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满唐华彩 › 第327章 技穷
满唐华彩

第327章 技穷

12694字 · 约25分钟 · 第333/600章
  吴怀实走进偏殿,抬眼一瞥,只见高力士正在翻看着卷宗。“阿爷。”“先说案子。”高力士问道:“是谁劫走了奚六娘并杀了内侍省的人?”“是薛白所为,真的。”“他为何这般做?”“他在追查汝阳王之死。”吴怀实见高力士目光如炬地扫视过来,实话实说道:“孩儿不敢骗阿爷,薛白真真切切与汝阳王说过‘李倩还活着’,汝阳王则告诉了寿王。”有这一句话就够了,打探当年的宫闱秘事、杀了内侍省的人,薛白确有取死之道。   高力士没追问更多,继续翻看着卷宗,在偶尔响起纸页翻动的窸窸窣窣声中,他翻到了最后一页。“就算有事实,证据为何不做全?”吴怀实惊讶了一下,应道:“右相已答应孩儿会查清楚。”“嘭”的一声响,高力士把卷宗丢在地上,淡淡道:“自己看吧。”吴怀实拾起、翻看,有些不相信地再次翻找了一遍,目露惊讶之色。   李林甫说过此事交给杜有邻办,若找出证据,甚至找出奚六娘,都可给薛白定罪;若找不到证据,便指是杜有邻勾结薛白,另外,各衙门也会准备好定案的证据,包括汝阳王还有一封绝笔。   但这些根本没出现在卷宗里。“许是朝堂上那些官员做事太慢…”“蠢材。”高力士一声骂,打断了吴怀实的说词,叱道:“别说没用的,我只看到你不如薛白聪明,他说服了李林甫。”“薛白真把手伸进内侍省了,他查当年之事,谁知包藏着怎样的祸心啊!   阿爷你再想想,薛绣为何要收养这样一个义子?”听得这句话,高力士沉默了。   吴怀实忙道:“阿爷容我再去右相府一趟…”正说着,门外有一个小宦官远远往这边探了探头,高力士遂将人招过来。“阿翁,龙武军中郎将郭千里求见。”“带他过来。”吩咐罢,高力士指向吴怀实,骂道:“看看人家的手段,再看看你的。”吴怀实苦了脸,抬手便给了自己一巴掌,道:“孩儿没用,虽探知了他心思,奈何找不到证据。”高力士把手揣进袖子中,端坐着不动,等了一会儿,郭千里进来。“嘿,吴将军也在,末将能向高将军单独禀奏吗?”“不能。”高力士摆着架子,道:“伱爱说不说。”郭千里摸了摸肚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是薛郎托我,给高将军带一句话。”“说吧。”“什么来着,他又惹麻烦被捉了,但他说他是被冤枉的,肯定是尽了御史的本职得罪了什么人吧。   对了,他是朝廷命官,该管朝中之事。”郭千里好不容易转述了薛白的话,又添了一句,道:“高将军,末将了解薛郎的为人,他虽容易得罪人不假,但不会说谎哩。”“知道了,去吧。”“喏。”郭千里转身要走,忽发现还是漏了一句,惊呼了一声。“慢着,还有一句,薛郎说,他从未管过宫中之事。”吴怀实听了,直接反驳道:“他说谎!”“我说谎?”郭千里道,“薛郎让我带一句话,我就带一句,我说什么谎?”“你…   休得在此胡搅蛮缠!”“哎?   我又胡搅蛮缠了?”事情原本是证据够不够杀薛白,因郭千里一句话,却有可能变成高力士更相信谁的问题,吴怀实不由有些着急了。“都闭嘴。”高力士挥退了郭千里,向吴怀实淡淡道:“你不是薛白的对手,多做多错,老实在宫中待着。”“阿爷,我…”“我查清楚了,自然会有处置。”高力士面无表情,吩咐人带吴怀实到宫中号舍待着,想了想,招人问道:“和政郡主来了吗?”“刚进了宫门。”“我亲自去迎…”高力士在宫中地位之高,圣人唤他“将军”,太子唤他“二兄”,其他皇子公主为讨他欢心也得唤一声“阿翁”,李月菟辈分虽低,也是跟着喊“阿翁”。“阿翁,今日是圣人召见我吗?”“圣人歇下了,是老奴有些事问郡主,这边请吧。”进了偏殿,李月菟当即行了个万福,道:“谢阿翁给我置办的宅院,谢阿翁在太池宴帮我遮掩。”高力士见她乖巧,老脸上不由浮起了笑意,问道:“老奴安排的宅院,郡主可满意?”“满意!”李月菟用力点了点头,须臾又摇了摇头,低声道:“就是…   离薛白太近了,就在隔壁,招人闲话。”“老奴是这般想的,太子与薛白不睦,可世上没有解不了的结,俚话说‘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郡主便是这一线人情,往后定然会有益于社稷稳定的。”“在阿翁眼里,薛白这么重要吗?”高力士道:“老奴看人看了一辈子,如他这般有本事的年轻人,老奴这辈子不说没见过,但也仅见过两个。”李月菟不由好奇,问道:“那还有一个是谁?”高力士笑了笑,抬手往天上一指。“圣人?”李月菟反应过来,连忙捂上嘴,歉意地笑了笑,四下看没被旁人听到。   高力士也笑,显然很喜欢这个皇孙女。   圣人的孙女很多,讨好他的也多,但只有李月菟当年为太子妃韦氏求情时那份至情至信感动过他,知道她是个值得帮的人。   李月菟不是韦氏亲生,但受韦氏抚养,愿以性命回报,这不过是“知恩图报”四字,看似非常简单。   但高力士在宫中看了一辈子,知道皇室子孙无数,能做到“知恩图报”者,真的寥寥无几,远远比世人预想中少,可以说几乎没有。   这些年来,正是他允许李月菟到掖庭宫看望韦氏。   所以,太池宴时,姚思艺每次都会暗中打开嘉猷门,也不提出此事为自己申辩;李隆基也没有追究李月菟,甚至没有明着追究薛白随李月菟去了一趟…   都是看在高力士的面子上。“阿翁,你今日唤我来,是有什么事吗?”“你猜呢?”“我还不想嫁人。”李月菟恳求道。   高力士点点头,道:“那我就请圣人再宽你一年,你好好挑个心上人。”“谢阿翁,以后我给阿翁养老。”“莫说好听话了,还有一件事问你,你可能保证不骗我这老奴才?”“我骗谁也不敢骗阿翁。”“好。”高力士稍稍板起脸,问道:“那日,薛白随你去了掖庭宫,他去见了谁?”李月菟一愣,面露难色,竟是答不出来。   高力士人老成精,一眼便看出她的不对来。“怎么?   答应过他不能说?”李月菟确实为难。   她来之前,刚刚答应过颜嫣,不要告诉旁人薛白去掖庭宫见了博平郡主,免得他被牵扯进三庶人案里。   当时,颜嫣说的是“我夫君是薛绣收养的,他好奇以前的事,但没有坏心”。   若是旁人问,李月菟一定是不会说的,偏偏高力士待她恩情太重了。   高力士道:“郡主若为难,老奴问几个问题,若是,郡主便点头,可好?”“阿翁可否答应我,不要为难薛白?”“老奴尽力。”“那…   好。”“薛白到掖庭宫,可是见了博平郡主?”李月菟一愣,没想到高力士一问就问到了事实,遂点了点头,然后忙解释道:“他是孤儿,被薛绣收养…”高力士问道:“薛白可与博平郡主单独聊过?”李月菟低下头,轻轻点了点。“老奴知道了。”“阿翁,是出什么事了吗?”“此事与郡主无关。”高力士道,“郡主回去以后,莫再对任何人提起,也算是信守承诺了。”李月菟还待开口。“去吧。”高力士道:“别多管,万一再牵扯到太子、引得国本动摇。”这句话吓到了李月菟,她只好连忙告辞。   东市,丰汇行。   此地离兴庆宫不远,杜妗坐镇此处,能第一时间收到最新的消息。“阿姐不必担心。”等消息时,杜妗拉过杜媗的手轻拍着,道:“朝中几乎没人意识到丰汇行掌控了长安多少金银铜钱的交易,他们更不知道,一旦丰汇行出了乱子会怎么样。   薛白若有个好歹,我必让他们后悔莫及。”杜媗原本还只是略有忧虑,闻言却是吃了一惊。“有个好歹?   这次很危险?”“有些。”杜媗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还不肯告诉我吗?”“倒不是想瞒着阿姐,只是…   事情有些大。”杜妗思忖着,认为确实也到了可以告诉杜媗的时候,遂迎着杜媗那焦急又好奇的眼神,缓缓开了口。“薛白他其实是,废太子李瑛之子。”杜媗呆滞了好一会儿,之后,逐渐明白了为什么之前薛白、杜妗要做那些在她看来无比疯狂之事。“你们…   是想要那个…   位置?”“是。”“让我缓一缓。”杜妗凑上前,小声问道:“阿姐若知要成了逆贼,那夜可还去他屋里?”“别闹了,你与我说正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好。”杜妗依旧贴着杜媗,趁着她看不到,嘴角微扬起一个神秘的笑容。   她把薛白冒充皇子之事隐瞒下来,倒想看看,瞒不瞒得住阿姐。“简单来说,薛白的身份被发现了…”姐妹二人说了很久。   廊上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是有消息回来了。“二娘,消息回来了,高力士请和政郡主入宫了一趟。”“好。”杜妗转向杜媗,道:“阿姐,你去一趟薛宅,让颜三娘问问和政郡主,有没有信守承诺,此事很重要。”“好。”很快,又有消息送到。“二娘,郭千里说他已转述了郎君的话。”“吴怀实呢?”杜妗问道:“他可有去右相府?”“还没看到他出宫。”“该我们反击了。”杜妗吩咐道:“传话给我阿爷,让他翻案,把京兆府的衙役押下审,指证是吴怀实陷害薛白。”“喏。”“对付寿王的人证调教好了没有?”“万无一失,他得了绝症,我们给了他儿女一大笔钱,让他们往扬州去了。”“带来,我亲自审一遍。”“喏。”京兆府。   杜有邻得了消息,长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招过京兆府法曹李栖筠,道:“拿到杀人的凶徒了。”“这么快?   可差役今日并未去拿人…”杜有邻抚须,高深莫测地道:“岂靠这些尸位素餐之辈?”京兆府的官员一年一换,那些差吏却是铁打的,魏昶这种捉不良帅轻易不会被人拿捏,但杜有邻有自己的捉不良帅。   回京时,杜有邻便想请樊牢当捉不良帅,被果断拒绝了,无妨,明着不成,他却可把樊帅当成暗地里的捉不良帅来用。“传本官之命,升堂!”“敲堂鼓!”“咚咚咚咚…”鼓声中,杜有邻走上公堂,理了理官袍,在主位上坐下,扫视了堂下一眼,只见跪着一个四旬年岁的美貌妇人,极有风韵。“堂下何人?!”“奴家,奚六娘。”一句话,堂中众人皆吃了一惊。   杜有邻问道:“本官问你,可与本月初,城外的杀人案有关?”“是。”“出了何事,从实招来。”“奴家不敢说…”“来人,先打二十杀威杖。”奚六娘吓得脸色煞白,当即磕头道:“奴家招,奴家由内侍省安排在汝阳王府,王薨后,内侍省便送奴家离开长安,路上却被人劫持了。”“何人劫持?   又为何劫持你?”“奴家也不知道,他一直问奴家汝阳王手里有没有…   当年寿王为宁王守孝时画的图谶。”“什么东西?”杜有邻吃了一惊,向后一仰,“图谶?!”他倒不是演的,而是真的曾因图谶而吃过大苦。   同时,也有陪审的官吏意识到不对,喝道:“奚六娘,何人让你来攀咬寿王的?”其实此前吴怀实构陷薛白的手段更粗糙,这次,杜有邻则自有安排。“公堂之上,不许插嘴。   奚六娘,你说,何人劫持了你?!”“是他。”众人目光一转,只见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汉子。“堂下何人?”“小人苗卯,是惠陵守卫,隶属于右领军卫,小人身份,有军册可查。”“苗卯,可是你杀人、劫走了奚六娘?”苗卯略略迟疑,应道:“是。”“从实招来!”“小人眼馋她美貌,把她抢到了惠陵…”“来人,杖责三十!”奚六娘再美,也是年过四旬,杜有邻根本不信苗卯会为她杀人,径直下令。   差役们当即摁倒苗卯施杖。   十杖下去,苗卿挨不住,也就招了。“小人招,是…   是受寿王之命,劫了奚六娘。”“还敢胡说?   继续打。”“上官饶命,小人没有胡说,说的都是真的啊!”“寿王岂可能命你做这等事?”“小人真识得寿王啊,开元二十九年十一月小人便在惠陵,为让皇帝,也就是宁王守陵。   天宝元年,寿王以宁王养子的身份,也来了惠陵,说是要为宁王守孝三年,小人一开始很疑惑,后来,私下喝酒,寿王才说了缘由。”说到这里,苗卯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公堂的大杖,既不见人打他,也不见有人问话。   没有一个人搭茬,就像是没人想知道为何寿王要去守孝三年,毕竟听了这话,是要染上大麻烦的。   门外观审的吏员开始往后退去。   苗卯偏要告诉大家。“寿王说,他不想让圣人封杨太真为妃,所以守孝三年,不让圣人为他赐婚。   他宁愿给宁王当儿子,也不想给圣人当儿子…”“住口!”杜有邻大惊失色。   李栖筠也是脸色难看,亲自上前,想去捂住苗卯的嘴。   苗卯却越说越高兴,有种带大家一起去死的兴奋。“有一次,寿王喝醉了,说他虽不想当圣人的儿子,却该继承皇位,因为皇位本是宁王的,而他是宁王的儿子,是替圣人还宁王的恩德的。”“别说了!”李栖筠伸出手。   苗卯躲开,哈哈大笑。“寿王还做了一场法事,请宁王在天之灵保佑他。   请术士画了图谶,图谶被汝阳王拿走了。   前阵子汝阳王死了,寿王找到我,请我去找回图谶,我只好劫下奚六娘问…”“杖杀他!   给我杖杀了他!”“哈哈哈,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大可去查,让寿王与我对质,查啊,我保准都是真的…”“别打!   杀不杀他轮不到我们决定。”李栖筠终于是捂住了苗卯的嘴,同时也忙得满头大汗。“少尹,此案…   京兆府查不了了。”“妄称图谶,交构寿王,指斥乘舆。”李林甫念着,感慨道:“薛白如今已有本相八分神韵了啊。”听着这些,李岫却只觉胆寒,认为这样做事真的太冒险了。“你可知缺了哪两分?”李林甫问道。“孩儿不知。”“他不够狠。”李林甫道:“该杀了奚六娘,分尸,让差役顺着线索找到苗卯,这案子就更容易坐实了。”“这…   是。”李岫却觉得这般直接与寿王冲突、你死我活,已经太狠了。“吴怀实这次选了个最没用的朋友,只看事情会不会坏在寿王身上了,不过,吴怀实还有后招。”“可孩儿觉得两边都攀咬得太狠了,到时圣人一旦恼怒,两方都杀了。”“薛白输得起,他…”李林甫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李岫等了好一会儿,没得到回答,疑惑道:“阿爷?”“我想说什么来着?”李林甫敲了敲自己的头,喃喃道:“杜有邻妄称图谶,交构东宫…”入夜,兴庆宫。   吴怀实被带到了南薰殿,目光看去,只见圣人阴沉着一张脸,极是可怕。   案子原本已交给高力士办了,意外地惊动了圣人,很可能出了大变故。   吴怀实忐忑不已,上前拜倒。“奴婢请圣人安康。”“老实回答朕,李琎是查了三庶人逆案还是藏了寿王的图谶?   你要逼得他饮药自绝。”“绝不敢欺瞒圣人!   根本没有什么图谶,那是薛白伪造出来诬陷…”“嘭。”又是一堆卷宗被推到了吴怀实脚下。“睁开眼看看,这是不是伪造?”论伪造证据的能力,吴怀实这种宦官,终究还是比不过外臣。   他用颤抖的手指翻过那些供词、籍册、图谶,一颗心沉了下去,知道自己不擅长推翻这些证据。   但,他可以让圣人不信任薛白。“圣人,奴婢没用,奴婢被算计了啊!”吴怀实大哭道:“这些真是薛白诬陷奴婢啊!”“因为他在偃师对付了你的‘丈人’是吗?”“奴婢不敢瞒圣人。”吴怀实跪倒,以头抵地,道:“奴婢死罪、死罪,愿说出实情便赴死…   贵妃出宫那夜,薛白就在虢国夫人府,与贵妃…   彻夜共处一室。”殿内一寂。   烛台映着李隆基的身影,在毯子上铺下一片阴影。   吴怀实便跪在这阴影里瑟瑟发抖。“奴婢绝不敢构陷贵妃。   贵妃一到虢国夫人府,便唱了薛白填的歌,许多宫人都是听到了的,圣人一查便知。”李隆基没说话。   吴怀实壮着胆子,又道:“薛白去了掖庭宫、找了汝阳王,探知当年秘情,还与贵妃走得如此之近,此子…   居心叵测,奴婢看到他都觉莫名地胆寒,因此想除掉他。”“滚。”吴怀实连忙半爬半滚地退了出去。   坐在那的李隆基却没有他想像中那般生气,反而极为平静。“高将军可知,朕为何把此事交给你查?”“老奴能办好。”“朕信你。”李隆基道,“此事,朕不想亲自决断,就由高将军再替朕决断一次。”“老奴领旨。”高力士躬身行礼,退下,出了殿,夜风吹干了他背上的汗,凉飕飕的。   他感到圣人的杀意很重了。   虢国夫人府。   明珠从厨房赶到正房,悄然将一张纸条递在杨玉瑶手里。   杨玉瑶看过,将它放到烛火上烧了。“如何?”杨玉环问道。“查明真相了。”杨玉瑶斟酌着,道:“那两个内侍省的宦官,不是薛白派人杀的。”“本就说不可能,是谁杀的?”“不知。”杨玉瑶没有说薛白把罪责一股脑地推到了寿王身上。   她一直不太清楚、也不敢问,杨玉环如今对李琩是怎样的心情。“反正是查清楚了,薛白没事了,不用我替他美言了?”杨玉环笑道,“我也不必急着回宫里,正好在三姐这多住一阵子。”“只怕…   还有麻烦。”纸窗映着姐妹俩的身影,在月色中构成十分美妙的画面。   忽有脚步声打搅了这个夜晚。“贵妃,高将军来了。”“此时过来?”“是,还包围了虢国夫人府,并且把宫人都召了过去。”“我去见他。”杨玉环与高力士关系一向不错,到了厅上,已是笑靥如花。“高将军可是来接我回宫的?”一句话,像是下棋抢了先手。   高力士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今夜来,是问贵妃几个问题。   答得好,老奴还能为贵妃说话,答不好…”杨玉环一愣,美目中神彩黯淡了些。“妾身懂得,君王宠爱,终不常在。”“贵妃万莫如此,不过是有了些误会。”高力士微微一叹,斟酌着,问道:“老奴想问贵妃,与薛白是何关系?”“高将军不清楚吗?”“确有不解,老奴着实不懂男女之情。”“男女之情?”杨玉环讶道,“何出此言?”“那,贵妃回到虢国夫人府那夜,可在此见到了薛白。”“自是没有。”“真没有?”“长安宵禁,那夜三姐又未设宴欢饮达旦,我见得谁来?”高力士沉吟道:“贵妃当夜唱了歌,可解释得清?”“我便知道。”杨玉环笑道,“那是念奴教我唱的,高将军若不信,请她来唱一遍就是。”“老奴自是信的。”“高将军只怕还是不信吧?   但这是真的我生辰在六月初一,念奴请薛白作歌,练了许久。   那夜来,正好被我听到,我觉得新奇,便学着唱了几遍,却不知是哪个嚼舌根子的,这点小事也能作祟。”高力士闻言,心中一凛。   贵妃今日虽在宫外,像是被几句流言就能陷害,但谁也不能保证圣人不会对她心软。   她的生辰快要到了,各种庆贺都是年初就开始做准备的,圣人可未说过要停下来。“贵妃所言,老奴记下了,会对圣人解释清楚。”“但不知是谁在害我?”高力士不敢答,告了罪,离开了虢国夫人府,却依旧让人严加看守。   事到如今,他已看清了薛白、吴怀实各自施的手段。   圣人喜欢斗鸡,他陪着看了那么久,对这些互啄之技都很熟悉了。   薛白这次斗得依旧不错,吴怀实的几个攻击都被他反击了。   但他心里还藏着几桩事,薛白没有料到。   一则,在与和政郡主的关系上,薛白失算了,美少年自以为郡主会帮忙,不料他与郡主关系更好。   二则,圣人这次与贵妃争吵、撵贵妃出宫,实则存了试探之意,那么,在吴怀实状告贵妃与薛白共处一室时,此事已经很难说清,哪怕贵妃说的都是事实…   当然,圣人还是有心软的可能。   三则,这次的事情,真不是反咬了吴怀实和寿王就能洗清的…   想着这些,高力士看了看天色,勒住了马。“将军,不回宫吗?”“去掖庭宫。”“可夜里也进不了掖庭宫。”“那我便在宫外等着。”次日,天明。   门外一有动静杜妗便被惊醒过来,转头一看,杜媗根本没有睡着,依旧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来不及宽慰姐姐,杜妗先是听了消息。“高力士昨夜已去过虢国夫人府。”“结果如何?   他放人了吗?”“郎君还被他关着。”杜妗皱眉道:“高力士人呢?”“去了掖庭宫。”“继续去探。”杜媗看着探子走远,问道:“结果不好?”“我确定对手不会有别的手段了,我们每一条都回击了。”杜妗咬了咬手指,低声喃喃道:“我们给对手安的罪名更大,且证据全、事实清楚,而对手说的事很荒唐,再加上贵妃的关系,高力士怎么也该帮我们才对。”“你别急,他还没做决定呢。”“不,行险太多次了,这次只怕是真把圣人惹烦了。   再有利的证据,比不过人心。”杜妗踱了两步,暗下了决心。   若这次能再赢得高力士的帮忙最好,若不能她便要拿出最坏的打算了。“阿姐,让你从薛宅拿的东西拿了吗?”“拿了。”“给我看看。”杜媗于是拿出一个卷轴,摊开来。   是画,却与世间的画全然不同,一个卷轴里有许多幅小画,第一幅画的是一对夫妇,男的是将军,女的有孕在身,下面则是小字。“陈塘关总兵官李靖,元配殷氏,生有二子,长曰金吒,次曰木吒。   殷夫人后又怀孕在身,已三年零六月…”再往后,一幅幅画皆是哪吒的故事,也包括了哪吒死后重生的画面。   杜妗坐着看了良久,收起卷轴,放置在自己腿上。   她提笔写了一份请帖,招人吩咐道:“高将军的宅院改成了保寿寺,他答应了朝臣们今日会去,你持我的帖子去那等他,务必请他过来一趟。”“喏。”“今日的堂食务必丰盛些,让伙计们都吃饱。   给每人再添半壶酒,但不可喝醉了…”   吴怀实走进偏殿,抬眼一瞥,只见高力士正在翻看着卷宗。   “阿爷。”   “先说案子。”高力士问道:“是谁劫走了奚六娘并杀了内侍省的人?”   “是薛白所为,真的。”   “他为何这般做?”   “他在追查汝阳王之死。”吴怀实见高力士目光如炬地扫视过来,实话实说道:“孩儿不敢骗阿爷,薛白真真切切与汝阳王说过‘李倩还活着’,汝阳王则告诉了寿王。”   有这一句话就够了,打探当年的宫闱秘事、杀了内侍省的人,薛白确有取死之道。   高力士没追问更多,继续翻看着卷宗,在偶尔响起纸页翻动的窸窸窣窣声中,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就算有事实,证据为何不做全?”   吴怀实惊讶了一下,应道:“右相已答应孩儿会查清楚。”   “嘭”的一声响,高力士把卷宗丢在地上,淡淡道:“自己看吧。”   吴怀实拾起、翻看,有些不相信地再次翻找了一遍,目露惊讶之色。   李林甫说过此事交给杜有邻办,若找出证据,甚至找出奚六娘,都可给薛白定罪;若找不到证据,便指是杜有邻勾结薛白,另外,各衙门也会准备好定案的证据,包括汝阳王还有一封绝笔。   但这些根本没出现在卷宗里。   “许是朝堂上那些官员做事太慢…”   “蠢材。”   高力士一声骂,打断了吴怀实的说词,叱道:“别说没用的,我只看到你不如薛白聪明,他说服了李林甫。”   “薛白真把手伸进内侍省了,他查当年之事,谁知包藏着怎样的祸心啊!阿爷你再想想,薛绣为何要收养这样一个义子?”   听得这句话,高力士沉默了。   吴怀实忙道:“阿爷容我再去右相府一趟…”   正说着,门外有一个小宦官远远往这边探了探头,高力士遂将人招过来。   “阿翁,龙武军中郎将郭千里求见。”   “带他过来。”   吩咐罢,高力士指向吴怀实,骂道:“看看人家的手段,再看看你的。”   吴怀实苦了脸,抬手便给了自己一巴掌,道:“孩儿没用,虽探知了他心思,奈何找不到证据。”   高力士把手揣进袖子中,端坐着不动,等了一会儿,郭千里进来。   “嘿,吴将军也在,末将能向高将军单独禀奏吗?”   “不能。”高力士摆着架子,道:“伱爱说不说。”   郭千里摸了摸肚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是薛郎托我,给高将军带一句话。”   “说吧。”   “什么来着,他又惹麻烦被捉了,但他说他是被冤枉的,肯定是尽了御史的本职得罪了什么人吧。对了,他是朝廷命官,该管朝中之事。”   郭千里好不容易转述了薛白的话,又添了一句,道:“高将军,末将了解薛郎的为人,他虽容易得罪人不假,但不会说谎哩。”   “知道了,去吧。”   “喏。”   郭千里转身要走,忽发现还是漏了一句,惊呼了一声。   “慢着,还有一句,薛郎说,他从未管过宫中之事。”   吴怀实听了,直接反驳道:“他说谎!”   “我说谎?”郭千里道,“薛郎让我带一句话,我就带一句,我说什么谎?”   “你…休得在此胡搅蛮缠!”   “哎?我又胡搅蛮缠了?”   事情原本是证据够不够杀薛白,因郭千里一句话,却有可能变成高力士更相信谁的问题,吴怀实不由有些着急了。   “都闭嘴。”   高力士挥退了郭千里,向吴怀实淡淡道:“你不是薛白的对手,多做多错,老实在宫中待着。”   “阿爷,我…”   “我查清楚了,自然会有处置。”   高力士面无表情,吩咐人带吴怀实到宫中号舍待着,想了想,招人问道:“和政郡主来了吗?”   “刚进了宫门。”   “我亲自去迎…”   高力士在宫中地位之高,圣人唤他“将军”,太子唤他“二兄”,其他皇子公主为讨他欢心也得唤一声“阿翁”,李月菟辈分虽低,也是跟着喊“阿翁”。   “阿翁,今日是圣人召见我吗?”   “圣人歇下了,是老奴有些事问郡主,这边请吧。”   进了偏殿,李月菟当即行了个万福,道:“谢阿翁给我置办的宅院,谢阿翁在太池宴帮我遮掩。”   高力士见她乖巧,老脸上不由浮起了笑意,问道:“老奴安排的宅院,郡主可满意?”   “满意!”   李月菟用力点了点头,须臾又摇了摇头,低声道:“就是…离薛白太近了,就在隔壁,招人闲话。”   “老奴是这般想的,太子与薛白不睦,可世上没有解不了的结,俚话说‘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郡主便是这一线人情,往后定然会有益于社稷稳定的。”   “在阿翁眼里,薛白这么重要吗?”   高力士道:“老奴看人看了一辈子,如他这般有本事的年轻人,老奴这辈子不说没见过,但也仅见过两个。”   李月菟不由好奇,问道:“那还有一个是谁?”   高力士笑了笑,抬手往天上一指。   “圣人?”   李月菟反应过来,连忙捂上嘴,歉意地笑了笑,四下看没被旁人听到。   高力士也笑,显然很喜欢这个皇孙女。   圣人的孙女很多,讨好他的也多,但只有李月菟当年为太子妃韦氏求情时那份至情至信感动过他,知道她是个值得帮的人。   李月菟不是韦氏亲生,但受韦氏抚养,愿以性命回报,这不过是“知恩图报”四字,看似非常简单。但高力士在宫中看了一辈子,知道皇室子孙无数,能做到“知恩图报”者,真的寥寥无几,远远比世人预想中少,可以说几乎没有。   这些年来,正是他允许李月菟到掖庭宫看望韦氏。   所以,太池宴时,姚思艺每次都会暗中打开嘉猷门,也不提出此事为自己申辩;李隆基也没有追究李月菟,甚至没有明着追究薛白随李月菟去了一趟…都是看在高力士的面子上。   “阿翁,你今日唤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你猜呢?”   “我还不想嫁人。”李月菟恳求道。   高力士点点头,道:“那我就请圣人再宽你一年,你好好挑个心上人。”   “谢阿翁,以后我给阿翁养老。”   “莫说好听话了,还有一件事问你,你可能保证不骗我这老奴才?”   “我骗谁也不敢骗阿翁。”   “好。”高力士稍稍板起脸,问道:“那日,薛白随你去了掖庭宫,他去见了谁?”   李月菟一愣,面露难色,竟是答不出来。   高力士人老成精,一眼便看出她的不对来。   “怎么?答应过他不能说?”   李月菟确实为难。   她来之前,刚刚答应过颜嫣,不要告诉旁人薛白去掖庭宫见了博平郡主,免得他被牵扯进三庶人案里。当时,颜嫣说的是“我夫君是薛绣收养的,他好奇以前的事,但没有坏心”。   若是旁人问,李月菟一定是不会说的,偏偏高力士待她恩情太重了。   高力士道:“郡主若为难,老奴问几个问题,若是,郡主便点头,可好?”   “阿翁可否答应我,不要为难薛白?”   “老奴尽力。”   “那…好。”   “薛白到掖庭宫,可是见了博平郡主?”   李月菟一愣,没想到高力士一问就问到了事实,遂点了点头,然后忙解释道:“他是孤儿,被薛绣收养…”   高力士问道:“薛白可与博平郡主单独聊过?”   李月菟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老奴知道了。”   “阿翁,是出什么事了吗?”   “此事与郡主无关。”高力士道,“郡主回去以后,莫再对任何人提起,也算是信守承诺了。”   李月菟还待开口。   “去吧。”高力士道:“别多管,万一再牵扯到太子、引得国本动摇。”   这句话吓到了李月菟,她只好连忙告辞。   东市,丰汇行。   此地离兴庆宫不远,杜妗坐镇此处,能第一时间收到最新的消息。   “阿姐不必担心。”   等消息时,杜妗拉过杜媗的手轻拍着,道:“朝中几乎没人意识到丰汇行掌控了长安多少金银铜钱的交易,他们更不知道,一旦丰汇行出了乱子会怎么样。薛白若有个好歹,我必让他们后悔莫及。”   杜媗原本还只是略有忧虑,闻言却是吃了一惊。   “有个好歹?这次很危险?”   “有些。”   杜媗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还不肯告诉我吗?”   “倒不是想瞒着阿姐,只是…事情有些大。”   杜妗思忖着,认为确实也到了可以告诉杜媗的时候,遂迎着杜媗那焦急又好奇的眼神,缓缓开了口。   “薛白他其实是,废太子李瑛之子。”   杜媗呆滞了好一会儿,之后,逐渐明白了为什么之前薛白、杜妗要做那些在她看来无比疯狂之事。   “你们…是想要那个…位置?”   “是。”   “让我缓一缓。”   杜妗凑上前,小声问道:“阿姐若知要成了逆贼,那夜可还去他屋里?”   “别闹了,你与我说正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   杜妗依旧贴着杜媗,趁着她看不到,嘴角微扬起一个神秘的笑容。   她把薛白冒充皇子之事隐瞒下来,倒想看看,瞒不瞒得住阿姐。   “简单来说,薛白的身份被发现了…”   姐妹二人说了很久。   廊上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是有消息回来了。   “二娘,消息回来了,高力士请和政郡主入宫了一趟。”   “好。”   杜妗转向杜媗,道:“阿姐,你去一趟薛宅,让颜三娘问问和政郡主,有没有信守承诺,此事很重要。”   “好。”   很快,又有消息送到。   “二娘,郭千里说他已转述了郎君的话。”   “吴怀实呢?”杜妗问道:“他可有去右相府?”   “还没看到他出宫。”   “该我们反击了。”杜妗吩咐道:“传话给我阿爷,让他翻案,把京兆府的衙役押下审,指证是吴怀实陷害薛白。”   “喏。”   “对付寿王的人证调教好了没有?”   “万无一失,他得了绝症,我们给了他儿女一大笔钱,让他们往扬州去了。”   “带来,我亲自审一遍。”   “喏。”   京兆府。   杜有邻得了消息,长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招过京兆府法曹李栖筠,道:“拿到杀人的凶徒了。”   “这么快?可差役今日并未去拿人…”   杜有邻抚须,高深莫测地道:“岂靠这些尸位素餐之辈?”   京兆府的官员一年一换,那些差吏却是铁打的,魏昶这种捉不良帅轻易不会被人拿捏,但杜有邻有自己的捉不良帅。   回京时,杜有邻便想请樊牢当捉不良帅,被果断拒绝了,无妨,明着不成,他却可把樊帅当成暗地里的捉不良帅来用。   “传本官之命,升堂!”   “敲堂鼓!”   “咚咚咚咚…”   鼓声中,杜有邻走上公堂,理了理官袍,在主位上坐下,扫视了堂下一眼,只见跪着一个四旬年岁的美貌妇人,极有风韵。   “堂下何人?!”   “奴家,奚六娘。”   一句话,堂中众人皆吃了一惊。   杜有邻问道:“本官问你,可与本月初,城外的杀人案有关?”   “是。”   “出了何事,从实招来。”   “奴家不敢说…”   “来人,先打二十杀威杖。”   奚六娘吓得脸色煞白,当即磕头道:“奴家招,奴家由内侍省安排在汝阳王府,王薨后,内侍省便送奴家离开长安,路上却被人劫持了。”   “何人劫持?又为何劫持你?”   “奴家也不知道,他一直问奴家汝阳王手里有没有…当年寿王为宁王守孝时画的图谶。”   “什么东西?”杜有邻吃了一惊,向后一仰,“图谶?!”   他倒不是演的,而是真的曾因图谶而吃过大苦。   同时,也有陪审的官吏意识到不对,喝道:“奚六娘,何人让你来攀咬寿王的?”   其实此前吴怀实构陷薛白的手段更粗糙,这次,杜有邻则自有安排。   “公堂之上,不许插嘴。奚六娘,你说,何人劫持了你?!”   “是他。”   众人目光一转,只见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汉子。   “堂下何人?”   “小人苗卯,是惠陵守卫,隶属于右领军卫,小人身份,有军册可查。”   “苗卯,可是你杀人、劫走了奚六娘?”   苗卯略略迟疑,应道:“是。”   “从实招来!”   “小人眼馋她美貌,把她抢到了惠陵…”   “来人,杖责三十!”   奚六娘再美,也是年过四旬,杜有邻根本不信苗卯会为她杀人,径直下令。   差役们当即摁倒苗卯施杖。   十杖下去,苗卿挨不住,也就招了。   “小人招,是…是受寿王之命,劫了奚六娘。”   “还敢胡说?继续打。”   “上官饶命,小人没有胡说,说的都是真的啊!”   “寿王岂可能命你做这等事?”   “小人真识得寿王啊,开元二十九年十一月小人便在惠陵,为让皇帝,也就是宁王守陵。天宝元年,寿王以宁王养子的身份,也来了惠陵,说是要为宁王守孝三年,小人一开始很疑惑,后来,私下喝酒,寿王才说了缘由。”   说到这里,苗卯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公堂的大杖,既不见人打他,也不见有人问话。   没有一个人搭茬,就像是没人想知道为何寿王要去守孝三年,毕竟听了这话,是要染上大麻烦的。   门外观审的吏员开始往后退去。   苗卯偏要告诉大家。   “寿王说,他不想让圣人封杨太真为妃,所以守孝三年,不让圣人为他赐婚。他宁愿给宁王当儿子,也不想给圣人当儿子…”   “住口!”杜有邻大惊失色。   李栖筠也是脸色难看,亲自上前,想去捂住苗卯的嘴。   苗卯却越说越高兴,有种带大家一起去死的兴奋。   “有一次,寿王喝醉了,说他虽不想当圣人的儿子,却该继承皇位,因为皇位本是宁王的,而他是宁王的儿子,是替圣人还宁王的恩德的。”   “别说了!”   李栖筠伸出手。   苗卯躲开,哈哈大笑。   “寿王还做了一场法事,请宁王在天之灵保佑他。请术士画了图谶,图谶被汝阳王拿走了。前阵子汝阳王死了,寿王找到我,请我去找回图谶,我只好劫下奚六娘问…”   “杖杀他!给我杖杀了他!”   “哈哈哈,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大可去查,让寿王与我对质,查啊,我保准都是真的…”   “别打!杀不杀他轮不到我们决定。”   李栖筠终于是捂住了苗卯的嘴,同时也忙得满头大汗。   “少尹,此案…京兆府查不了了。”   “妄称图谶,交构寿王,指斥乘舆。”   李林甫念着,感慨道:“薛白如今已有本相八分神韵了啊。”   听着这些,李岫却只觉胆寒,认为这样做事真的太冒险了。   “你可知缺了哪两分?”李林甫问道。   “孩儿不知。”   “他不够狠。”李林甫道:“该杀了奚六娘,分尸,让差役顺着线索找到苗卯,这案子就更容易坐实了。”   “这…是。”   李岫却觉得这般直接与寿王冲突、你死我活,已经太狠了。   “吴怀实这次选了个最没用的朋友,只看事情会不会坏在寿王身上了,不过,吴怀实还有后招。”   “可孩儿觉得两边都攀咬得太狠了,到时圣人一旦恼怒,两方都杀了。”   “薛白输得起,他…”   李林甫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李岫等了好一会儿,没得到回答,疑惑道:“阿爷?”   “我想说什么来着?”李林甫敲了敲自己的头,喃喃道:“杜有邻妄称图谶,交构东宫…”   入夜,兴庆宫。   吴怀实被带到了南薰殿,目光看去,只见圣人阴沉着一张脸,极是可怕。   案子原本已交给高力士办了,意外地惊动了圣人,很可能出了大变故。   吴怀实忐忑不已,上前拜倒。   “奴婢请圣人安康。”   “老实回答朕,李琎是查了三庶人逆案还是藏了寿王的图谶?你要逼得他饮药自绝。”   “绝不敢欺瞒圣人!根本没有什么图谶,那是薛白伪造出来诬陷…”   “嘭。”   又是一堆卷宗被推到了吴怀实脚下。   “睁开眼看看,这是不是伪造?”   论伪造证据的能力,吴怀实这种宦官,终究还是比不过外臣。   他用颤抖的手指翻过那些供词、籍册、图谶,一颗心沉了下去,知道自己不擅长推翻这些证据。   但,他可以让圣人不信任薛白。   “圣人,奴婢没用,奴婢被算计了啊!”吴怀实大哭道:“这些真是薛白诬陷奴婢啊!”   “因为他在偃师对付了你的‘丈人’是吗?”   “奴婢不敢瞒圣人。”吴怀实跪倒,以头抵地,道:“奴婢死罪、死罪,愿说出实情便赴死…贵妃出宫那夜,薛白就在虢国夫人府,与贵妃…彻夜共处一室。”   殿内一寂。   烛台映着李隆基的身影,在毯子上铺下一片阴影。   吴怀实便跪在这阴影里瑟瑟发抖。   “奴婢绝不敢构陷贵妃。贵妃一到虢国夫人府,便唱了薛白填的歌,许多宫人都是听到了的,圣人一查便知。”   李隆基没说话。   吴怀实壮着胆子,又道:“薛白去了掖庭宫、找了汝阳王,探知当年秘情,还与贵妃走得如此之近,此子…居心叵测,奴婢看到他都觉莫名地胆寒,因此想除掉他。”   “滚。”   吴怀实连忙半爬半滚地退了出去。   坐在那的李隆基却没有他想像中那般生气,反而极为平静。   “高将军可知,朕为何把此事交给你查?”   “老奴能办好。”   “朕信你。”李隆基道,“此事,朕不想亲自决断,就由高将军再替朕决断一次。”   “老奴领旨。”   高力士躬身行礼,退下,出了殿,夜风吹干了他背上的汗,凉飕飕的。   他感到圣人的杀意很重了。   虢国夫人府。   明珠从厨房赶到正房,悄然将一张纸条递在杨玉瑶手里。   杨玉瑶看过,将它放到烛火上烧了。   “如何?”杨玉环问道。   “查明真相了。”杨玉瑶斟酌着,道:“那两个内侍省的宦官,不是薛白派人杀的。”   “本就说不可能,是谁杀的?”   “不知。”   杨玉瑶没有说薛白把罪责一股脑地推到了寿王身上。   她一直不太清楚、也不敢问,杨玉环如今对李琩是怎样的心情。   “反正是查清楚了,薛白没事了,不用我替他美言了?”杨玉环笑道,“我也不必急着回宫里,正好在三姐这多住一阵子。”   “只怕…还有麻烦。”   纸窗映着姐妹俩的身影,在月色中构成十分美妙的画面。   忽有脚步声打搅了这个夜晚。   “贵妃,高将军来了。”   “此时过来?”   “是,还包围了虢国夫人府,并且把宫人都召了过去。”   “我去见他。”   杨玉环与高力士关系一向不错,到了厅上,已是笑靥如花。   “高将军可是来接我回宫的?”   一句话,像是下棋抢了先手。   高力士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今夜来,是问贵妃几个问题。答得好,老奴还能为贵妃说话,答不好…”   杨玉环一愣,美目中神彩黯淡了些。   “妾身懂得,君王宠爱,终不常在。”   “贵妃万莫如此,不过是有了些误会。”高力士微微一叹,斟酌着,问道:“老奴想问贵妃,与薛白是何关系?”   “高将军不清楚吗?”   “确有不解,老奴着实不懂男女之情。”   “男女之情?”杨玉环讶道,“何出此言?”   “那,贵妃回到虢国夫人府那夜,可在此见到了薛白。”   “自是没有。”   “真没有?”   “长安宵禁,那夜三姐又未设宴欢饮达旦,我见得谁来?”   高力士沉吟道:“贵妃当夜唱了歌,可解释得清?”   “我便知道。”杨玉环笑道,“那是念奴教我唱的,高将军若不信,请她来唱一遍就是。”   “老奴自是信的。”   “高将军只怕还是不信吧?但这是真的我生辰在六月初一,念奴请薛白作歌,练了许久。那夜来,正好被我听到,我觉得新奇,便学着唱了几遍,却不知是哪个嚼舌根子的,这点小事也能作祟。”   高力士闻言,心中一凛。   贵妃今日虽在宫外,像是被几句流言就能陷害,但谁也不能保证圣人不会对她心软。她的生辰快要到了,各种庆贺都是年初就开始做准备的,圣人可未说过要停下来。   “贵妃所言,老奴记下了,会对圣人解释清楚。”   “但不知是谁在害我?”   高力士不敢答,告了罪,离开了虢国夫人府,却依旧让人严加看守。   事到如今,他已看清了薛白、吴怀实各自施的手段。圣人喜欢斗鸡,他陪着看了那么久,对这些互啄之技都很熟悉了。薛白这次斗得依旧不错,吴怀实的几个攻击都被他反击了。   但他心里还藏着几桩事,薛白没有料到。   一则,在与和政郡主的关系上,薛白失算了,美少年自以为郡主会帮忙,不料他与郡主关系更好。   二则,圣人这次与贵妃争吵、撵贵妃出宫,实则存了试探之意,那么,在吴怀实状告贵妃与薛白共处一室时,此事已经很难说清,哪怕贵妃说的都是事实…当然,圣人还是有心软的可能。   三则,这次的事情,真不是反咬了吴怀实和寿王就能洗清的…   想着这些,高力士看了看天色,勒住了马。   “将军,不回宫吗?”   “去掖庭宫。”   “可夜里也进不了掖庭宫。”   “那我便在宫外等着。”   次日,天明。   门外一有动静杜妗便被惊醒过来,转头一看,杜媗根本没有睡着,依旧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来不及宽慰姐姐,杜妗先是听了消息。   “高力士昨夜已去过虢国夫人府。”   “结果如何?他放人了吗?”   “郎君还被他关着。”   杜妗皱眉道:“高力士人呢?”   “去了掖庭宫。”   “继续去探。”   杜媗看着探子走远,问道:“结果不好?”   “我确定对手不会有别的手段了,我们每一条都回击了。”杜妗咬了咬手指,低声喃喃道:“我们给对手安的罪名更大,且证据全、事实清楚,而对手说的事很荒唐,再加上贵妃的关系,高力士怎么也该帮我们才对。”   “你别急,他还没做决定呢。”   “不,行险太多次了,这次只怕是真把圣人惹烦了。再有利的证据,比不过人心。”   杜妗踱了两步,暗下了决心。   若这次能再赢得高力士的帮忙最好,若不能她便要拿出最坏的打算了。   “阿姐,让你从薛宅拿的东西拿了吗?”   “拿了。”   “给我看看。”   杜媗于是拿出一个卷轴,摊开来。   是画,却与世间的画全然不同,一个卷轴里有许多幅小画,第一幅画的是一对夫妇,男的是将军,女的有孕在身,下面则是小字。   “陈塘关总兵官李靖,元配殷氏,生有二子,长曰金吒,次曰木吒。殷夫人后又怀孕在身,已三年零六月…”   再往后,一幅幅画皆是哪吒的故事,也包括了哪吒死后重生的画面。   杜妗坐着看了良久,收起卷轴,放置在自己腿上。   她提笔写了一份请帖,招人吩咐道:“高将军的宅院改成了保寿寺,他答应了朝臣们今日会去,你持我的帖子去那等他,务必请他过来一趟。”   “喏。”   “今日的堂食务必丰盛些,让伙计们都吃饱。给每人再添半壶酒,但不可喝醉了…”
分享: QQ 微博 复制链接
🏠首页 🏆排行 📚分类 书架 🔍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