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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怂恿

11958字 · 约24分钟 · 第430/600章
  太原城,天兵军大营。   李光弼走出粮仓,眉宇间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思虑之色,随即有亲兵上前禀道:“副帅,王难得来了。”时隔没几日,王难得便再次来见,必然是有要事。   李光弼遂吩咐直接将人带到官廨。   王难得今日是独自前来的,没披甲,穿的襕袍,臂膀上壮阔的肌肉像是要把袍衫撑破,给人一种强大的侵略感。   他入内匆匆执了一礼便问李光弼是否有地图,然后“唰”地一下把地图在桌案上铺开。“安禄山反了!   遣先锋田承嗣攻洛阳,兵马当已至黄河北岸,其主力刚经过常山郡。   我今日得到确切消息,叛军李钦凑、高邈部正急攻土门关,关城包括杂役在内兵力不过千人,亟需支援。”“确切消息?   如何得到的?”“薛白、李晟在土门关。”王难得说得快,李光弼接受得也快,再细问了几句,大概掌握了情况。“我立即请王节帅禀奏朝廷。”“然后呢?”李光弼正要转身出去,却被王难得一把拉住,他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道:“还有甚然后?   我敷衍你不成?”彼此同袍多年,王难得当知他不可能怠于职守,会立即想尽办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乱局。   当然,若让他无视朝廷,完全依照王难得的心意擅自出兵,那确是强人所难了。“我还想说一句话,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王难得道:“圣人盲目信任安禄山,只怕不能很快有所决断,我们…”李光弼忽然皱眉,低声质问道:“你最近怎么回事?   你知道你有多少次‘指斥乘舆’了吗?!”“什么是指斥乘舆?”“是杀头的大罪!”“掉在地上的脑袋你我见得少吗?   我凭心而论,圣人就是糊涂了,酿出这等兵变,两镇精兵十余万,浩浩荡荡南下,若不能迅速平叛,生灵涂炭即在眼前,我指斥乘舆又如何?”“清醒点!”李光弼叱道:“你在急什么?”“急着保家卫国。”王难得道。   他当年在陇右于万军丛中奋死拼杀,枪挑吐蕃王子,把敌兵挡在重重山峦之外,若只为富贵,何必血染黄沙?   从军戍边,首先是“保家卫国”四字。   这都是写在唐诗里的志向。   李光弼却察觉到了王难得必然还有事未说,问道:“你想过后果没有?”“想过。”王难得开口又是一句指斥乘舆之语,沉着嗓子,缓缓道:“我想,圣人也该担些后果。”这话换成旁人说,李光弼就已经要拔刀了。   也就是王难得,他还继续听着。“叛乱已起,哪怕平定了,圣人可愿下一封罪己诏?   先帝两即帝位、三让天下,今圣人年旬花甲,安不能内禅退位?”李光弼瞳孔微微收缩,一瞬间对面前的王难得感到有些陌生。   他不知这天下是怎么了,他到朔方,安思顺非要拉拢他为女婿、隐揣异心。   他到河北,昔日的战友直接口出大逆不道之言。   更不必说安禄山已经叛了,天下由大治到大乱,仿佛只在一昔之间。   王难得等了一会儿,给了李光弼一个缓冲,也给了他一个拿下自己的时间,之后见他没动静,方才继续说起来。“你我纵横沙场,何必听命于王承业?   一寄挂名之庸碌之辈尔,到时贻误战机。   倒不如挟制他,号令河东兵马。   请奏朝廷,以太子为征讨大元帅,我等辅佐太子平定叛乱,如此方可放手施为,何惧结果…”不等王难得说完,李光弼一把扯过他的衣领,目光中满是审视之意。“这些话是谁告诉伱的?”“心声。”王难得道。“你瞒不了我。”李光弼冷冷道,“若无旁人怂恿,你不是一个能有这些想法的人,这些说辞也不是你能编出来的。”王难得于是住口不言。   他不惧于因为指斥乘舆受罪于李光弼,却不愿出卖旁人。   但若是不将这些底牌抛出,似乎难以劝动李光弼。“说吧。”李光弼神色愈冷,道:“这段时日以来,那些人是怎么在背后蛊惑你的…”正此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副帅,王节帅请你过府一叙。”“何事?!”“王节帅说是,蔡希德押来契丹俘虏,解释雁门关一事。”李光弼闻言,当即与王难得对视一眼。“又一路叛军来了。”王难得怂恿道:“下决心吧,形势急迫,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常山郡,内丘县。   一队兵马押送着辎重抵达了县城外的营地。   杨齐宣翻身下马,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心中思量着一个主意。   他随军奔波已经许久了,实在是想放松放松,于是等军务谈定,他便召过一个县吏,低声问了一句。“城中可有妓家?”那县吏很明显地愣了愣,以惊讶的眼神打量了杨齐宣一眼。   杨齐宣被这眼神吓了一跳,心中直觉这小吏竟是知道他是安守忠的女婿一般。“你…   看我做甚?   我替同僚们打听的。”“将军真是好精力,城中有妓家,小人带将军去?”杨齐宣才知原来对方是惊讶于他鞍马劳顿之后还有这样的精力,且他还是初次听人唤他“将军”,知对方并未认出他来,放心不少。“那便去吧,我换身衣服。”一路进了县城,进了南市,七拐八绕,终于走进了一家颇为素雅的小院。   只看庭院摆设,倒看不出是做皮肉营生的。   由此,杨齐宣反而万分期待起来,他就喜欢那种良家妇人的温柔如水,与他两任妻子相反就最好。   院子看起来小,其中庭院却是一重又一重,他终于被领到一间屋舍中,只见里面摆着个大浴桶,桶中的水还腾着热气,洒着花瓣。   杨齐宣没想到在河北小城还有如此格调,兴冲冲褪了衣裳沐浴在桶中,闭着眼小憩。   身后有轻微脚步声传来,他只当是妓家来了,怀着憧憬的心情睁开眼…   一柄匕首已抵到了他的脖颈后方。“啊?”杨齐宣不及转头,只见有下人撤掉了屏风,有一人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屏风后。   他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呼道:“你?   你怎么会在此?   不是在土门关?”薛白根本不回答这些无聊的问题,道:“我忽然想到初次见杨钊时的情形,他也像你一样急着嫖娼,轻易就被找到了弱点。”“弱点?”杨齐宣低头看向桶中,陷入了沉默。“但杨钊如今贵为右相了。”薛白道:“你呢?   打算在叛军中混个高位?”说心里话,杨齐宣近来也很纠结,一方面也偶尔想起在长安的儿女,甚至前妻,加上被薛白拿着把柄,不得不成为其眼线;另一方面,他真的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心理压力,真希望自己是纯粹的叛军一份子。   他嘴上却是不会承认的,赔笑道:“我没有,我记着要为你做事,你想知道什么,问便是了,不必如此,真不必如此。”薛白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摩挲着,做着最后的思量,缓缓道:“我要你出卖我。”“这里有份名单,你需要对名单上的人说不同的话,现在背下来…”次日,正忙于粮草调配的独孤问俗收到了一封拜帖,打开看后,微微疑惑。“打骨牌?   这等时候?”“是。   杨郎君是亲自来的,就在外面等候。”独孤问俗这会儿就不可能有空与杨齐宣打骨牌,但既然对方已经到了,他只好将人请进来,煮茶招待。“不瞒独孤公,此番我来,是来问计的啊。”“哦?   但说无妨。”杨齐宣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周围一眼,尽可能地压低声音道:“我感到很不安,因为,有人要害府君。”“何出此言?”独孤问俗觉得杨齐宣神神叨叨的,不认为他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他还忙,正感有些不耐烦之际,杨齐宣俯身向前,又道:“那人是薛白,他就在内丘城中…”“什么?”独孤问俗终于大吃一惊,不太相信,并没有马上做出反应,比如忙着招人来要去捉拿薛白,而是也倾过身子,听杨齐宣细说。“独孤公知道吗?   薛白一直算计着府君,在太原他便是等着府君。   如今又故意逼得府君举兵,为的就是前后夹击,取府君性命。”“我也许知道。”这些对于独孤问俗并不是太过新鲜的消息。   杨齐宣又道:“另外,府君身边有人与薛白串通,意图行刺府君。”“谁?”独孤问俗眉毛一挑。   杨齐宣咽了咽口水,眼神闪动了两下,道:“二郎。”“哪个二郎?”“安庆绪。”“岂有可能?”独孤问俗完全不信,道:“二郎一直以来力劝府君举兵。”杨齐宣愈发显得神秘兮兮,问道:“独孤公可曾想过,我们所有人…   包括府君,全都被人利用了?”“杨郎君,你病了?”“我们都知道,府君与李亨有嫌隙,一旦李亨登基,必然不会放过府君,可薛白与李亨结怨,为何从不与府君合作?   因为薛白一直以来就与二郎有联络啊。”独孤问俗愣住了,他感到一切是如此突然、如此莫名其妙。“大唐藩镇从未有世袭,府君若死,二郎又算什么?   旁人只当二郎怂恿府君举兵是为了帝位,可大治之世,造反岂是容易的。   独孤公可知天下间多少地方官吏心在大唐?   薛白一直以来就在扶持庆王,如今他已将庆王扶为太子,故意逼反府君,借机助庆王掌握兵权,立下平叛大功,再将乱局归咎于圣人,逼其退位。”说到这里,杨齐宣才回答了独孤问俗方才的问题,道:“到时,新帝自然会封赏安庆绪这个从龙功臣。”“这太荒谬了。”独孤问俗道。   杨齐宣却不管他的反应,只顾自言自语。“一切,都是一场阴谋啊。”“不。”独孤问俗道:“薛白只是个年轻人,不可能布下这么大的局,绝不可能。”杨齐宣背下来的说辞已经全部说完了,并不再说话。   但他心里其实也很紧张,完全不知独孤问俗会有怎样的反应。   两人沉默以对。   许久,独孤问俗道:“这些你如何得知?”他不等杨齐宣回答,当即问道:“你是薛白的说客,策反我?”“我…”杨齐宣惊愕之后才想起来还有说辞,道:“我是来救独孤公的啊。”“叛徒!”独孤问俗忽然拍案大喝,骂道:“你敢背叛府君。”“什么?”“来人!   将他拿下!”独孤问俗招来心腹,目光再看去,只见杨齐宣已吓得面色发白,瑟瑟发抖。   一队军士作布衣打扮,匆匆穿过内丘县城,冲进了南市附近的一间院落,搜寻许久,却是空手而出。   有南市的小贩见了这一幕,不动声色地把消息传递了出去。   薛白已转移到了城外的一间农舍,听了消息,向刁丙问道:“你怎么看?”“郎君看错独孤问俗了,他忠于安禄山,并不能轻易被策反。”关于独孤问俗的情报都是崔氏从妇人之间打探到的,无非是一些籍贯、履历、爱好,以及往日的一些言行,薛白仅凭这些就认为独孤问俗可以策反,依据似乎不足。   刁丙觉得有些可惜,为了策反独孤问俗,却把杨齐宣这个暗线给牺牲掉了。“郎君,眼下内丘只怕已不安全了,我们绕道回太原吧?”薛白沉吟道:“我倒觉得颇有把握能拉拢独孤问俗。”他决定拉拢独孤问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颜嫣还在身边时说过的那些情报。   一则,独孤问俗到了范阳久不取亲,而是等李史鱼贬谪来了,才娶了其寡妇妹妹,非为美色,而是与李史鱼义气相投,那李史鱼又是一个进士出身、被李林甫打压牵扯进杜有邻案的人,若非有些气节,何至于此?   归附于李林甫即可。   二则,独孤问俗是洛阳人,如今叛军过境虽不是寸草不生,但也不是禁烧杀掳掠的。   世间愿意把这样的叛军引到自己家乡的人终究是少。   薛白能安然抵达内丘县,便可看出独孤问俗是在维系秩序的。   大唐一直以来都是盛世,各地都不缺忠于国家的臣子,关键是看怎么样才能不辜负他们的气节。   这些年,皇帝、宰相已经让他们颇受委屈了,安禄山更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些官员其实迫切地需要有人能领他们走出一条新的出路。   薛白如今已能够感受到这种期盼,他希望他们不必等到新君在灵武登基了。   当然,对于独孤问俗的判断,全凭他的推测。   他不敢贸然去相见,只敢先行试探。“留意到了吗?   独孤问俗是让人作便衣打扮去搜捕的,也没有大张旗鼓,他该是有意私下谈谈,我们再等等看。”杨齐宣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被独孤问俗关在一间秘室里,大概过了两天,他却觉得像十天一样漫长。   终于,这日独孤问俗命人来将他带出去,杨齐宣惊惧不已,一见面便哀求道:“独孤公,别把我交给府君,我真的不是叛徒…”独孤问俗见他瘫软得像只虫一样,心中了然,道:“此事且先不提,我只当你与我开了个玩笑。”“啊?”杨齐宣一愣。“老夫问你,可识得柳勣?”杨齐宣与柳勣一度是酒肉朋友,但突然听到这个问题,实在是不知如何回应才对,试探地问道:“他早已死了,独孤公何以发问。”“我内兄来了,同行的还有李北海的一个孙子,字写得倒好。   对了。   他说与柳勣是好友,亦与你交情匪浅,问你可愿一道打骨牌。”“打骨牌?”杨齐宣愈发诧异了,同时也感到一阵惊喜。   连连点头,道:“当然愿意!”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却知自己很可能又要活过来了。   那桌骨牌却是支在城外的一间道观,位于太行山脚下。   策马到了道观前,杨齐宣匆匆跟上独孤问俗的脚步,忍不住问道:“不知来的是李北海哪个孙子?”“李倩。”杨齐宣有些迷茫,有些想不起来与柳勣的哪场酒局上见过这个叫李倩的孙子。   伴着道观中的悠悠钟声,他们绕过大殿进入后院,见到了十余道士正在打坐,但看着不像修行之人,倒像是彪悍的护卫。   屋堂中有两人正在打骨牌,发出了清脆响声。   见有人来,一名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正是李史鱼。“内兄。”独孤问俗从容打了招呼。“来,我为你引见,李倩,在兄弟中行三,你唤他李三郎即可…”杨齐宣站在后方,目光瞧去,当即大惊失色。   他万万没想到,薛白竟敢亲自前来,毕竟他可还没说服独孤问俗呢。“上桌吧,边打骨牌边聊。”独孤问俗道:“但不知李三郎实力如何?”“技艺不精,好在总能有些运气,见笑了。”杨齐宣见薛白一副谦虚模样,腹诽不已,骨牌便是这人发明的,说什么技艺不精。   这是一场他作梦都不曾设想过的牌局,有一天他会与薛白,以及两个安禄山的重要谋士在一起打牌。   夏日炎热,不一会儿,杨齐宣就汗流浃背,另外三人却是心静自然凉,很快从他手里赢走了不少筹码。   清脆的响声中,话题一开始聊的是书法。“三郎的字写得固然好,似乎不像‘北海如象’,反有些张旭的笔锋?”“独孤公好眼力,我的书法并非家学,我老师曾随张公学过笔锋。”“哦?   但不知令师是何人?”“我学艺不精,怕污了老师的名声。”“莫非是颜清臣?   若如此,三郎与薛白还是师出同门?”杨齐宣听着这对话,心想薛白果然瞒不下去了,偏薛白却顺势将话题引到了当年杜有邻一案之上。   李史鱼也是受此案牵连,被贬到范阳来的,但他其实与柳勣并不相熟,而是与杜有邻一样,都是亲近东宫而被李林甫排挤。   年方三旬的监察御史,前途无量,却被诬告陷害,他自然是十分不满。   但今日,那“李倩”却是说道:“说来,李司马当年并不完全是冤枉。   柳勣当时确实是发现了一些重大隐秘,报于李林甫。”“哦?   是何隐秘?”“杜有邻确实是妄称图谶,指斥乘舆,但并非交构了当时的东宫,而是如今的东宫。”“何意?”“杜有邻一开始就是支持庆王的啊。”杨齐宣听得手一抖,放倒了一张错牌。   他心里却在想,这些弄权者的话完全不能信,根本没有真相,怎么对他们有利就怎么说。“此事,还得从当年的三庶人案说起,那是当今圣人成为昏君的开始。   三庶人案之后,杜有邻与张九龄、贺知章等名臣一起,保护废太子一系,庆王则收养了废太子之子,意图拨乱反正…”之后的内容与杨齐宣的话形成了对应,但薛白的侧重点却不同,主要说的是太子李琮一系如今的势力。“我们平定了南诏之叛,寻得西南兵将的支持;在陇右,我们拉拢了哥舒翰,并从他手上借调了一批将领到河东;在河东,石岭关一战,足以证明我们的实力;在朝中,高力士也是我们的人,很快,太子就会挂帅讨伐安禄山。”说话间,薛白还从容自若地打着骨牌,胡了一把。   旁人都在消化他所说的内容,反倒是他,一边洗着牌,一边还能继续说着。“依计划,太子一旦挂帅出征,马上就能让安禄山死,到时河东兵马席卷而出,忠节官员纷纷响应,叛乱必平…   独孤公,请掷骰子。”“然后呢?”“自然是请圣人禅位为太上皇,新帝即位,拨乱反正,延续大唐盛世。”“未免有些天真了。”“安禄山无德无才,尚妄想举兵称帝。   太子作为圣人长子,心怀苍生,礼让兄弟,庇护子侄,望重于四海,仁播于寰宇,继位却成了天真?   既如此,两位又何必过来?”李史鱼摸着手里的骨牌也不打出去,苦笑着摇了摇头,向独孤问俗叹道:“我还真以为他是李北海的孙子。”“我倒是猜到薛白会再派人来,只是不敢相信竟是亲自来了。”杨齐宣不敢言语,目光看去,见对面薛白的手边已经摆了高高的筹码。   薛白则敛容,正色道:“这些年圣人昏聩,两位在官场上受了委屈,社稷更是出了大问题,但叛乱解决不了问题,两位何不追随新君,实现真正的抱负?”此时此刻,薛白想到的其实并不是扶李琮继位之后如何如何,而是邓四娘的死。   事实并非他给杨齐宣的说辞中那样他故意逼反安禄山,邓四娘一人之死尚且让他感到痛惜,何况天下大乱。   而独孤问俗之所以愿意来,心中深刻的忧虑便是田承嗣一旦攻入洛阳,难免大肆奸淫掳掠,要阻止便要趁早。   李史鱼则是才华横溢,年轻登科,一度前程似锦。   说心里话,跟着安禄山这样的无才无德之辈,心中那股气终究是不平。   牌局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口说无凭,我如何信你?”独孤问俗先开口道,“话说得虽好听,能实现几成呢?”薛白道:“要我如何证明?   我现在请安庆绪弑杀安禄山不成?”李史鱼笑了笑,道:“薛郎既想来说服我们,总该拿出些诚意来。”之所以还要这般问,归根结底,还是李琮的根基太浅,威望不足以让人信服,至今未止,并未在世人眼中有过亮眼的表现。   让人效忠于这样一位刚成为储君的太子,心里难免没底。   薛白甚至都没能证明他所做所为都是奉李琮之命行事。“也好。”薛白直视着前方,正好看到杨齐宣,把杨齐宣看得有些不知所措。“我还不曾与任何官员说过此事,今日便担着丢掉性命的风险告诉两位。   我尽心竭力为太子奔走,因这大唐社稷本就有我的一份,这份大业,我必须做成。”“何意?”“你们想立从龙之功。”薛白道,“与其追随安禄山,远不如追随我。”“当。”一声轻响,杨齐宣想到一个传闻,惊讶地张了嘴,手里的骨牌落在地上。   独孤问俗与李史鱼却不解其意,继续追问道:“为何?”“郎君。”忽然响起的一声呼唤,那是正蹲下身子去捡骨牌的杨齐宣跪倒在了地上。   他慌不择言,还撞到了桌角。   若是让薛白自己抛出身份,未免显得不够有排场,他几乎是抢着开口,向独孤问俗、李史鱼报出薛白那呼之欲出的身份。“还不明白吗?   在你们面前的正是圣人嫡孙,前太子之子、现太子之养子!”杨齐宣今日输了很多钱,却以最直接的方式把一份从龙之功递到了独孤问俗、李史鱼的面前。   这二人已是叛军中的重要人物,哪怕心怀对百姓的悲悯,且留存着一份气节,但若非立下大功,已很难再回到当今圣人治下。   那么,薛白这个身份正是最能让他们脑子一热的…   太原城,天兵军大营。   李光弼走出粮仓,眉宇间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思虑之色,随即有亲兵上前禀道:“副帅,王难得来了。”   时隔没几日,王难得便再次来见,必然是有要事。李光弼遂吩咐直接将人带到官廨。   王难得今日是独自前来的,没披甲,穿的襕袍,臂膀上壮阔的肌肉像是要把袍衫撑破,给人一种强大的侵略感。他入内匆匆执了一礼便问李光弼是否有地图,然后“唰”地一下把地图在桌案上铺开。   “安禄山反了!遣先锋田承嗣攻洛阳,兵马当已至黄河北岸,其主力刚经过常山郡。我今日得到确切消息,叛军李钦凑、高邈部正急攻土门关,关城包括杂役在内兵力不过千人,亟需支援。”   “确切消息?如何得到的?”   “薛白、李晟在土门关。”   王难得说得快,李光弼接受得也快,再细问了几句,大概掌握了情况。   “我立即请王节帅禀奏朝廷。”   “然后呢?”   李光弼正要转身出去,却被王难得一把拉住,他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道:“还有甚然后?我敷衍你不成?”   彼此同袍多年,王难得当知他不可能怠于职守,会立即想尽办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乱局。当然,若让他无视朝廷,完全依照王难得的心意擅自出兵,那确是强人所难了。   “我还想说一句话,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王难得道:“圣人盲目信任安禄山,只怕不能很快有所决断,我们…”   李光弼忽然皱眉,低声质问道:“你最近怎么回事?你知道你有多少次‘指斥乘舆’了吗?!”   “什么是指斥乘舆?”   “是杀头的大罪!”   “掉在地上的脑袋你我见得少吗?我凭心而论,圣人就是糊涂了,酿出这等兵变,两镇精兵十余万,浩浩荡荡南下,若不能迅速平叛,生灵涂炭即在眼前,我指斥乘舆又如何?”   “清醒点!”李光弼叱道:“你在急什么?”   “急着保家卫国。”王难得道。   他当年在陇右于万军丛中奋死拼杀,枪挑吐蕃王子,把敌兵挡在重重山峦之外,若只为富贵,何必血染黄沙?从军戍边,首先是“保家卫国”四字。   这都是写在唐诗里的志向。   李光弼却察觉到了王难得必然还有事未说,问道:“你想过后果没有?”   “想过。”   王难得开口又是一句指斥乘舆之语,沉着嗓子,缓缓道:“我想,圣人也该担些后果。”   这话换成旁人说,李光弼就已经要拔刀了。也就是王难得,他还继续听着。   “叛乱已起,哪怕平定了,圣人可愿下一封罪己诏?先帝两即帝位、三让天下,今圣人年旬花甲,安不能内禅退位?”   李光弼瞳孔微微收缩,一瞬间对面前的王难得感到有些陌生。   他不知这天下是怎么了,他到朔方,安思顺非要拉拢他为女婿、隐揣异心。他到河北,昔日的战友直接口出大逆不道之言。更不必说安禄山已经叛了,天下由大治到大乱,仿佛只在一昔之间。   王难得等了一会儿,给了李光弼一个缓冲,也给了他一个拿下自己的时间,之后见他没动静,方才继续说起来。   “你我纵横沙场,何必听命于王承业?一寄挂名之庸碌之辈尔,到时贻误战机。倒不如挟制他,号令河东兵马。请奏朝廷,以太子为征讨大元帅,我等辅佐太子平定叛乱,如此方可放手施为,何惧结果…”   不等王难得说完,李光弼一把扯过他的衣领,目光中满是审视之意。   “这些话是谁告诉伱的?”   “心声。”王难得道。   “你瞒不了我。”李光弼冷冷道,“若无旁人怂恿,你不是一个能有这些想法的人,这些说辞也不是你能编出来的。”   王难得于是住口不言。   他不惧于因为指斥乘舆受罪于李光弼,却不愿出卖旁人。   但若是不将这些底牌抛出,似乎难以劝动李光弼。   “说吧。”李光弼神色愈冷,道:“这段时日以来,那些人是怎么在背后蛊惑你的…”   正此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副帅,王节帅请你过府一叙。”   “何事?!”   “王节帅说是,蔡希德押来契丹俘虏,解释雁门关一事。”   李光弼闻言,当即与王难得对视一眼。   “又一路叛军来了。”王难得怂恿道:“下决心吧,形势急迫,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常山郡,内丘县。   一队兵马押送着辎重抵达了县城外的营地。杨齐宣翻身下马,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心中思量着一个主意。   他随军奔波已经许久了,实在是想放松放松,于是等军务谈定,他便召过一个县吏,低声问了一句。   “城中可有妓家?”   那县吏很明显地愣了愣,以惊讶的眼神打量了杨齐宣一眼。   杨齐宣被这眼神吓了一跳,心中直觉这小吏竟是知道他是安守忠的女婿一般。   “你…看我做甚?我替同僚们打听的。”   “将军真是好精力,城中有妓家,小人带将军去?”   杨齐宣才知原来对方是惊讶于他鞍马劳顿之后还有这样的精力,且他还是初次听人唤他“将军”,知对方并未认出他来,放心不少。   “那便去吧,我换身衣服。”   一路进了县城,进了南市,七拐八绕,终于走进了一家颇为素雅的小院。   只看庭院摆设,倒看不出是做皮肉营生的。由此,杨齐宣反而万分期待起来,他就喜欢那种良家妇人的温柔如水,与他两任妻子相反就最好。   院子看起来小,其中庭院却是一重又一重,他终于被领到一间屋舍中,只见里面摆着个大浴桶,桶中的水还腾着热气,洒着花瓣。   杨齐宣没想到在河北小城还有如此格调,兴冲冲褪了衣裳沐浴在桶中,闭着眼小憩。   身后有轻微脚步声传来,他只当是妓家来了,怀着憧憬的心情睁开眼…   一柄匕首已抵到了他的脖颈后方。   “啊?”   杨齐宣不及转头,只见有下人撤掉了屏风,有一人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屏风后。   他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呼道:“你?你怎么会在此?不是在土门关?”   薛白根本不回答这些无聊的问题,道:“我忽然想到初次见杨钊时的情形,他也像你一样急着嫖娼,轻易就被找到了弱点。”   “弱点?”   杨齐宣低头看向桶中,陷入了沉默。   “但杨钊如今贵为右相了。”薛白道:“你呢?打算在叛军中混个高位?”   说心里话,杨齐宣近来也很纠结,一方面也偶尔想起在长安的儿女,甚至前妻,加上被薛白拿着把柄,不得不成为其眼线;另一方面,他真的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心理压力,真希望自己是纯粹的叛军一份子。   他嘴上却是不会承认的,赔笑道:“我没有,我记着要为你做事,你想知道什么,问便是了,不必如此,真不必如此。”   薛白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摩挲着,做着最后的思量,缓缓道:“我要你出卖我。”   “这里有份名单,你需要对名单上的人说不同的话,现在背下来…”   次日,正忙于粮草调配的独孤问俗收到了一封拜帖,打开看后,微微疑惑。   “打骨牌?这等时候?”   “是。杨郎君是亲自来的,就在外面等候。”   独孤问俗这会儿就不可能有空与杨齐宣打骨牌,但既然对方已经到了,他只好将人请进来,煮茶招待。   “不瞒独孤公,此番我来,是来问计的啊。”   “哦?但说无妨。”   杨齐宣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周围一眼,尽可能地压低声音道:“我感到很不安,因为,有人要害府君。”   “何出此言?”   独孤问俗觉得杨齐宣神神叨叨的,不认为他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他还忙,正感有些不耐烦之际,杨齐宣俯身向前,又道:“那人是薛白,他就在内丘城中…”   “什么?”   独孤问俗终于大吃一惊,不太相信,并没有马上做出反应,比如忙着招人来要去捉拿薛白,而是也倾过身子,听杨齐宣细说。   “独孤公知道吗?薛白一直算计着府君,在太原他便是等着府君。如今又故意逼得府君举兵,为的就是前后夹击,取府君性命。”   “我也许知道。”这些对于独孤问俗并不是太过新鲜的消息。   杨齐宣又道:“另外,府君身边有人与薛白串通,意图行刺府君。”   “谁?”独孤问俗眉毛一挑。   杨齐宣咽了咽口水,眼神闪动了两下,道:“二郎。”   “哪个二郎?”   “安庆绪。”   “岂有可能?”独孤问俗完全不信,道:“二郎一直以来力劝府君举兵。”   杨齐宣愈发显得神秘兮兮,问道:“独孤公可曾想过,我们所有人…包括府君,全都被人利用了?”   “杨郎君,你病了?”   “我们都知道,府君与李亨有嫌隙,一旦李亨登基,必然不会放过府君,可薛白与李亨结怨,为何从不与府君合作?因为薛白一直以来就与二郎有联络啊。”   独孤问俗愣住了,他感到一切是如此突然、如此莫名其妙。   “大唐藩镇从未有世袭,府君若死,二郎又算什么?旁人只当二郎怂恿府君举兵是为了帝位,可大治之世,造反岂是容易的。独孤公可知天下间多少地方官吏心在大唐?薛白一直以来就在扶持庆王,如今他已将庆王扶为太子,故意逼反府君,借机助庆王掌握兵权,立下平叛大功,再将乱局归咎于圣人,逼其退位。”   说到这里,杨齐宣才回答了独孤问俗方才的问题,道:“到时,新帝自然会封赏安庆绪这个从龙功臣。”   “这太荒谬了。”独孤问俗道。   杨齐宣却不管他的反应,只顾自言自语。   “一切,都是一场阴谋啊。”   “不。”独孤问俗道:“薛白只是个年轻人,不可能布下这么大的局,绝不可能。”   杨齐宣背下来的说辞已经全部说完了,并不再说话。但他心里其实也很紧张,完全不知独孤问俗会有怎样的反应。   两人沉默以对。   许久,独孤问俗道:“这些你如何得知?”   他不等杨齐宣回答,当即问道:“你是薛白的说客,策反我?”   “我…”   杨齐宣惊愕之后才想起来还有说辞,道:“我是来救独孤公的啊。”   “叛徒!”   独孤问俗忽然拍案大喝,骂道:“你敢背叛府君。”   “什么?”   “来人!将他拿下!”   独孤问俗招来心腹,目光再看去,只见杨齐宣已吓得面色发白,瑟瑟发抖。   一队军士作布衣打扮,匆匆穿过内丘县城,冲进了南市附近的一间院落,搜寻许久,却是空手而出。   有南市的小贩见了这一幕,不动声色地把消息传递了出去。   薛白已转移到了城外的一间农舍,听了消息,向刁丙问道:“你怎么看?”   “郎君看错独孤问俗了,他忠于安禄山,并不能轻易被策反。”   关于独孤问俗的情报都是崔氏从妇人之间打探到的,无非是一些籍贯、履历、爱好,以及往日的一些言行,薛白仅凭这些就认为独孤问俗可以策反,依据似乎不足。   刁丙觉得有些可惜,为了策反独孤问俗,却把杨齐宣这个暗线给牺牲掉了。   “郎君,眼下内丘只怕已不安全了,我们绕道回太原吧?”   薛白沉吟道:“我倒觉得颇有把握能拉拢独孤问俗。”   他决定拉拢独孤问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颜嫣还在身边时说过的那些情报。   一则,独孤问俗到了范阳久不取亲,而是等李史鱼贬谪来了,才娶了其寡妇妹妹,非为美色,而是与李史鱼义气相投,那李史鱼又是一个进士出身、被李林甫打压牵扯进杜有邻案的人,若非有些气节,何至于此?归附于李林甫即可。   二则,独孤问俗是洛阳人,如今叛军过境虽不是寸草不生,但也不是禁烧杀掳掠的。世间愿意把这样的叛军引到自己家乡的人终究是少。薛白能安然抵达内丘县,便可看出独孤问俗是在维系秩序的。   大唐一直以来都是盛世,各地都不缺忠于国家的臣子,关键是看怎么样才能不辜负他们的气节。   这些年,皇帝、宰相已经让他们颇受委屈了,安禄山更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些官员其实迫切地需要有人能领他们走出一条新的出路。   薛白如今已能够感受到这种期盼,他希望他们不必等到新君在灵武登基了。   当然,对于独孤问俗的判断,全凭他的推测。他不敢贸然去相见,只敢先行试探。   “留意到了吗?独孤问俗是让人作便衣打扮去搜捕的,也没有大张旗鼓,他该是有意私下谈谈,我们再等等看。”   杨齐宣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被独孤问俗关在一间秘室里,大概过了两天,他却觉得像十天一样漫长。   终于,这日独孤问俗命人来将他带出去,杨齐宣惊惧不已,一见面便哀求道:“独孤公,别把我交给府君,我真的不是叛徒…”   独孤问俗见他瘫软得像只虫一样,心中了然,道:“此事且先不提,我只当你与我开了个玩笑。”   “啊?”杨齐宣一愣。   “老夫问你,可识得柳勣?”   杨齐宣与柳勣一度是酒肉朋友,但突然听到这个问题,实在是不知如何回应才对,试探地问道:“他早已死了,独孤公何以发问。”   “我内兄来了,同行的还有李北海的一个孙子,字写得倒好。对了。他说与柳勣是好友,亦与你交情匪浅,问你可愿一道打骨牌。”   “打骨牌?”   杨齐宣愈发诧异了,同时也感到一阵惊喜。连连点头,道:“当然愿意!”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却知自己很可能又要活过来了。   那桌骨牌却是支在城外的一间道观,位于太行山脚下。   策马到了道观前,杨齐宣匆匆跟上独孤问俗的脚步,忍不住问道:“不知来的是李北海哪个孙子?”   “李倩。”   杨齐宣有些迷茫,有些想不起来与柳勣的哪场酒局上见过这个叫李倩的孙子。   伴着道观中的悠悠钟声,他们绕过大殿进入后院,见到了十余道士正在打坐,但看着不像修行之人,倒像是彪悍的护卫。   屋堂中有两人正在打骨牌,发出了清脆响声。   见有人来,一名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正是李史鱼。   “内兄。”独孤问俗从容打了招呼。   “来,我为你引见,李倩,在兄弟中行三,你唤他李三郎即可…”   杨齐宣站在后方,目光瞧去,当即大惊失色。   他万万没想到,薛白竟敢亲自前来,毕竟他可还没说服独孤问俗呢。   “上桌吧,边打骨牌边聊。”   独孤问俗道:“但不知李三郎实力如何?”   “技艺不精,好在总能有些运气,见笑了。”   杨齐宣见薛白一副谦虚模样,腹诽不已,骨牌便是这人发明的,说什么技艺不精。   这是一场他作梦都不曾设想过的牌局,有一天他会与薛白,以及两个安禄山的重要谋士在一起打牌。   夏日炎热,不一会儿,杨齐宣就汗流浃背,另外三人却是心静自然凉,很快从他手里赢走了不少筹码。   清脆的响声中,话题一开始聊的是书法。   “三郎的字写得固然好,似乎不像‘北海如象’,反有些张旭的笔锋?”   “独孤公好眼力,我的书法并非家学,我老师曾随张公学过笔锋。”   “哦?但不知令师是何人?”   “我学艺不精,怕污了老师的名声。”   “莫非是颜清臣?若如此,三郎与薛白还是师出同门?”   杨齐宣听着这对话,心想薛白果然瞒不下去了,偏薛白却顺势将话题引到了当年杜有邻一案之上。   李史鱼也是受此案牵连,被贬到范阳来的,但他其实与柳勣并不相熟,而是与杜有邻一样,都是亲近东宫而被李林甫排挤。   年方三旬的监察御史,前途无量,却被诬告陷害,他自然是十分不满。   但今日,那“李倩”却是说道:“说来,李司马当年并不完全是冤枉。柳勣当时确实是发现了一些重大隐秘,报于李林甫。”   “哦?是何隐秘?”   “杜有邻确实是妄称图谶,指斥乘舆,但并非交构了当时的东宫,而是如今的东宫。”   “何意?”   “杜有邻一开始就是支持庆王的啊。”   杨齐宣听得手一抖,放倒了一张错牌。他心里却在想,这些弄权者的话完全不能信,根本没有真相,怎么对他们有利就怎么说。   “此事,还得从当年的三庶人案说起,那是当今圣人成为昏君的开始。三庶人案之后,杜有邻与张九龄、贺知章等名臣一起,保护废太子一系,庆王则收养了废太子之子,意图拨乱反正…”   之后的内容与杨齐宣的话形成了对应,但薛白的侧重点却不同,主要说的是太子李琮一系如今的势力。   “我们平定了南诏之叛,寻得西南兵将的支持;在陇右,我们拉拢了哥舒翰,并从他手上借调了一批将领到河东;在河东,石岭关一战,足以证明我们的实力;在朝中,高力士也是我们的人,很快,太子就会挂帅讨伐安禄山。”   说话间,薛白还从容自若地打着骨牌,胡了一把。   旁人都在消化他所说的内容,反倒是他,一边洗着牌,一边还能继续说着。   “依计划,太子一旦挂帅出征,马上就能让安禄山死,到时河东兵马席卷而出,忠节官员纷纷响应,叛乱必平…独孤公,请掷骰子。”   “然后呢?”   “自然是请圣人禅位为太上皇,新帝即位,拨乱反正,延续大唐盛世。”   “未免有些天真了。”   “安禄山无德无才,尚妄想举兵称帝。太子作为圣人长子,心怀苍生,礼让兄弟,庇护子侄,望重于四海,仁播于寰宇,继位却成了天真?既如此,两位又何必过来?”   李史鱼摸着手里的骨牌也不打出去,苦笑着摇了摇头,向独孤问俗叹道:“我还真以为他是李北海的孙子。”   “我倒是猜到薛白会再派人来,只是不敢相信竟是亲自来了。”   杨齐宣不敢言语,目光看去,见对面薛白的手边已经摆了高高的筹码。   薛白则敛容,正色道:“这些年圣人昏聩,两位在官场上受了委屈,社稷更是出了大问题,但叛乱解决不了问题,两位何不追随新君,实现真正的抱负?”   此时此刻,薛白想到的其实并不是扶李琮继位之后如何如何,而是邓四娘的死。   事实并非他给杨齐宣的说辞中那样他故意逼反安禄山,邓四娘一人之死尚且让他感到痛惜,何况天下大乱。   而独孤问俗之所以愿意来,心中深刻的忧虑便是田承嗣一旦攻入洛阳,难免大肆奸淫掳掠,要阻止便要趁早。   李史鱼则是才华横溢,年轻登科,一度前程似锦。说心里话,跟着安禄山这样的无才无德之辈,心中那股气终究是不平。   牌局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口说无凭,我如何信你?”独孤问俗先开口道,“话说得虽好听,能实现几成呢?”   薛白道:“要我如何证明?我现在请安庆绪弑杀安禄山不成?”   李史鱼笑了笑,道:“薛郎既想来说服我们,总该拿出些诚意来。”   之所以还要这般问,归根结底,还是李琮的根基太浅,威望不足以让人信服,至今未止,并未在世人眼中有过亮眼的表现。   让人效忠于这样一位刚成为储君的太子,心里难免没底。   薛白甚至都没能证明他所做所为都是奉李琮之命行事。   “也好。”   薛白直视着前方,正好看到杨齐宣,把杨齐宣看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还不曾与任何官员说过此事,今日便担着丢掉性命的风险告诉两位。我尽心竭力为太子奔走,因这大唐社稷本就有我的一份,这份大业,我必须做成。”   “何意?”   “你们想立从龙之功。”薛白道,“与其追随安禄山,远不如追随我。”   “当。”   一声轻响,杨齐宣想到一个传闻,惊讶地张了嘴,手里的骨牌落在地上。   独孤问俗与李史鱼却不解其意,继续追问道:“为何?”   “郎君。”   忽然响起的一声呼唤,那是正蹲下身子去捡骨牌的杨齐宣跪倒在了地上。   他慌不择言,还撞到了桌角。   若是让薛白自己抛出身份,未免显得不够有排场,他几乎是抢着开口,向独孤问俗、李史鱼报出薛白那呼之欲出的身份。   “还不明白吗?在你们面前的正是圣人嫡孙,前太子之子、现太子之养子!”   杨齐宣今日输了很多钱,却以最直接的方式把一份从龙之功递到了独孤问俗、李史鱼的面前。   这二人已是叛军中的重要人物,哪怕心怀对百姓的悲悯,且留存着一份气节,但若非立下大功,已很难再回到当今圣人治下。   那么,薛白这个身份正是最能让他们脑子一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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