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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坐实

6592字 · 约13分钟 · 第50/600章
  长安县,宣义坊。   杨钊那破落的小宅院大门敞开着,里面人来人往,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院子里堆放的多是从杨慎矜别宅库房中搬来的布匹、粮食等大宗物件,一个账房先生正在清点。   几个右骁卫早已卸了盔甲,正坐在井边喝酒吃肉,大快朵颐,顺便盯着那账房先生。   有人走了进来,敲了敲本就开着的门。   右骁卫中有人认得薛白,连忙起身道:“薛郎君来了,杨参军在里面。”“多谢。”薛白点头致谢,走向大堂。   几个右骁卫重新坐下,嘀咕起来。“那是谁?”“你可得记住他,小小年纪比鸡舌瘟还厉害。   咦,田大、田二,站外面做甚?   进来喝一盅,你们如今可不同了!”大堂上正在清点的则是相对贵重的物品,有個少年正坐在一张大桌上盯着,见薛白进来,很没礼貌地叫嚷起来。“你谁啊?   别乱进知道吗?”“敢问可是杨家大郎当面?”薛白听杨钊说过他长子杨暄时年十七岁,想必便是这位了,“我与国舅同僚,有事找他。”“国舅是谁?”大概是因为如今长安城中还没几个人把杨钊当作国舅,杨暄颇为迷茫。   他酷似其父,长得人高马大、仪表堂堂,一开口却是草包样。“大郎太谦虚了,身为贵妃亲戚,却不声张。”杨暄张了张嘴,终于反应过来,转头向后院的方向放声大喊。“娘!   贵妃认了阿爷当国舅,我们家要富贵了!”不一会儿,有婢女匆匆跑了过来,急道:“大郎莫嚷,也不怕吵醒了阿郎?”说罢,她带着薛白往后院去。“阿郎睡着呢,俊郎君稍等,让娘子去唤他起来。”“不必吵醒国舅,我等着即可。”薛白知道杨钊肯定睡不了多久,因为大堂上有个账房已准备要写礼单了。   礼单这种事,给谁送、分别送多少都有讲究,杨钊只能亲力亲为,可见他也是有旁人代劳不了的才干。   忽然,前方人影一闪。   薛白转头看去,正见一名男子系着腰带从西厢跑向后门,绕过正房,消失不见了。   之后,杨钊那名妓出身的正妻裴柔快步从西厢房中出来,脸上还带着红晕,极为热情地引着薛白到西厢房稍坐。“小郎子莫误会了,方才那是妾身的兄弟过来谈些家事。”“原来他是裴家郎君,我太无礼了,还以为是杨府下人禀报了事务,急着去办事。”薛白随口应着,很贴心地给了裴柔台阶,迅速观察了一眼西厢房。   桌案上摆着崭新的书籍,是明经考试需看的九部正经,砚台里的墨迹已经干裂得不成样子,有张纸铺在那,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暄”字。   所有物件都堆着厚厚的灰,除了几个酒壶。   这是杨暄的屋子。   绕过屏风,榻上被褥很乱,地上落了一条红布…   不,是一条肚兜。   裴柔连忙上前拾起肚兜,笑道:“这是大郎的,那孩子,从小就喜欢穿这些东西。”“是,暖和。”“小郎子也穿?”裴柔语带调笑,伸手便推薛白,“到榻上坐吧?   暖和暖和。”薛白打了大大的哈欠,在胡凳上坐下,道:“大娘子莫怪,昨夜与国舅彻夜办案,困得厉害。”“我看你精神头比那没良心的好许多呢,年轻人就是身子骨好些,气火也旺…   嗯?   小郎子?”裴柔卖弄着风姿说到一半,却见薛白闭上眼睡着了。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纸洒在少年人的脸庞上,她看着不由想啄他一口。   可惜,红唇才凑上前,薛白脑袋晃了晃,埋下头去。   薛白一开始是装睡,后来却是真睡着了。   不知多久,被杨钊推醒过来。“国舅见笑,我竟在你宅中睡着了?”杨钊脸色疲惫,眼神空洞,连笑容都显得空虚,道:“无妨,你我之间莫要见外,今晨我便偷偷帮伱说了好话,审那两个右骁卫之时,你可看出来了?”“我欠国舅太多了。”薛白已觉得有些负担不起与杨钊结交的成本。   终究是得让旁人来帮忙负担一二。“我今日来,正是有一笔横财想送与国舅。”“哦?”杨钊登时精神了许多,“快快说来。”“吉温既勾结东宫…”杨钊打了个哈欠,摆手道:“这我还用你说?   但查鸡舌瘟这种货色,岂需调动十六卫?   不归我们抄。”早上在右相府,王鉷是支开了旁人与李林甫单独谈的,杨钊只看到吉温被罗希奭押走了而已,许多事并不知内情。   薛白遂低声道:“王郎中与右相禀报,说的是东宫死士藏在吉温别宅。”“你如何得知?”“我查出来并告诉王郎中的。”薛白问道:“右相没让国舅去搜。”杨钊眉毛一挑,讶道:“此事是交给王鉷了?”“竟是如此,那国舅还能去吗?”“得去。”杨钊眼珠转动,须臾便计上心来,道:“王鉷做事也需人手,待我讨了他的欢心,便又能为右相尽忠了。”“国舅妙计。”杨钊赶到院中,捧起积雪抹了一把满是倦容的脸,振奋精神,拿出拼命的态度来办事。   他赶到堂上,账房先生们正在核验礼单。“改了,给户部王郎中的礼再加两倍。   除了右相与虢国夫人其余人则各减一些,立刻给我装箱,我要现在就送过去,快。”带着两大箱的金银玉器、奇珍异宝到了王宅,王鉷直接收了礼,让管事引薛白与杨钊到前堂坐下。   杨钊得意洋洋,道:“你看,我与你说的话价值千金,半点不差吧?”“国舅说的是。”“那我再赠你一句万金之言。”杨钊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上进的根本是什么?   结圣人之欢心。   右相、王郎中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为圣人敛财,这才是办实事,你一整夜跑来跑去,尽办些虚事,有何用?”敛财、敛财、敛财。   看懂了这个道理,才看得懂大唐官场。   李林甫、王鉷以供奉圣人而得幸进,才干声望不足以服众,终日自危,遂大肆排挤罢黜朝中清正有识之士,举国供奉一人之心。   说出来都懂,体验不深刻却常常容易忘。   比如吉温,吉温若不是被李林甫激得与薛白争功,去查案、去做“虚事”,岂会落得那个下场?   远不如杨钊通透、坚定。   薛白往后再如此,杨钊便要与他绝交了。   说着话又等了一会,王鉷亲自来见。“杨参军给的礼太厚了。”“年节将至,一点心意,拿不出手的。   让王郎中见笑了。”王鉷在主位上落座,语气转淡,道:“听说右骁卫在杨家别宅拿了些物件,可是真的?”杨钊一惊,当即惶恐,不敢应声。   他不明白,王鉷是还要他把财物还给杨慎矜不成?   收了礼之后再说,扒皮扒惯了,扒到贵妃族兄的头上?“这…”“表叔既问我,我得替他问问。   若右骁卫中真有人手脚不干净,几样物件还给他便是。”“是,是。”杨钊听了,有些疑惑,不敢确定王鉷的意思是什么。   他犹豫着,还是问道:“我听说东宫死士藏在吉温别宅,右相交给王郎中查了,不知可需要人手?”王鉷笑了笑,看向薛白。   薛白连忙行礼致意。   他虽一句话没说,其实又给王鉷送了桩大礼。——我不怀疑王家,只怀疑吉温,得去好好查一查吉温。“也好。”王鉷道:“我遣一人与杨参军同去。”杨钊大喜,当即明白了王鉷的意思。   随便拿些不值钱的物件还给杨慎矜,宣扬了王鉷的报恩之心。   到时杨慎矜再有不满,也与王鉷无关,属于给脸不要脸了。   杨钊则得带着薛白到右骁卫衙门调人,等王鉷差遣。“裴冕到了吗?”“已在书房等候阿郎。”王鉷从前堂转回书房。   书房中,一名身穿深青色官袍的男子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王鉷行礼,唤道:“王公。”“章甫不必多礼,坐吧。”王鉷当先在主座上坐了,目光看去,只见裴冕稍等了片刻,才晚一步落坐在胡凳上,不由十分满意。   裴冕,字章甫,时年四十三岁,比王鉷还年长些。   他出身于河东裴氏,世代官宦,门荫入仕便授渭南县尉,初入官场便能任官畿县,身世比王鉷这种高门庶子要高不少。   等到王鉷主管和籴,担任京畿关内采访黜陟使了,他却还只是王鉷手下的判官。   但裴冕处事果断、性格忠勤,更难得的是,从不以高门嫡子的身份轻视王鉷这个庶子,态度谦卑、恭谨。   他还曾在王鉷遇刺时挺身而出,为王鉷挡过一刀…“东宫死士就藏在我兄弟别宅之中。”王鉷直接问道:“你昨夜去了,可知晓?”两人为了敛财,做的比这罪大恶极的脏事多了,裴冕听了也没多大反应,慢条斯理地回话。“王公也知,我住得离二兄那别宅甚近。   昨夜,还未到子时吧,二兄遣人来了,说别宅有一老管事过世,夜里得把丧办了,免得白日影响了主家,苦于无人主持。   我不敢怠慢,便径直过去。   倒也留意到那别宅中的部曲奴仆,个个身材壮硕、神色彪悍。   当时却没往那方向想。”“人到何处去了?”“趁夜做了法事,送到西南的延平门,只等天明开了城门便送出城安葬,我当时便离开了。”延平门在长安西南,南衙十六卫在长安东北隅搜了一夜,此时再追查已晚了。   王鉷却不甚关心此事,道:“并非我兄弟勾结东宫,他是被吉温利用了,吉温的别宅昨夜死了人…   你可知如何做了?”裴冕起身,行礼道:“王公放心,我为王公办事,还从未出过差错。”王鉷点点头,话题忽然一变。“圣人愈发宠爱贵妃了,此事也给杨钊分润些好处,让他带右骁卫随你去查。”“喏。”“右相新养了一条狗,名叫薛白,你坐实了吉温的罪证,给他与罗希奭闻闻。”王鉷没有发现,裴冕有一个瞬间稍稍愣了一下。   宣阳坊,吉温别宅。   杨钊与薛白站在那封锁的大门前等得哈欠连天,终于听得一声喊。“来了。”薛白转头看去,只见罗希奭与一人并肩而来,稍稍愣了一下。“你不认得那人吧?”“不认得。”薛白摇了摇头,脑中想到的是那张被自己撕了一小片的文书。   杨钊低声道:“王郎中手下得力干将裴冕,莫招惹他。”薛白赞道:“既然是王郎中倚重的人,他一定能找到吉温勾结东宫的罪证。”那边,裴冕目光一扫,随口道:“那人便是薛白吗?   我听过他,原来这般年少。”罗希奭道:“你莫看他年少。   昨夜追查死士,所有线索他都查到了,只可惜晚了一步。”裴冕神色平淡,做着自己的事,只是漫不经心地评价了一句。“那真不错,往后一定能成大器吧?”这一帮右相走狗进了吉温别宅,登时又是鸡飞狗跳。   薛白始终跟着杨钊。   他整夜未睡,渐渐觉得眼皮沉重起来。   忽然,罗希奭快步从后院赶出来,也不与杨钊打招呼,连财物也不问,迅速离开。   薛白回头一瞥,心知罗希奭这是找到证据了。   他知道这证据既是裴冕给的,一定能让李林甫满意。   但,如此一来,还能扳倒太子吗?   薛白忽然又怀疑起来…“想什么呢?”杨钊放下手中的绿松石,啧啧赞称道:“吉温这些年抄了不少好东西啊。”“是。”“你想要什么?   只管开口!”薛白目光落处,正是扣押着奴婢们的西厢,几个穿彩间裙的身影正在廊下跪着,楚楚可怜。   杨钊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哈哈大笑。   长安县,宣义坊。   杨钊那破落的小宅院大门敞开着,里面人来人往,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院子里堆放的多是从杨慎矜别宅库房中搬来的布匹、粮食等大宗物件,一个账房先生正在清点。   几个右骁卫早已卸了盔甲,正坐在井边喝酒吃肉,大快朵颐,顺便盯着那账房先生。   有人走了进来,敲了敲本就开着的门。   右骁卫中有人认得薛白,连忙起身道:“薛郎君来了,杨参军在里面。”   “多谢。”   薛白点头致谢,走向大堂。   几个右骁卫重新坐下,嘀咕起来。   “那是谁?”   “你可得记住他,小小年纪比鸡舌瘟还厉害。咦,田大、田二,站外面做甚?进来喝一盅,你们如今可不同了!”   大堂上正在清点的则是相对贵重的物品,有個少年正坐在一张大桌上盯着,见薛白进来,很没礼貌地叫嚷起来。   “你谁啊?别乱进知道吗?”   “敢问可是杨家大郎当面?”薛白听杨钊说过他长子杨暄时年十七岁,想必便是这位了,“我与国舅同僚,有事找他。”   “国舅是谁?”   大概是因为如今长安城中还没几个人把杨钊当作国舅,杨暄颇为迷茫。   他酷似其父,长得人高马大、仪表堂堂,一开口却是草包样。   “大郎太谦虚了,身为贵妃亲戚,却不声张。”   杨暄张了张嘴,终于反应过来,转头向后院的方向放声大喊。   “娘!贵妃认了阿爷当国舅,我们家要富贵了!”   不一会儿,有婢女匆匆跑了过来,急道:“大郎莫嚷,也不怕吵醒了阿郎?”   说罢,她带着薛白往后院去。   “阿郎睡着呢,俊郎君稍等,让娘子去唤他起来。”   “不必吵醒国舅,我等着即可。”   薛白知道杨钊肯定睡不了多久,因为大堂上有个账房已准备要写礼单了。   礼单这种事,给谁送、分别送多少都有讲究,杨钊只能亲力亲为,可见他也是有旁人代劳不了的才干。   忽然,前方人影一闪。   薛白转头看去,正见一名男子系着腰带从西厢跑向后门,绕过正房,消失不见了。   之后,杨钊那名妓出身的正妻裴柔快步从西厢房中出来,脸上还带着红晕,极为热情地引着薛白到西厢房稍坐。   “小郎子莫误会了,方才那是妾身的兄弟过来谈些家事。”   “原来他是裴家郎君,我太无礼了,还以为是杨府下人禀报了事务,急着去办事。”   薛白随口应着,很贴心地给了裴柔台阶,迅速观察了一眼西厢房。   桌案上摆着崭新的书籍,是明经考试需看的九部正经,砚台里的墨迹已经干裂得不成样子,有张纸铺在那,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暄”字。所有物件都堆着厚厚的灰,除了几个酒壶。   这是杨暄的屋子。   绕过屏风,榻上被褥很乱,地上落了一条红布…不,是一条肚兜。   裴柔连忙上前拾起肚兜,笑道:“这是大郎的,那孩子,从小就喜欢穿这些东西。”   “是,暖和。”   “小郎子也穿?”裴柔语带调笑,伸手便推薛白,“到榻上坐吧?暖和暖和。”   薛白打了大大的哈欠,在胡凳上坐下,道:“大娘子莫怪,昨夜与国舅彻夜办案,困得厉害。”   “我看你精神头比那没良心的好许多呢,年轻人就是身子骨好些,气火也旺…嗯?小郎子?”   裴柔卖弄着风姿说到一半,却见薛白闭上眼睡着了。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纸洒在少年人的脸庞上,她看着不由想啄他一口。可惜,红唇才凑上前,薛白脑袋晃了晃,埋下头去。   薛白一开始是装睡,后来却是真睡着了。不知多久,被杨钊推醒过来。   “国舅见笑,我竟在你宅中睡着了?”   杨钊脸色疲惫,眼神空洞,连笑容都显得空虚,道:“无妨,你我之间莫要见外,今晨我便偷偷帮伱说了好话,审那两个右骁卫之时,你可看出来了?”   “我欠国舅太多了。”   薛白已觉得有些负担不起与杨钊结交的成本。   终究是得让旁人来帮忙负担一二。   “我今日来,正是有一笔横财想送与国舅。”   “哦?”杨钊登时精神了许多,“快快说来。”   “吉温既勾结东宫…”   杨钊打了个哈欠,摆手道:“这我还用你说?但查鸡舌瘟这种货色,岂需调动十六卫?不归我们抄。”   早上在右相府,王鉷是支开了旁人与李林甫单独谈的,杨钊只看到吉温被罗希奭押走了而已,许多事并不知内情。   薛白遂低声道:“王郎中与右相禀报,说的是东宫死士藏在吉温别宅。”   “你如何得知?”   “我查出来并告诉王郎中的。”薛白问道:“右相没让国舅去搜。”   杨钊眉毛一挑,讶道:“此事是交给王鉷了?”   “竟是如此,那国舅还能去吗?”   “得去。”杨钊眼珠转动,须臾便计上心来,道:“王鉷做事也需人手,待我讨了他的欢心,便又能为右相尽忠了。”   “国舅妙计。”   杨钊赶到院中,捧起积雪抹了一把满是倦容的脸,振奋精神,拿出拼命的态度来办事。   他赶到堂上,账房先生们正在核验礼单。   “改了,给户部王郎中的礼再加两倍。除了右相与虢国夫人其余人则各减一些,立刻给我装箱,我要现在就送过去,快。”   带着两大箱的金银玉器、奇珍异宝到了王宅,王鉷直接收了礼,让管事引薛白与杨钊到前堂坐下。   杨钊得意洋洋,道:“你看,我与你说的话价值千金,半点不差吧?”   “国舅说的是。”   “那我再赠你一句万金之言。”杨钊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上进的根本是什么?结圣人之欢心。右相、王郎中最大的本事是什么?为圣人敛财,这才是办实事,你一整夜跑来跑去,尽办些虚事,有何用?”   敛财、敛财、敛财。   看懂了这个道理,才看得懂大唐官场。   李林甫、王鉷以供奉圣人而得幸进,才干声望不足以服众,终日自危,遂大肆排挤罢黜朝中清正有识之士,举国供奉一人之心。   说出来都懂,体验不深刻却常常容易忘。   比如吉温,吉温若不是被李林甫激得与薛白争功,去查案、去做“虚事”,岂会落得那个下场?远不如杨钊通透、坚定。   薛白往后再如此,杨钊便要与他绝交了。   说着话又等了一会,王鉷亲自来见。   “杨参军给的礼太厚了。”   “年节将至,一点心意,拿不出手的。让王郎中见笑了。”   王鉷在主位上落座,语气转淡,道:“听说右骁卫在杨家别宅拿了些物件,可是真的?”   杨钊一惊,当即惶恐,不敢应声。   他不明白,王鉷是还要他把财物还给杨慎矜不成?收了礼之后再说,扒皮扒惯了,扒到贵妃族兄的头上?   “这…”   “表叔既问我,我得替他问问。若右骁卫中真有人手脚不干净,几样物件还给他便是。”   “是,是。”   杨钊听了,有些疑惑,不敢确定王鉷的意思是什么。   他犹豫着,还是问道:“我听说东宫死士藏在吉温别宅,右相交给王郎中查了,不知可需要人手?”   王鉷笑了笑,看向薛白。   薛白连忙行礼致意。   他虽一句话没说,其实又给王鉷送了桩大礼。   ——我不怀疑王家,只怀疑吉温,得去好好查一查吉温。   “也好。”王鉷道:“我遣一人与杨参军同去。”   杨钊大喜,当即明白了王鉷的意思。   随便拿些不值钱的物件还给杨慎矜,宣扬了王鉷的报恩之心。到时杨慎矜再有不满,也与王鉷无关,属于给脸不要脸了。   杨钊则得带着薛白到右骁卫衙门调人,等王鉷差遣。   “裴冕到了吗?”   “已在书房等候阿郎。”   王鉷从前堂转回书房。   书房中,一名身穿深青色官袍的男子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王鉷行礼,唤道:“王公。”   “章甫不必多礼,坐吧。”   王鉷当先在主座上坐了,目光看去,只见裴冕稍等了片刻,才晚一步落坐在胡凳上,不由十分满意。   裴冕,字章甫,时年四十三岁,比王鉷还年长些。   他出身于河东裴氏,世代官宦,门荫入仕便授渭南县尉,初入官场便能任官畿县,身世比王鉷这种高门庶子要高不少。   等到王鉷主管和籴,担任京畿关内采访黜陟使了,他却还只是王鉷手下的判官。   但裴冕处事果断、性格忠勤,更难得的是,从不以高门嫡子的身份轻视王鉷这个庶子,态度谦卑、恭谨。   他还曾在王鉷遇刺时挺身而出,为王鉷挡过一刀…   “东宫死士就藏在我兄弟别宅之中。”王鉷直接问道:“你昨夜去了,可知晓?”   两人为了敛财,做的比这罪大恶极的脏事多了,裴冕听了也没多大反应,慢条斯理地回话。   “王公也知,我住得离二兄那别宅甚近。昨夜,还未到子时吧,二兄遣人来了,说别宅有一老管事过世,夜里得把丧办了,免得白日影响了主家,苦于无人主持。我不敢怠慢,便径直过去。倒也留意到那别宅中的部曲奴仆,个个身材壮硕、神色彪悍。当时却没往那方向想。”   “人到何处去了?”   “趁夜做了法事,送到西南的延平门,只等天明开了城门便送出城安葬,我当时便离开了。”   延平门在长安西南,南衙十六卫在长安东北隅搜了一夜,此时再追查已晚了。   王鉷却不甚关心此事,道:“并非我兄弟勾结东宫,他是被吉温利用了,吉温的别宅昨夜死了人…你可知如何做了?”   裴冕起身,行礼道:“王公放心,我为王公办事,还从未出过差错。”   王鉷点点头,话题忽然一变。   “圣人愈发宠爱贵妃了,此事也给杨钊分润些好处,让他带右骁卫随你去查。”   “喏。”   “右相新养了一条狗,名叫薛白,你坐实了吉温的罪证,给他与罗希奭闻闻。”   王鉷没有发现,裴冕有一个瞬间稍稍愣了一下。   宣阳坊,吉温别宅。   杨钊与薛白站在那封锁的大门前等得哈欠连天,终于听得一声喊。   “来了。”   薛白转头看去,只见罗希奭与一人并肩而来,稍稍愣了一下。   “你不认得那人吧?”   “不认得。”   薛白摇了摇头,脑中想到的是那张被自己撕了一小片的文书。   杨钊低声道:“王郎中手下得力干将裴冕,莫招惹他。”   薛白赞道:“既然是王郎中倚重的人,他一定能找到吉温勾结东宫的罪证。”   那边,裴冕目光一扫,随口道:“那人便是薛白吗?我听过他,原来这般年少。”   罗希奭道:“你莫看他年少。昨夜追查死士,所有线索他都查到了,只可惜晚了一步。”   裴冕神色平淡,做着自己的事,只是漫不经心地评价了一句。   “那真不错,往后一定能成大器吧?”   这一帮右相走狗进了吉温别宅,登时又是鸡飞狗跳。   薛白始终跟着杨钊。   他整夜未睡,渐渐觉得眼皮沉重起来。   忽然,罗希奭快步从后院赶出来,也不与杨钊打招呼,连财物也不问,迅速离开。   薛白回头一瞥,心知罗希奭这是找到证据了。   他知道这证据既是裴冕给的,一定能让李林甫满意。   但,如此一来,还能扳倒太子吗?薛白忽然又怀疑起来…   “想什么呢?”杨钊放下手中的绿松石,啧啧赞称道:“吉温这些年抄了不少好东西啊。”   “是。”   “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薛白目光落处,正是扣押着奴婢们的西厢,几个穿彩间裙的身影正在廊下跪着,楚楚可怜。   杨钊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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