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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平凉对策

10290字 · 约21分钟 · 第482/600章
  平凉,崆峒山。   泾河与胭脂河在山下交汇,望驾峰上一片苍翠,有白云缭绕。   山中有一片石府洞天,建有道观,背山面水,环境幽寂,从洞中能望到远处的泾水,却不会为水声所扰,正是清修的绝佳处。   傍晚时分,夕阳缓缓动,照在了一名正盘坐在洞府中修行的道士脸上,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庞,相貌标致,却不宜用“英俊”一词来形容,而是天质自然,妙相庄严。   他正要起身,忽从山林之中听到了什么,遂倾耳聆听。   发现是有僧人在下方的山林中诵经,声音苍老而悲埂�年轻道士并不认为佛道殊途,反而从对方的诵经声中感悟良多,大有知音之感,喃喃道:“憾残经音,先悽怆而后喜悦,必得道高人。”他遂往山下走去,寻觅对方。   山中听得声音很近,走起来却不知要绕多少沟壑,渐渐,天黑了下来,好在他循着经声,终是看到了一人。   那是个衣裳残破,身形佝偻的老僧,正在山岩间拾着枯枝。“听禅师诵经,有遗世之响。   小道李泌,隐居于此,幸会。”老僧仿佛没看到他一般,兀自拾柴,堆火,在火堆旁缩坐下来,从行囊中拿出几个芋栗,放在火中烤着。   李泌遂也在火堆边端坐,默默陪着这老僧。   时近三月,这西北高山上还有些倒春寒,那老僧衣裳单薄,虽坐在火边,鼻水却还是长流不止,他不时拿手擦擦,擦得鼻头发红,嘴里则自言自语起来。“小道士不安好心,欲偷老衲吃食,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他说话颠三倒四,似乎是脑子不太清醒。   等那芋栗一熟,他竟是一伸手就从火中将它拨出来,也不怕烫,拿着张口就吃,嘴唇上的鼻涕流到了芋栗上,他也浑不在乎。   李泌竟还是耐着性子在旁边看,若有所悟。“小道士偷了老衲的什么?”忽然,老僧回过头问道。   李泌想了想,答道:“偷了禅师的虚诞。”老僧大喜,道:“孺子可教也,老僧法号‘懒残’,原是长安大慈恩寺的住持。   因叛乱而随天子出逃,流落至此。”李泌听得前半句,正要戳穿这老僧,因长安大慈恩寺的高僧他都识得,根本没有法号“懒残”的,偏眼前这老僧嘴里扯着谎,却还从容镇定。   待听到后半句,李泌则是讶然道:“叛乱?”“小道士还不知天下大乱了不成?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老僧喃喃道:“信安山有石室,王质入其室,见二童子对弈。”他指了指李泌,奇道:“只有一童,没有二童啊。”这老僧似乎有些疯癫。   李泌犹待细问,忽然,老僧把吃剩的半个芋栗递到李沁手里。“你我有缘,赠与你。”李泌遂恭敬接过,在火光中还能看到上面沾着老僧的鼻涕,竟也不嫌它脏,老老实实地吃了下去。…   老僧见此一幕,拍手大笑,道:“好好好,你我有缘,我赠你十年宰相。”“小道并不想当宰相。”“慎勿多言。”老僧说罢,一瞪眼,起身,飘然而去。“师父,不是说要去骗那道士的洞府吗?   为何又下来了?”“那小道士是李泌。”“神童?”一个小和尚从树丛中探出头来,好奇地往山路上看去,道:“我早便听过神童之名,竟是在这里。”“是啊。”老僧道,“他待老衲至诚,老衲…   依旧得占了他的洞府。”“啊?   可师父能骗得过李神童吗?”“出家人的事,怎能叫骗?   那是点化,点化懂吗?”“不懂。”“李泌求长生,长生无果,不如德化万民,此亦修行。”老僧喃喃,“阿弥陀佛。”“师父,我听不懂。”“我们经过平凉时,不是听说忠王即位,正到处让人在寻访李泌吗?   走,将此事报于广平王。”“原来是卖消息换赏金啊,师父直接说便是。”“这你便错了,重要的不是赏金,而是修行。”老僧摸了摸小和尚光溜溜的头顶,喃喃道:“岂不闻‘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他若无济世之心,又岂会是老衲的知音?”“阿弥陀佛,弟子明白了,此为成全。”数日之后。“殿下,前方没路了。”探路的向导折返了回来禀报道。   李俶不甘心就这般无功而返,如今灵武小朝廷草创,急需真正的宰相之才,李亨正派人四处寻找李泌。   李泌若恰好在崆峒山,他是必须要见到的。“听说过轩辕黄帝来向广成子问道的故事吗?”李俶抬头望着骄阳,转向身后的随侍们问道。   众人纷纷摇头。   李俶道:“黄帝听闻仙人广成子居崆峒山,遂带文武官员问道。   广成子试其诚心,将山路皆变为悬崖绝壁。   黄帝无法上山,黄帝耐心等了三個月,直至入冬粮草用尽才返回,次年开春即再次登山寻访…   我寻李神童之诚心,不亚于黄帝寻广成子啊。”这种话,对于登上山一点用都没用。   可李俶借由此事把自己比喻成轩辕黄帝,却能不动声色地加深旁人对他的崇拜。   过了许久,向导再次探路,原来方才是走错路了。   众人沿着小道返回,攀上北峰的险道,走了许久,前方豁然开朗,终于找到了一片石府洞天。   李俶的眉头当即舒展开来,心里有预感马上就要找到李泌了。   冥冥之中,这仿佛是天意,让当世最有才略之人来辅佐他这个天命之子。   他抬起手,止住身后的随侍,独自走进那洞府之中,只见一个白衣道人正在收拾书卷。“先生。”“广平王?”李泌回过头来,略有些讶然,之后若有所悟。   李俶则已抢步上前,握住李泌的手,怆然泣下。…“我总算找到先生了!   先生不在朝中这些年,沧海桑田,天下分崩。   今阿爷在灵武收整,欲兴社稷,唯请先生出山相助!”洞府中有一方石桌,上面还摆着残棋,乃是李泌与仆童闲暇时下的。   过了一会,棋子被收走,端上了山泉水烹煮的茶,李泌默默听着李俶谈论这数月之间发生的剧变;又过了一会儿,茶盏被撤下,放上了一封地图。   地图是李泌的,上面标注的是天下各处的名川大山、道观寺庙,并非是战略地形。   可他对天下郡县地形早已了如执掌,提笔勾勒了几下,形势即清晰了起来。“我是闲散山人,已无出仕之念。   今殿下既至,任官便罢了,略抒拙见,请殿下参详。”李俶想要请李泌出山辅佐,且并不仅是平叛一事,既然来了,势必是不打算轻易离开。   但他首先还是表现出极重视、尊崇李泌的建议的态度。“殿下方才说,庆王谋逆,那如今长安城可还在坚守?”“长安。”李俶略微迟疑,道:“破城的消息虽暂未传来,可想必长安城已被攻破了。”“确定?”“圣人…   先帝崩殂,庆王虚张声势,又能以哄骗手段守城多久?”李俶长叹一声。   李泌点点头,暂时并不去追问这些,而是先谈摆在眼前最关键、最影响深远之事,道:“陛下既临天下,当以平叛为要务,天下无寇,且万事俱全。”李俶转头看向山下的景色,心想,李泌这句话倒也不见得对,倘若李琮未死,或者长安那个圣人是真,即使叛乱已定,皇位依旧有变故,哪里还能称得上“万全”?   当然,若长安已破,那就确如李泌所言了。“先生所言极是,敢问破贼之策?”李泌道:“‘扬长避短’四字而已,叛军统塞外骁骑十余万,兵锋锐不可当,王师当避野战,击其薄弱之处,叛军自范阳起兵至长安,成一字长蛇之势,打蛇打七寸…   今长安在或不在,战略却有大不同。”李俶都说长安一定守不住了,没想到李泌竟还要作出长安尚在的假设,微微有些不自在。   李泌道:“若长安尚在,可遣封常清出歧山,则崔乾佑、田承嗣必西进求战;遂诏李光弼取临晋,逼潼关,扼断三秦通衢,则叛军首尾不得兼顾。”他们都知道,长安若还在,李亨只需调兵遣将,救长安其实是很简单的事。   李泌脸色愈发严肃,他虽在山中,对天下大事却看得比许多深在局中之人还要清楚。   他已意识到局势至今,天子威望大跌,已经有演变成东汉末年诸侯割据局面的可能了。“只守住长安,不够,王者之师,当图长治久安。   宜命郭子仪勿弃河北,复出井陉,取范阳。   贼失巢窟,方无死灰复燃之后患。   如此,不出三月,叛乱可定。”…。   李俶心底里还是非常认同李泌的看法的,却还是有些不同的角度。“可若遣封常清出歧山,岂不是救了谋逆的李琮?   再者,若不诏郭子仪、李光弼至灵武觐见,又恐其为李琮所惑。”“殿下多虑了。”李泌道:“只需平定了叛乱,以此大功,陛下又何惧庆王?”李俶心中焦虑,偏偏有些事他不能细说,只好不在此事上与李泌争执,道:“是我见识浅薄了,可若长安已然失守,又该如何是好?”李泌看着地图的眼光微微一凝,知道一旦如此,那就得花更多的时间精力来扭转官兵与叛军的实力差距,一场很快能平定的叛乱就不得不被拖到两年左右了。   他依旧有策略,遂指着地图继续说起来。   当然,他心里还是希望长安城还在,祸乱能够尽早平定…   平凉。   一间被守卫包围着的院落中,陈希烈正坐在躺椅上昏昏欲睡。   高参则  在堂中来回踱步,依旧愤愤不平。“圣人既已下旨,命忠王为朔方节度使,支援长安,他竟敢抗旨不遵,擅自称帝,还将我们囚押至此,岂非谋反?!”陈希烈缓缓叹道:“事已至此,你走来走去,还有何用?”“陈公可有高论?”“既来之,则安之,放心吧,以老夫的经历声望,广平王是不会杀我们的。”“我担心的是长安。”高参道,“我爷娘兄妹都在长安,我真没想到忠王会如此…   不顾社稷大义!”陈希烈摇了摇头,叹道:“此事能做的,我们都已做了,且等着吧。”有些事,他比高参这个年轻人更清楚。   他之所以答应薛白来出使,首先便是如方才他说的,李亨惮于他的声望,必不会杀他;其次,平凉、灵武必然比长安要安全;另一方面,他的家小却也都还在长安,那他既然来了,也得为守住长安做点什么,除了传旨之外,他还偷偷派人给安西节度判官岑参递了一封信,这才是陈希烈真正的作用。   薛白显然也不指望他能说服李亨救长安,能联络到岑参,进而联络到封常清,也就足够了。   至于广平王的那个侍妾沈氏,则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依计划,高参也已经完成了护送的使命,只需与陈希烈一起等着即可。   也许等到安西军救长安的消息,也许等到长安失守…“我不能在这干等着。”高参向窗外看着,低声道:“忠王父子可以不救,我却得回长安去。”陈希烈道:“那你为何来啊?”“我,我对他们抱了期望。”高参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人看起来是一个意气用事的莽撞人,其实心思却很细,早已留意到这两日,行辕里守卫少了非常多,广平王似乎不在。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其实观察着窗外的地形。…   待到傍晚,有人来给他们送饭了,高参倏地爆起,将手里的碗摔碎,拾起一块碎瓷…   之后,突然挟持了陈希烈。“你!   伱做什么?”“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陈希烈这种老臣死在平凉,你们能交代得了吗?”守卫们一时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次日上午,李俶带着李泌回到了平凉,却发现城门紧闭,城中正在搜捕逃犯。“出了何事?”“回殿下,逆贼派来的禁军校将高参从看押处逃了,但一定还在城中,城门没打开过。”“知道了。”这对于李俶而言是小事,他分派人继续搜捕,便请李泌入城,每日询问勘乱定兴之策,同食同住。   如此,过了数日,李亨召他回灵武,起行之前,李俶却再次听闻了一桩怪事。“殿下,一直没找到高参。”“这般小的一个平凉城,人若没逃出城,还能在哪?”“末将无能,思来想去,当是有人藏匿了高参,请殿下再给末将一些时日。”李俶想了想,转身,往自己的住所走去,绕过主屋,一直走到后厢,却见沈珍珠正在收拾行李。   见他来了,沈珍珠十分惊喜,笑问道:“殿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人呢?”沈珍珠一愣,疑惑道:“殿下问的是谁?”“护送你来的那个附逆禁军,你将他藏到哪去了?”“什么?”沈珍珠依旧茫然。   李俶没再与她多说话,挥挥手,便有一队壮妇径直进了她的屋子,翻箱倒柜地找起来。“殿下,这是在找什么?   怀疑妾身不成?”不一会儿,便有壮妇举着一个瓷瓶出来,道:“殿下,是伤药!”李俶这才看向沈珍珠那双满是无辜的眼睛,以目光质问。“不是,是妾身自用的,妾身在长安受了些伤。”“伤呢?”“殿下,你听我说…”“伤呢?”李俶不耐烦道。   沈珍珠眼里很快便流下泪来,双手摆在身前,哀求道:“殿下容妾身私下与你解释可好?”李俶没有这个时间精力,吩咐道:“看看她伤在何处?”遂马上有仆妇上前按住沈珍珠便解她的衣裙,她挣扎不已,请求李俶不要在此当众查验她,可任她如何哭求也没用,有侍女慌忙跑上前,跪倒乞求道:“殿下,沈氏毕竟是奉节王的生母,恳请殿下看在小郎君的面子上,给她留些颜面。”“真有伤。”李俶顺着壮妇们所指的地方看去,见到沈珍珠大腿上赫然还带着被抓破的指痕。“殿下,不是的。”沈珍珠哭着蜷起身子,抱住衫裙,努力掩着腿,抽泣道:“不是那样的…   我没有给…”“是…   薛白?”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沈珍珠错愕万分,抬头愣愣看着李俶。…。   之后,她摇了摇头。   她在长安,也就仅见过薛白一两面罢了,实不知他为何会这般问。   李俶似乎从她的表情中看出自己冤枉她了,又见确是没搜出什么,遂皱了皱眉,道:“好了,没事了。”他的语气已恢复了平和,说罢,他便走了出去。   沈珍珠反而更是懵住了,她以为他会发怒,甚至会打她、骂她。   可独独没想到,他只是这般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像是看到出现痕迹的是某样无足轻重的物件。   之所以来搜,他是担心这里藏匿了危险人物,却是完全没有吃她的醋。   归根结底,他就是不在乎她罢了。   李俶出了院落,依旧是皱着眉,喃喃自语道:“那还能藏匿到哪呢?”他思来想去,只能认为高参是翻城墙逃出去了。   当日下午,便带着李泌去往灵武,他却没留意到,李泌眼神中,更多了一份思虑之色。   陇右古道风沙漫漫,后方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李泌回过头看去,见到了有哨马狂奔而来。   他遂沉吟道:“看来是紧要消息,这哨马是从关中来的,想必是长安消息?”“该是长安已失守了。”李俶应着,驱马上前,离开李泌身边,单独去迎了那哨马,倾耳听其禀报。“如何?”“长安犹在坚守,守军甚至一度夺下了叛军营地。”“怎么会?”李俶讶然不已,下意识地转头往李泌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泌见此一幕,回想起了两日前听说的事。   他一进城就意识到城中“搜捕叛逆”一事蹊跷,叛军既未攻到陇右,平凉如何有叛逆?   遂抢先一步找到了高参,得知长安城中的圣人是真的,忠王才是叛逆。“圣人若是假的,岂会下旨封忠王为朔方节度使?   圣旨便在广平王手中,他却将其藏匿,其心可诛!”高参的一番话,李泌没有表态是信还是不信。   自从他辞官以后,已成了化外山人,不再管朝争。   他不在乎诸王当中谁忠孝、谁谋逆,此番出山,只求平定祸乱。“我带了一箱书,你藏进去。”“然后呢?”“我与广平王对谈,你大可在箱子里听着。   待我出城那日,设法放你离开,你自回长安,告诉薛白…   守住,等着。”长安。   崔乾佑被摆了一道之后,火冒三丈,攻势愈发凶猛了起来。   面对如此攻势,长安城中每日都有人心生摇摆。   如此,薛白则不得不透露出他的计划,以求安定人心。“此事是机密,你必须保密。”第一个听的人是元载,忙不迭地点了点头,道:“北平王不信旁人,还能不信我吗?   我的嘴是最严的。”“你的立场也是最不定的。”“北平王误会了,我只是从不参与党争,一心做实事罢了。”元载正色,起誓道:“但从今日起,我为北平王马首是瞻。”“好,闲话少叙。”薛白指点着地图,道:“你莫看叛军数万人攻城,声势浩大,它最大的弱点在何处?   在战线拉得太长,对付这战线,该如何?”“切。”元载道,“截断其战线?”“不错,我们的计划,以封常清率安西军入关中;再使李光弼取临晋,逼潼关;最关键是,命郭子仪出井径,直逼范阳,如何?”元载道:“若如此,长安之围自是可解,但忠王不是已经称帝,如何会?”“假的。”“假的?”元载一愣。   薛白道:“你以为我到陈仓是去做什么?”元载张了张嘴,道:“忠王莫非是?”“嘘。”薛白道,“此事我只告诉你一人,我与李亨已商定,齐力破贼,再谈其它。   大军业已在路上,如今不过是放出假消息,使叛军掉以轻心。”一番话听罢,元载心中大定,道:“北平王放心,此事我必守口如瓶。”“去吧。”待元载走后,薛白又让人招过下一位,这次来的是工部尚书徐安贞。   说过了破敌的计划,面对徐安贞的疑惑,薛白再次道:“徐尚书,此事我只告诉你一人。”“北平王放心,此事绝不传入第三人之耳…”(本章完)   平凉,崆峒山。   泾河与胭脂河在山下交汇,望驾峰上一片苍翠,有白云缭绕。   山中有一片石府洞天,建有道观,背山面水,环境幽寂,从洞中能望到远处的泾水,却不会为水声所扰,正是清修的绝佳处。   傍晚时分,夕阳缓缓动,照在了一名正盘坐在洞府中修行的道士脸上,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庞,相貌标致,却不宜用“英俊”一词来形容,而是天质自然,妙相庄严。   他正要起身,忽从山林之中听到了什么,遂倾耳聆听。发现是有僧人在下方的山林中诵经,声音苍老而悲埂�   年轻道士并不认为佛道殊途,反而从对方的诵经声中感悟良多,大有知音之感,喃喃道:“憾残经音,先悽怆而后喜悦,必得道高人。”   他遂往山下走去,寻觅对方。   山中听得声音很近,走起来却不知要绕多少沟壑,渐渐,天黑了下来,好在他循着经声,终是看到了一人。   那是个衣裳残破,身形佝偻的老僧,正在山岩间拾着枯枝。   “听禅师诵经,有遗世之响。小道李泌,隐居于此,幸会。”   老僧仿佛没看到他一般,兀自拾柴,堆火,在火堆旁缩坐下来,从行囊中拿出几个芋栗,放在火中烤着。李泌遂也在火堆边端坐,默默陪着这老僧。   时近三月,这西北高山上还有些倒春寒,那老僧衣裳单薄,虽坐在火边,鼻水却还是长流不止,他不时拿手擦擦,擦得鼻头发红,嘴里则自言自语起来。   “小道士不安好心,欲偷老衲吃食,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   他说话颠三倒四,似乎是脑子不太清醒。等那芋栗一熟,他竟是一伸手就从火中将它拨出来,也不怕烫,拿着张口就吃,嘴唇上的鼻涕流到了芋栗上,他也浑不在乎。   李泌竟还是耐着性子在旁边看,若有所悟。   “小道士偷了老衲的什么?”忽然,老僧回过头问道。   李泌想了想,答道:“偷了禅师的虚诞。”   老僧大喜,道:“孺子可教也,老僧法号‘懒残’,原是长安大慈恩寺的住持。因叛乱而随天子出逃,流落至此。”   李泌听得前半句,正要戳穿这老僧,因长安大慈恩寺的高僧他都识得,根本没有法号“懒残”的,偏眼前这老僧嘴里扯着谎,却还从容镇定。   待听到后半句,李泌则是讶然道:“叛乱?”   “小道士还不知天下大乱了不成?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老僧喃喃道:“信安山有石室,王质入其室,见二童子对弈。”   他指了指李泌,奇道:“只有一童,没有二童啊。”   这老僧似乎有些疯癫。   李泌犹待细问,忽然,老僧把吃剩的半个芋栗递到李沁手里。   “你我有缘,赠与你。”   李泌遂恭敬接过,在火光中还能看到上面沾着老僧的鼻涕,竟也不嫌它脏,老老实实地吃了下去。…   老僧见此一幕,拍手大笑,道:“好好好,你我有缘,我赠你十年宰相。”   “小道并不想当宰相。”   “慎勿多言。”   老僧说罢,一瞪眼,起身,飘然而去。   “师父,不是说要去骗那道士的洞府吗?为何又下来了?”   “那小道士是李泌。”   “神童?”   一个小和尚从树丛中探出头来,好奇地往山路上看去,道:“我早便听过神童之名,竟是在这里。”   “是啊。”老僧道,“他待老衲至诚,老衲…依旧得占了他的洞府。”   “啊?可师父能骗得过李神童吗?”   “出家人的事,怎能叫骗?那是点化,点化懂吗?”   “不懂。”   “李泌求长生,长生无果,不如德化万民,此亦修行。”老僧喃喃,“阿弥陀佛。”   “师父,我听不懂。”   “我们经过平凉时,不是听说忠王即位,正到处让人在寻访李泌吗?走,将此事报于广平王。”   “原来是卖消息换赏金啊,师父直接说便是。”   “这你便错了,重要的不是赏金,而是修行。”老僧摸了摸小和尚光溜溜的头顶,喃喃道:“岂不闻‘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他若无济世之心,又岂会是老衲的知音?”   “阿弥陀佛,弟子明白了,此为成全。”   数日之后。   “殿下,前方没路了。”探路的向导折返了回来禀报道。   李俶不甘心就这般无功而返,如今灵武小朝廷草创,急需真正的宰相之才,李亨正派人四处寻找李泌。李泌若恰好在崆峒山,他是必须要见到的。   “听说过轩辕黄帝来向广成子问道的故事吗?”李俶抬头望着骄阳,转向身后的随侍们问道。   众人纷纷摇头。   李俶道:“黄帝听闻仙人广成子居崆峒山,遂带文武官员问道。广成子试其诚心,将山路皆变为悬崖绝壁。黄帝无法上山,黄帝耐心等了三個月,直至入冬粮草用尽才返回,次年开春即再次登山寻访…我寻李神童之诚心,不亚于黄帝寻广成子啊。”   这种话,对于登上山一点用都没用。可李俶借由此事把自己比喻成轩辕黄帝,却能不动声色地加深旁人对他的崇拜。   过了许久,向导再次探路,原来方才是走错路了。   众人沿着小道返回,攀上北峰的险道,走了许久,前方豁然开朗,终于找到了一片石府洞天。   李俶的眉头当即舒展开来,心里有预感马上就要找到李泌了。冥冥之中,这仿佛是天意,让当世最有才略之人来辅佐他这个天命之子。   他抬起手,止住身后的随侍,独自走进那洞府之中,只见一个白衣道人正在收拾书卷。   “先生。”   “广平王?”李泌回过头来,略有些讶然,之后若有所悟。   李俶则已抢步上前,握住李泌的手,怆然泣下。…   “我总算找到先生了!先生不在朝中这些年,沧海桑田,天下分崩。今阿爷在灵武收整,欲兴社稷,唯请先生出山相助!”   洞府中有一方石桌,上面还摆着残棋,乃是李泌与仆童闲暇时下的。   过了一会,棋子被收走,端上了山泉水烹煮的茶,李泌默默听着李俶谈论这数月之间发生的剧变;又过了一会儿,茶盏被撤下,放上了一封地图。   地图是李泌的,上面标注的是天下各处的名川大山、道观寺庙,并非是战略地形。可他对天下郡县地形早已了如执掌,提笔勾勒了几下,形势即清晰了起来。   “我是闲散山人,已无出仕之念。今殿下既至,任官便罢了,略抒拙见,请殿下参详。”   李俶想要请李泌出山辅佐,且并不仅是平叛一事,既然来了,势必是不打算轻易离开。但他首先还是表现出极重视、尊崇李泌的建议的态度。   “殿下方才说,庆王谋逆,那如今长安城可还在坚守?”   “长安。”李俶略微迟疑,道:“破城的消息虽暂未传来,可想必长安城已被攻破了。”   “确定?”   “圣人…先帝崩殂,庆王虚张声势,又能以哄骗手段守城多久?”李俶长叹一声。   李泌点点头,暂时并不去追问这些,而是先谈摆在眼前最关键、最影响深远之事,道:“陛下既临天下,当以平叛为要务,天下无寇,且万事俱全。”   李俶转头看向山下的景色,心想,李泌这句话倒也不见得对,倘若李琮未死,或者长安那个圣人是真,即使叛乱已定,皇位依旧有变故,哪里还能称得上“万全”?   当然,若长安已破,那就确如李泌所言了。   “先生所言极是,敢问破贼之策?”   李泌道:“‘扬长避短’四字而已,叛军统塞外骁骑十余万,兵锋锐不可当,王师当避野战,击其薄弱之处,叛军自范阳起兵至长安,成一字长蛇之势,打蛇打七寸…今长安在或不在,战略却有大不同。”   李俶都说长安一定守不住了,没想到李泌竟还要作出长安尚在的假设,微微有些不自在。   李泌道:“若长安尚在,可遣封常清出歧山,则崔乾佑、田承嗣必西进求战;遂诏李光弼取临晋,逼潼关,扼断三秦通衢,则叛军首尾不得兼顾。”   他们都知道,长安若还在,李亨只需调兵遣将,救长安其实是很简单的事。   李泌脸色愈发严肃,他虽在山中,对天下大事却看得比许多深在局中之人还要清楚。他已意识到局势至今,天子威望大跌,已经有演变成东汉末年诸侯割据局面的可能了。   “只守住长安,不够,王者之师,当图长治久安。宜命郭子仪勿弃河北,复出井陉,取范阳。贼失巢窟,方无死灰复燃之后患。如此,不出三月,叛乱可定。”…。   李俶心底里还是非常认同李泌的看法的,却还是有些不同的角度。   “可若遣封常清出歧山,岂不是救了谋逆的李琮?再者,若不诏郭子仪、李光弼至灵武觐见,又恐其为李琮所惑。”   “殿下多虑了。”李泌道:“只需平定了叛乱,以此大功,陛下又何惧庆王?”   李俶心中焦虑,偏偏有些事他不能细说,只好不在此事上与李泌争执,道:“是我见识浅薄了,可若长安已然失守,又该如何是好?”   李泌看着地图的眼光微微一凝,知道一旦如此,那就得花更多的时间精力来扭转官兵与叛军的实力差距,一场很快能平定的叛乱就不得不被拖到两年左右了。   他依旧有策略,遂指着地图继续说起来。   当然,他心里还是希望长安城还在,祸乱能够尽早平定…   平凉。   一间被守卫包围着的院落中,陈希烈正坐在躺椅上昏昏欲睡。   高参则  在堂中来回踱步,依旧愤愤不平。   “圣人既已下旨,命忠王为朔方节度使,支援长安,他竟敢抗旨不遵,擅自称帝,还将我们囚押至此,岂非谋反?!”   陈希烈缓缓叹道:“事已至此,你走来走去,还有何用?”   “陈公可有高论?”   “既来之,则安之,放心吧,以老夫的经历声望,广平王是不会杀我们的。”   “我担心的是长安。”高参道,“我爷娘兄妹都在长安,我真没想到忠王会如此…不顾社稷大义!”   陈希烈摇了摇头,叹道:“此事能做的,我们都已做了,且等着吧。”   有些事,他比高参这个年轻人更清楚。   他之所以答应薛白来出使,首先便是如方才他说的,李亨惮于他的声望,必不会杀他;其次,平凉、灵武必然比长安要安全;另一方面,他的家小却也都还在长安,那他既然来了,也得为守住长安做点什么,除了传旨之外,他还偷偷派人给安西节度判官岑参递了一封信,这才是陈希烈真正的作用。   薛白显然也不指望他能说服李亨救长安,能联络到岑参,进而联络到封常清,也就足够了。   至于广平王的那个侍妾沈氏,则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依计划,高参也已经完成了护送的使命,只需与陈希烈一起等着即可。也许等到安西军救长安的消息,也许等到长安失守…   “我不能在这干等着。”   高参向窗外看着,低声道:“忠王父子可以不救,我却得回长安去。”   陈希烈道:“那你为何来啊?”   “我,我对他们抱了期望。”高参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人看起来是一个意气用事的莽撞人,其实心思却很细,早已留意到这两日,行辕里守卫少了非常多,广平王似乎不在。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其实观察着窗外的地形。…   待到傍晚,有人来给他们送饭了,高参倏地爆起,将手里的碗摔碎,拾起一块碎瓷…之后,突然挟持了陈希烈。   “你!伱做什么?”   “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陈希烈这种老臣死在平凉,你们能交代得了吗?”   守卫们一时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次日上午,李俶带着李泌回到了平凉,却发现城门紧闭,城中正在搜捕逃犯。   “出了何事?”   “回殿下,逆贼派来的禁军校将高参从看押处逃了,但一定还在城中,城门没打开过。”   “知道了。”   这对于李俶而言是小事,他分派人继续搜捕,便请李泌入城,每日询问勘乱定兴之策,同食同住。   如此,过了数日,李亨召他回灵武,起行之前,李俶却再次听闻了一桩怪事。   “殿下,一直没找到高参。”   “这般小的一个平凉城,人若没逃出城,还能在哪?”   “末将无能,思来想去,当是有人藏匿了高参,请殿下再给末将一些时日。”   李俶想了想,转身,往自己的住所走去,绕过主屋,一直走到后厢,却见沈珍珠正在收拾行李。   见他来了,沈珍珠十分惊喜,笑问道:“殿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人呢?”   沈珍珠一愣,疑惑道:“殿下问的是谁?”   “护送你来的那个附逆禁军,你将他藏到哪去了?”   “什么?”沈珍珠依旧茫然。   李俶没再与她多说话,挥挥手,便有一队壮妇径直进了她的屋子,翻箱倒柜地找起来。   “殿下,这是在找什么?怀疑妾身不成?”   不一会儿,便有壮妇举着一个瓷瓶出来,道:“殿下,是伤药!”   李俶这才看向沈珍珠那双满是无辜的眼睛,以目光质问。   “不是,是妾身自用的,妾身在长安受了些伤。”   “伤呢?”   “殿下,你听我说…”   “伤呢?”李俶不耐烦道。   沈珍珠眼里很快便流下泪来,双手摆在身前,哀求道:“殿下容妾身私下与你解释可好?”   李俶没有这个时间精力,吩咐道:“看看她伤在何处?”   遂马上有仆妇上前按住沈珍珠便解她的衣裙,她挣扎不已,请求李俶不要在此当众查验她,可任她如何哭求也没用,   有侍女慌忙跑上前,跪倒乞求道:“殿下,沈氏毕竟是奉节王的生母,恳请殿下看在小郎君的面子上,给她留些颜面。”   “真有伤。”   李俶顺着壮妇们所指的地方看去,见到沈珍珠大腿上赫然还带着被抓破的指痕。   “殿下,不是的。”沈珍珠哭着蜷起身子,抱住衫裙,努力掩着腿,抽泣道:“不是那样的…我没有给…”   “是…薛白?”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沈珍珠错愕万分,抬头愣愣看着李俶。…。   之后,她摇了摇头。   她在长安,也就仅见过薛白一两面罢了,实不知他为何会这般问。   李俶似乎从她的表情中看出自己冤枉她了,又见确是没搜出什么,遂皱了皱眉,道:“好了,没事了。”   他的语气已恢复了平和,说罢,他便走了出去。   沈珍珠反而更是懵住了,她以为他会发怒,甚至会打她、骂她。可独独没想到,他只是这般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像是看到出现痕迹的是某样无足轻重的物件。   之所以来搜,他是担心这里藏匿了危险人物,却是完全没有吃她的醋。   归根结底,他就是不在乎她罢了。   李俶出了院落,依旧是皱着眉,喃喃自语道:“那还能藏匿到哪呢?”   他思来想去,只能认为高参是翻城墙逃出去了。当日下午,便带着李泌去往灵武,他却没留意到,李泌眼神中,更多了一份思虑之色。   陇右古道风沙漫漫,后方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李泌回过头看去,见到了有哨马狂奔而来。他遂沉吟道:“看来是紧要消息,这哨马是从关中来的,想必是长安消息?”   “该是长安已失守了。”   李俶应着,驱马上前,离开李泌身边,单独去迎了那哨马,倾耳听其禀报。   “如何?”   “长安犹在坚守,守军甚至一度夺下了叛军营地。”   “怎么会?”李俶讶然不已,下意识地转头往李泌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泌见此一幕,回想起了两日前听说的事。   他一进城就意识到城中“搜捕叛逆”一事蹊跷,叛军既未攻到陇右,平凉如何有叛逆?遂抢先一步找到了高参,得知长安城中的圣人是真的,忠王才是叛逆。   “圣人若是假的,岂会下旨封忠王为朔方节度使?圣旨便在广平王手中,他却将其藏匿,其心可诛!”   高参的一番话,李泌没有表态是信还是不信。   自从他辞官以后,已成了化外山人,不再管朝争。他不在乎诸王当中谁忠孝、谁谋逆,此番出山,只求平定祸乱。   “我带了一箱书,你藏进去。”   “然后呢?”   “我与广平王对谈,你大可在箱子里听着。待我出城那日,设法放你离开,你自回长安,告诉薛白…守住,等着。”   长安。   崔乾佑被摆了一道之后,火冒三丈,攻势愈发凶猛了起来。   面对如此攻势,长安城中每日都有人心生摇摆。   如此,薛白则不得不透露出他的计划,以求安定人心。   “此事是机密,你必须保密。”   第一个听的人是元载,忙不迭地点了点头,道:“北平王不信旁人,还能不信我吗?我的嘴是最严的。”   “你的立场也是最不定的。”   “北平王误会了,我只是从不参与党争,一心做实事罢了。”元载正色,起誓道:“但从今日起,我为北平王马首是瞻。”   “好,闲话少叙。”薛白指点着地图,道:“你莫看叛军数万人攻城,声势浩大,它最大的弱点在何处?在战线拉得太长,对付这战线,该如何?”   “切。”元载道,“截断其战线?”   “不错,我们的计划,以封常清率安西军入关中;再使李光弼取临晋,逼潼关;最关键是,命郭子仪出井径,直逼范阳,如何?”   元载道:“若如此,长安之围自是可解,但忠王不是已经称帝,如何会?”   “假的。”   “假的?”元载一愣。   薛白道:“你以为我到陈仓是去做什么?”   元载张了张嘴,道:“忠王莫非是?”   “嘘。”薛白道,“此事我只告诉你一人,我与李亨已商定,齐力破贼,再谈其它。大军业已在路上,如今不过是放出假消息,使叛军掉以轻心。”   一番话听罢,元载心中大定,道:“北平王放心,此事我必守口如瓶。”   “去吧。”   待元载走后,薛白又让人招过下一位,这次来的是工部尚书徐安贞。   说过了破敌的计划,面对徐安贞的疑惑,薛白再次道:“徐尚书,此事我只告诉你一人。”   “北平王放心,此事绝不传入第三人之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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