将回头望去,城头上的大旗急速向地上挥了三下。“杀敌报国!”“杀敌报国!”诸将顿时大呼着率军齐进,呼声惊天动地。“杀!”郝廷玉真的是被逼到极限了,双眼布满了血丝,浑然忘了一切,只知道杀敌、杀敌。   他抬起陌刀,狠狠劈下,竟是将一名贼将劈成了两瓣,血涌如注,异常骇人。   若非李光弼相逼,他都不知道自己能这般凶猛。   很快,燕军大将徐璜玉的大旗倒下。   不多时,燕将李秦授的旗帜也倒下了。   周贽这边本就没排好阵,只是在苦苦支撑,眼看史思明竟还未率军来援,诸兵士心态大崩,终于大溃。   史思明还在猛攻城东,并派史朝义率军支援周贽、夺取河阳西门。   此前,史朝义与周贽因一首《大枣诗》,不得不和好,这次也不敢怠慢,得到军令的第一时间就引兵去救周贽。   可他好不容易调整好行军阵形,从城东北绕到城西,迎面遇到的却是周贽的溃兵。“废物!”史朝义脱口而出,却也不得不退走。   可溃兵已经涌过来了,冲散了他的队列。   是役,唐军斩首七千余级,生擒千余人,获马两千匹,军资、武器无数。   此战之后,李光弼终于可以稍微缓一口气。   可史思明不是轻易气馁之人,整顿败军,依旧虎视眈眈。   李光弼把捷报传于洛阳的同时,十分注意地提醒朝廷,虽有小胜,可目前还需要固守不出,继续拖着史思明。   好在,雍王非常清楚这点,事前已与他有了战略上的共识。   两日后,刁庚作为信使,过黄河奔入河阳城,送来了薛白的信件。   李光弼一见到他,当即面露焦急之色,问道:“年节之后,已有十数日未见洛阳运粮来,河阳的将士要支撑不住了!”“求大帅救我家郎君!”刁庚也表现得很焦急,但一看就是演的,递上信件,根本不答粮草之事。   李光弼展信一看,皱了皱眉头,薛白在信中说了他所遭受到的流言蜚语、诋毁,以及刺杀,怀疑是圣人不信任他了,想要请辞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   如今河阳的所有粮草都是薛白筹集,整个战略也是薛白与他、郭子仪、封常清等人一起制定,并由薛白来确保实施的。   这种时候,薛白若出了事,平叛大业便有功败垂成的可能。   另外,史思明攻城不成,派人去散播流言、施离间之计,若薛白请辞,正中史思明下怀。   但这也是薛白的以退为进之策。   事情根本就没到这么严重,薛白就是故意逼李光弼上书为他辩解,给朝中众人造成“李光弼是雍王一党”的感觉。   这与李亨称王忠嗣为义兄是一样的道理,其实哪个皇子又不是王忠嗣的义兄弟?   脸皮厚才能拉拢人。   河阳城中虽还有粮草,可年节以来粮草就停运了。   显然是薛白故意提醒李光弼,若他不在任的后果。   李光弼没有选择,只能亲自写一封为薛白辩解的奏书,递给刁庚。“我相信雍王是清白的,请他务必不要请辞。”刁庚大为感动,盛赞了李光弼一通,便道:“我家郎君无意于兵权,就怕李大帅你不能抵挡住史思明。   虽然身处陷害,还是筹备了一批粮草,三日后就送往野水渡。”二月初五,野水渡。   随着马嘶声,一队唐军骑兵赶到。   这次竟是李光弼亲自前来,他知史思明的十余万大军耗粮巨大,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劫他的粮,遂特意来确保粮道安全。   为了接收这次薛白送来的粮草,这三日间他已命人在此设立了营栅,挖好壕沟接应粮草。   如今天气渐暖,黄河畔已长出了青草,战马不时低头吃着草,李光弼驻马望了南岸一会,刁庚却又到了。“李大帅,雍王有信。”李光弼看罢信,不由笑了一声。   信上,薛白却说粮草今夜就能送到河阳城,因怕走漏消息,遂未事先告知,请李光弼今夜在城中接应。“雍希颢。”李光弼当即招过一将且是他军中颇为平庸的一个将领。“末将在。”“我得赶回河阳,你带千人留守于此。”“喏。”李光弼想了想,又吩咐道:“贼将之中,高庭晖、李日越、喻文景皆万人敌。   史思明必派一人来战。   若他们之中有人来,不可出战,固守可矣。   若是敌将投降,就带回河阳见我。”雍希颢是个不聪明的,想不明白这是何意,敌将好好的,如何会投降?   总之他就留下来守营,等到半夜,也不见贼兵杀来。   心中遂在想,大帅也有猜错的时候。   直到天色将要亮了,忽然有惊天动地的呐喊声起,竟是贼军突然袭营,且似乎是从近处杀出的。   雍希颢吃了一惊,想到李光弼的吩咐,不慌不忙地安排人固守。   战到天光初亮,叛军偃旗息鼓,敌将竟是喊着要他出营相见。   雍希颢也就去了,与对方隔着栅栏与壕沟大眼瞪小眼。“你是何人?!”“李日越。   伱又是何人?”“雍希颢!”“李光弼何在?”雍希颢哈哈大笑道:“大帅早已回河阳了。”李日越怒问道:“你们的粮草如何没运来?!”“关你屁事!”隔着壕沟,李日越无言以对,许久,招过部将们商议了一会,竟是纷纷丢了手中的武器,上前道:“我若归降?   你可能保我不死?”雍希颢不由大为惊奇,没想到还真如李光弼所料。   连忙依着李光弼的吩咐,带着李日越等降将往河阳城去。   入了河阳,一路到元帅府,只见李光弼正与一个气度雍容、仪表不凡的年轻人在说话。   雍希颢心中一惊,猜到了这年轻人的身份,却不敢确认,只行礼道:“见过大帅。”“嗯。”李光弼也不引见,道:“可有敌将来降。”“有,敌将李日越愿降,但还在城外,问大帅能否保他不死?”李光弼朗笑道:“告诉他,我现在便可任他为果毅将军,依旧领其原兵。   往后与别的将领一般,皆是我的兄弟。”“是。”雍希颢匆匆领命而去,很快,便带回了李日越。“哈哈哈。”李光弼难得很热情,亲自上前拉过李日越,把他带到了那年轻人面前,道:“日越来得正好,为你引见大唐的雍王。”李日越一惊,连忙拜倒,道:“雍王竟已亲至河阳,末将…”“你归顺得正是时机。”薛白扶起李日越,道:“要不了多久,史思明必败亡,这是天赐你的大功劳。”这种恰好顺了天命的言语,最动人心。   李日越一个激灵,觉得自己这次是遇到了明主了。   雍希颢却是看得大为不解。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雍王、大帅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就不怕李日越是诈降?   又是如何料到李日越会投降?   然而,更让他惊奇的事发生了。   没过几日,忽有一燕军将领竟也跑来归降,且正是李光弼曾提及过的“万人敌”高庭晖。   雍希颢终于忍不住了,找了个机会,问李光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简单,人情如此。”雍希颢挠头不已,嘟囔道:“末将可不觉得简单。”李光弼想到自己一直治军甚严,前几天的一场大战却也害怕逼反了诸将一事,叹息一声。“史思明急于求胜,一心盼着与我正面野战。   听闻我在野水渡接应粮草,必然对李日越下了严令,以精骑偷袭我,若不功成,必斩不饶。”说着,他向李日越招招手,问道:“是吗?”“回大帅,是。”李日越道:“我不能擒下大帅,又劫不到粮草。   哪怕拼命擒下了雍希颢这无名之辈,回去也必死无疑,不如归顺。”“无名之辈?   我…”雍希颢无可反驳,又看向高庭晖,问道:“你又为何归顺?”高庭晖十分孤傲,淡淡道:“我才能武艺远胜于李日越,他尚且能得到大帅重用,更何况我?”薛白见此一幕,颇能感受到李光弼的名将风范。   对于在今年内平定叛乱,他多了几份信心。   但他希望能够再避免一些国力与兵力上的损失,他这次亲自来的目的也是在此。   燕军大营。   战事接连受挫,可严庄反而愈发佩服史思明了。   史思明有大将之气,遇挫不折不挠,在麾下两员大将接连背叛之后,反而沉住了气,一扫之前的急躁,转变了态度,开始安抚诸将。   很快,燕军的士气又被重新提振了起来。“一时的战败不要紧。”史思明还招过包括严庄在内的诸人,亲自为他们鼓气,“我们可以输很多次,最不至就是退回范阳,来年秋日劫掠一番,又是兵强马壮。   唐廷却是一次都输不起,李光弼败一场,我便可直取洛阳、甚至长安。”严庄觉得有点道理。“故而,我军不必求速胜。”史思明提高了音量,“最先支撑不住的必是唐廷。”敌不过老对手李光弼,他已经迅速转换心态,不求一战灭唐,而是准备打持久战了。   史朝义忧思重重,道:“可大军的粮草供应…”史思明淡淡瞥了儿子一眼,看向地图,指点起来。“河阳的粮草供应,从何处来的?   江淮。   薛白亲至洛阳,一是阻我军渡过黄河,二是为李光弼筹集粮草。   既然不能从野水渡夺唐军之粮,那便直接从江淮夺!”他手指一点,先点了地图上的曹州。“薛萼!”“末将在。”“你领三千兵掠曹州一带粮草,不必攻城。”“喏。”“王同芝!”“末将在。”“领两千兵,掠陈州!”“喏。”“许敬釭,两千兵,掠郓州!”一道道军令传达了下去,只从地图上看就能看出燕军完全散开了,不再集中兵力,而是铺天盖地往河南、江淮一带杀去。“黄河以南,唐军仅薛白、张巡可谓能人,今我四散而出。   且看有几个张巡能守城?!”“大燕必胜。”严庄佩服史思明,可心中也有些别的想法。   是夜,他特意邀史朝义小酌,长叹一声,道:“怀王可知陛下为何如此安排啊?”“自是为断唐军粮草,此消彼涨,则唐军必败。”“非也。”严庄摇了摇头,道:“我看,陛下是有了返回范阳之意啊。”“先生为何如此断言?”史朝义不解。   严庄道:“我军劫掠江淮必使百姓怨声四起,助唐军与大燕相抗,民怨一时难消,岂是取天下之良机?   相反,今大军掠来金帛子女,退回范阳,封赏功臣,休养生息。   如何?”“如何?”“则留一个烂摊子给唐廷,财力不足,左支右绌,再加上其朝中争权夺势,要不了几年,唐廷必乱。   到时,陛下再向回纥、契丹借兵,长驱直入。   岂不更好?”史朝义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   可父皇为何不与诸将明言?”严庄含笑道:“非不愿与诸将明言,唯不愿与怀州一人明言而已。”“这又是何意?”史朝义大为惊诧,瞪大了眼。“点到为止点到为止。”严庄摆摆手,一指北边,不肯再谈此事,只道:“怀王若能为今日之言,而念臣的好,臣就满足了。”是夜,史朝义辗转反侧,死活不能安然入睡。   他想到了史思明把史朝清留在范阳,只封他为怀王,再加上今日之言,不由愈发担忧。   遂起身,招心腹们商议,开口便道:“阿爷要退回范阳了…”(3/3)   元月十六。   这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在黄河岸边,厚厚的积雪都显得暖融融的,让人隐隐有了些对春暖花开的憧憬。   刚过完年节,史思明已迫不及待地出兵再次攻打河阳。   世人都说李光弼被他打得左支右绌、龟缩不敢露头,可他心里很清楚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他遂让先锋大将刘龙仙领兵五千攻城,并下了命令,不破城不能退。   刘龙仙身量并不高,尤其是一双腿十分短小。但人不可貌相,他五短身材却骁勇彪悍、武艺高强,膀大腰圆,两条胳膊有他的脑袋那般粗,舞起百斤的大刀毫不费力。   若让这样的人物攀上城头,十几个唐军只怕都不能将他击退。   刘龙仙得了史思明的严苛军令,想了想,认为强攻河阳城并不容易,只有引得城内唐军出来才能一日之内破城。   他转动眼珠,计上心来。   于是,他让五千精兵暂时列阵在两箭之地,独自驱马上前到城下大骂李光弼,污言秽语,滔滔不绝。   骂到痛快了,连城头的积雪都要被震落,李光弼偏是不为所动。   刘龙仙见此情形,干脆把刀收了,把一条短腿翘起驾在马脖上,半倚在鞍上继续大骂。他这副作态,加上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若李光弼再畏缩不理,就要士气下跌了。   终于,刘龙仙看到城门被缓缓打开,一员唐将策马而出。   他按捺着立即挥兵冲上前抢城门的冲动,待对方过了吊桥,心里估算着,此时杀上去能不能夺下吊桥、抢开城门。很可能是会被城上的箭雨射成刺猬。   若能挟住对方将领,并等自己的兵马冲上来就更好了。   刘龙仙心中盘算,继续维持着他那懒散的姿态,等对方中计。   却见那唐军将领单人匹马,长矛挂在那,连连向他挥手,不像是前来打仗,倒像是来讲和的,待双方距离十来步,这唐将便开了口。   “贼将认识我吗?”   “你是何人?”   “白孝德。”   刘龙仙正要将脚放下来,目光打量,见白孝德身形瘦弱,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心中轻蔑,问道:“你算甚猪狗,何事?”   突然,白孝德大喝着挺起长矛,跃马向刘龙仙杀来。   同时河阳城擂鼓呐喊、声势震天。五十余骑从城中杀出,径直冲过已放下的吊脚。   刘龙仙大吃一惊,才来得及把短腿放回马镫,来不及抬刀应战,拨马便走,向自己的五千精骑冲去。   骏马迅速提速,狂速,前方五千燕军也冲上来接应,甲光粼粼,如同奔流的河,本该吓退白孝德。   然而,白孝德浑然不惧,猛踢马腹,他虽因瘦而被轻视,可身子也轻,紧追而上,一矛搠进刘龙仙那粗壮的脖子上。   “咴!”   “抢回将军!”   “放箭!”   燕军士卒们纷纷大吼,但来不及了,白孝德已斩下了刘龙仙的首级。   五十余唐军见了声势大壮,随之冲锋,燕军失了主将,不敢鏖战,竟是仓皇败逃。   史思明见这日攻不下河阳城,只好收兵重整士气,继续连日猛攻。   “呜——”   战事不休,很快到了二月初,燕军进攻的号角还是接连不断。   李光弼听着,仿佛能听出史思明的急切心情。   这次燕军分为两路进犯,东北面由史思明亲率大军攻城;还有一支燕军则绕到西面进攻,由周贽为主将。   河阳城小,唐军见叛军声势浩大,不免有了惧意,士气也渐渐低落。   李光弼先是登到东城楼看了,见史思明兵力雄壮,布阵老道,眼中浮起了一丝忧虑之色。   之后,他转到西城楼,发现周贽虽是大燕的宰相,深得史思明的信任,可排兵布阵的能力却是一般。   李光弼放下千里镜,主意已定,当即招过诸将商议。   “我欲趁周贽阵列未整,遣将出城破之,何人敢往?!”   诸将都觉得不妥,纷纷劝阻。   “大帅,叛军两面攻城,我军兵力不足,马匹更少,如何能出城迎击?”   “史思明迫切与我等野战,大帅如此,岂非遂了他的意?”   李光弼道:“正因贼兵迫切野战,定料不到我军敢野战。”   为激励士气,他一指城外,道:“周贽兵虽多,嚣而不整,不足畏也。中午之前,必可破之!”   他放下了豪言,诸将没有不信服的道理,于是纷纷肃然。   李光弼遂让白孝德领兵守城东,拒史思明,他则亲自在城北督战。   他把千里镜交给诸将观察周贽的阵型,问道:“谁看出来了?贼阵何处最坚?”   大将郝廷玉应声而出,指向远处贼军阵列中的一杆将旗,答道:“贼将徐璜玉之阵最坚!”   “你可破之?”李光弼问道。   “与末将五百骑兵,必为大帅破之!”郝廷玉大声应道。   “三百。”李光弼兵马不足,直接就授了军令,“领军令状吧。”   郝廷玉略略犹豫了一下。   因李光弼治军素来极为严苛,一旦领了军令状却不能破敌,军法无情是能要了他的命的。   偏是他要五百骑,只给三百骑,这仗真是不好打。   咬咬牙,郝廷玉上前领了军令,顿时觉得压力巨大,头皮发麻,热血上涌,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李光弼又看向其余将领,问道:“贼阵何处次坚?”   “李秦授之阵次坚。”一个名叫论惟贞的将领出列答道。   论惟贞明知道回答了就会被点将出战,他正是愿意立这份战功,直接请命道:“大帅也与末将三百骑,愿为大帅破敌!”   “既是次坚,二百骑足矣,领命吧。”   “喏!”   论惟贞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当即领命。   接连下军令,李光弼环顾诸将,道:“你等望我的旗帜而战,若我挥旗较缓,任你等择利而战;吾急速往地下挥旗三下,则必须万众齐入,冒死杀敌,敢有稍退者,立斩不饶!”   “喏!”   如此分派,还差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李光弼深知,这般严苛地逼迫将领们,一旦战事不利,将领们完不成任务,走投无路,就有投降叛军的可能。   军令严苛,以死相逼,也有坏处。   因此,他拿出一把短刀,展示给了诸将,肃容道:“此战危险,我位列大唐之三公,绝不可死于贼手。万一战事不利,诸君先死于敌手,我自刎于此,绝不让诸君独死!”   郝廷玉、论惟贞等人目光看去,见到的是李光弼那双深沉而真挚的眼睛,不由深受触动。   “大帅放心,我等必以死报国!”   战鼓振天,河阳西城城门大开,唐军上千骑纷纷出战,直冲周贽的大营。   周贽还在布阵,猝不及防,连忙派快马去禀报史思明。   “快,告知陛下,唐军西城大开,有夺下城门的机会!”   如此一来,等史思明点将点兵,派人杀过来,中午之前也许就能到。   周贽于是激励士气,道:“陛下大军很快就到,中午之前,必可夺城!”   “杀啊!”   双方对阵厮杀。   日头一点点地西移,渐渐摆到了天空的正中。   战场上遍地是血,士卒们的影子快到了最短的时候。   河阳城头上,李光弼深深皱起了眉。   他既对将士们说过中午前破敌,不愿失约,也知史思明快要到了,正打算挥动大旗,下达总攻的号令,千里镜内却看到了一個不利的画面。   郝廷玉鏖战良久,已泄了气,纵马后退。   李光弼大怒,喝道:“取郝廷玉首级来!”   郝廷玉是他的爱将,追随他多年,鞍前马后,此时竟是说杀就杀。而在他左右的军法官也素来知他治军严苛,也不多问,提着刀就要执行军法。   军法官奔到战场上,郝廷玉远远见了,当即面露骇色。不等对方近前,赶紧喊道:“我的马匹中箭了,绝不是要退!”   说罢,郝廷玉换了战马,再次杀向叛军。   纵是铁打的汉子,也禁不住李光弼这般逼迫,他也有委屈,也觉得扛不住。说心里话,脑海里也有过一闪而过的念头,要不降了叛军算了。   可大帅愿以死明志,同生共死,为大唐一战又如何?!   另一边,论惟贞的马匹力尽,才稍稍退后一点,竟也见军法官提刀奔来。也是心中一凛,重新驱马上前决战。   一时之间,李光弼之军法官四出,却无一员唐将敢犯军法。   突然,鼓声更响,众将回头望去,城头上的大旗急速向地上挥了三下。   “杀敌报国!”   “杀敌报国!”   诸将顿时大呼着率军齐进,呼声惊天动地。   “杀!”   郝廷玉真的是被逼到极限了,双眼布满了血丝,浑然忘了一切,只知道杀敌、杀敌。   他抬起陌刀,狠狠劈下,竟是将一名贼将劈成了两瓣,血涌如注,异常骇人。   若非李光弼相逼,他都不知道自己能这般凶猛。   很快,燕军大将徐璜玉的大旗倒下。   不多时,燕将李秦授的旗帜也倒下了。   周贽这边本就没排好阵,只是在苦苦支撑,眼看史思明竟还未率军来援,诸兵士心态大崩,终于大溃。   史思明还在猛攻城东,并派史朝义率军支援周贽、夺取河阳西门。   此前,史朝义与周贽因一首《大枣诗》,不得不和好,这次也不敢怠慢,得到军令的第一时间就引兵去救周贽。   可他好不容易调整好行军阵形,从城东北绕到城西,迎面遇到的却是周贽的溃兵。   “废物!”   史朝义脱口而出,却也不得不退走。   可溃兵已经涌过来了,冲散了他的队列。   是役,唐军斩首七千余级,生擒千余人,获马两千匹,军资、武器无数。   此战之后,李光弼终于可以稍微缓一口气。可史思明不是轻易气馁之人,整顿败军,依旧虎视眈眈。   李光弼把捷报传于洛阳的同时,十分注意地提醒朝廷,虽有小胜,可目前还需要固守不出,继续拖着史思明。   好在,雍王非常清楚这点,事前已与他有了战略上的共识。   两日后,刁庚作为信使,过黄河奔入河阳城,送来了薛白的信件。   李光弼一见到他,当即面露焦急之色,问道:“年节之后,已有十数日未见洛阳运粮来,河阳的将士要支撑不住了!”   “求大帅救我家郎君!”   刁庚也表现得很焦急,但一看就是演的,递上信件,根本不答粮草之事。   李光弼展信一看,皱了皱眉头,薛白在信中说了他所遭受到的流言蜚语、诋毁,以及刺杀,怀疑是圣人不信任他了,想要请辞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   如今河阳的所有粮草都是薛白筹集,整个战略也是薛白与他、郭子仪、封常清等人一起制定,并由薛白来确保实施的。这种时候,薛白若出了事,平叛大业便有功败垂成的可能。   另外,史思明攻城不成,派人去散播流言、施离间之计,若薛白请辞,正中史思明下怀。   但这也是薛白的以退为进之策。   事情根本就没到这么严重,薛白就是故意逼李光弼上书为他辩解,给朝中众人造成“李光弼是雍王一党”的感觉。   这与李亨称王忠嗣为义兄是一样的道理,其实哪个皇子又不是王忠嗣的义兄弟?脸皮厚才能拉拢人。   河阳城中虽还有粮草,可年节以来粮草就停运了。显然是薛白故意提醒李光弼,若他不在任的后果。   李光弼没有选择,只能亲自写一封为薛白辩解的奏书,递给刁庚。   “我相信雍王是清白的,请他务必不要请辞。”   刁庚大为感动,盛赞了李光弼一通,便道:“我家郎君无意于兵权,就怕李大帅你不能抵挡住史思明。虽然身处陷害,还是筹备了一批粮草,三日后就送往野水渡。”   二月初五,野水渡。   随着马嘶声,一队唐军骑兵赶到。   这次竟是李光弼亲自前来,他知史思明的十余万大军耗粮巨大,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劫他的粮,遂特意来确保粮道安全。   为了接收这次薛白送来的粮草,这三日间他已命人在此设立了营栅,挖好壕沟接应粮草。   如今天气渐暖,黄河畔已长出了青草,战马不时低头吃着草,李光弼驻马望了南岸一会,刁庚却又到了。   “李大帅,雍王有信。”   李光弼看罢信,不由笑了一声。信上,薛白却说粮草今夜就能送到河阳城,因怕走漏消息,遂未事先告知,请李光弼今夜在城中接应。   “雍希颢。”李光弼当即招过一将且是他军中颇为平庸的一个将领。   “末将在。”   “我得赶回河阳,你带千人留守于此。”   “喏。”   李光弼想了想,又吩咐道:“贼将之中,高庭晖、李日越、喻文景皆万人敌。史思明必派一人来战。若他们之中有人来,不可出战,固守可矣。若是敌将投降,就带回河阳见我。”   雍希颢是个不聪明的,想不明白这是何意,敌将好好的,如何会投降?   总之他就留下来守营,等到半夜,也不见贼兵杀来。心中遂在想,大帅也有猜错的时候。   直到天色将要亮了,忽然有惊天动地的呐喊声起,竟是贼军突然袭营,且似乎是从近处杀出的。   雍希颢吃了一惊,想到李光弼的吩咐,不慌不忙地安排人固守。   战到天光初亮,叛军偃旗息鼓,敌将竟是喊着要他出营相见。雍希颢也就去了,与对方隔着栅栏与壕沟大眼瞪小眼。   “你是何人?!”   “李日越。伱又是何人?”   “雍希颢!”   “李光弼何在?”   雍希颢哈哈大笑道:“大帅早已回河阳了。”   李日越怒问道:“你们的粮草如何没运来?!”   “关你屁事!”   隔着壕沟,李日越无言以对,许久,招过部将们商议了一会,竟是纷纷丢了手中的武器,上前道:“我若归降?你可能保我不死?”   雍希颢不由大为惊奇,没想到还真如李光弼所料。连忙依着李光弼的吩咐,带着李日越等降将往河阳城去。   入了河阳,一路到元帅府,只见李光弼正与一个气度雍容、仪表不凡的年轻人在说话。   雍希颢心中一惊,猜到了这年轻人的身份,却不敢确认,只行礼道:“见过大帅。”   “嗯。”李光弼也不引见,道:“可有敌将来降。”   “有,敌将李日越愿降,但还在城外,问大帅能否保他不死?”   李光弼朗笑道:“告诉他,我现在便可任他为果毅将军,依旧领其原兵。往后与别的将领一般,皆是我的兄弟。”   “是。”   雍希颢匆匆领命而去,很快,便带回了李日越。   “哈哈哈。”李光弼难得很热情,亲自上前拉过李日越,把他带到了那年轻人面前,道:“日越来得正好,为你引见大唐的雍王。”   李日越一惊,连忙拜倒,道:“雍王竟已亲至河阳,末将…”   “你归顺得正是时机。”薛白扶起李日越,道:“要不了多久,史思明必败亡,这是天赐你的大功劳。”   这种恰好顺了天命的言语,最动人心。   李日越一个激灵,觉得自己这次是遇到了明主了。   雍希颢却是看得大为不解。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雍王、大帅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不怕李日越是诈降?又是如何料到李日越会投降?   然而,更让他惊奇的事发生了。   没过几日,忽有一燕军将领竟也跑来归降,且正是李光弼曾提及过的“万人敌”高庭晖。   雍希颢终于忍不住了,找了个机会,问李光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单,人情如此。”   雍希颢挠头不已,嘟囔道:“末将可不觉得简单。”   李光弼想到自己一直治军甚严,前几天的一场大战却也害怕逼反了诸将一事,叹息一声。   “史思明急于求胜,一心盼着与我正面野战。听闻我在野水渡接应粮草,必然对李日越下了严令,以精骑偷袭我,若不功成,必斩不饶。”   说着,他向李日越招招手,问道:“是吗?”   “回大帅,是。”李日越道:“我不能擒下大帅,又劫不到粮草。哪怕拼命擒下了雍希颢这无名之辈,回去也必死无疑,不如归顺。”   “无名之辈?我…”   雍希颢无可反驳,又看向高庭晖,问道:“你又为何归顺?”   高庭晖十分孤傲,淡淡道:“我才能武艺远胜于李日越,他尚且能得到大帅重用,更何况我?”   薛白见此一幕,颇能感受到李光弼的名将风范。   对于在今年内平定叛乱,他多了几份信心。   但他希望能够再避免一些国力与兵力上的损失,他这次亲自来的目的也是在此。   燕军大营。   战事接连受挫,可严庄反而愈发佩服史思明了。   史思明有大将之气,遇挫不折不挠,在麾下两员大将接连背叛之后,反而沉住了气,一扫之前的急躁,转变了态度,开始安抚诸将。   很快,燕军的士气又被重新提振了起来。   “一时的战败不要紧。”史思明还招过包括严庄在内的诸人,亲自为他们鼓气,“我们可以输很多次,最不至就是退回范阳,来年秋日劫掠一番,又是兵强马壮。唐廷却是一次都输不起,李光弼败一场,我便可直取洛阳、甚至长安。”   严庄觉得有点道理。   “故而,我军不必求速胜。”史思明提高了音量,“最先支撑不住的必是唐廷。”   敌不过老对手李光弼,他已经迅速转换心态,不求一战灭唐,而是准备打持久战了。   史朝义忧思重重,道:“可大军的粮草供应…”   史思明淡淡瞥了儿子一眼,看向地图,指点起来。   “河阳的粮草供应,从何处来的?江淮。薛白亲至洛阳,一是阻我军渡过黄河,二是为李光弼筹集粮草。既然不能从野水渡夺唐军之粮,那便直接从江淮夺!”   他手指一点,先点了地图上的曹州。   “薛萼!”   “末将在。”   “你领三千兵掠曹州一带粮草,不必攻城。”   “喏。”   “王同芝!”   “末将在。”   “领两千兵,掠陈州!”   “喏。”   “许敬釭,两千兵,掠郓州!”   一道道军令传达了下去,只从地图上看就能看出燕军完全散开了,不再集中兵力,而是铺天盖地往河南、江淮一带杀去。   “黄河以南,唐军仅薛白、张巡可谓能人,今我四散而出。且看有几个张巡能守城?!”   “大燕必胜。”   严庄佩服史思明,可心中也有些别的想法。   是夜,他特意邀史朝义小酌,长叹一声,道:“怀王可知陛下为何如此安排啊?”   “自是为断唐军粮草,此消彼涨,则唐军必败。”   “非也。”严庄摇了摇头,道:“我看,陛下是有了返回范阳之意啊。”   “先生为何如此断言?”史朝义不解。   严庄道:“我军劫掠江淮必使百姓怨声四起,助唐军与大燕相抗,民怨一时难消,岂是取天下之良机?相反,今大军掠来金帛子女,退回范阳,封赏功臣,休养生息。如何?”   “如何?”   “则留一个烂摊子给唐廷,财力不足,左支右绌,再加上其朝中争权夺势,要不了几年,唐廷必乱。到时,陛下再向回纥、契丹借兵,长驱直入。岂不更好?”   史朝义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可父皇为何不与诸将明言?”   严庄含笑道:“非不愿与诸将明言,唯不愿与怀州一人明言而已。”   “这又是何意?”史朝义大为惊诧,瞪大了眼。   “点到为止点到为止。”严庄摆摆手,一指北边,不肯再谈此事,只道:“怀王若能为今日之言,而念臣的好,臣就满足了。”   是夜,史朝义辗转反侧,死活不能安然入睡。   他想到了史思明把史朝清留在范阳,只封他为怀王,再加上今日之言,不由愈发担忧。遂起身,招心腹们商议,开口便道:“阿爷要退回范阳了…”(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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