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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痿厥

11914字 · 约24分钟 · 第284/600章
  “大娘回来了。”李昙、张泗夫妇推开了几个兄弟姐妹,挤到了张去逸的尸体前,张泗喊着“阿爷”大哭起来;李昙则是转过头,看了眼正在与管事说话的薛白。   就在同一个院子里还倒着另三具尸体,都是被砍死的,血泊没人清理,被踩得到处都是血脚印,失了这上柱国府邸往日的肃穆。“到底如何回事?”不等薛白回答,张府管事已拉过这位大郎婿,小声道:“这死的是胡儿留在京城的人,刘骆谷及其随从,他们要来杀薛郎,阿郎受到了惊吓。”李昙指向薛白,问道:“他又为何在此?”“来谈与三娘的婚事的。”这几句话形成了李昙初到之后对整件事情的印象,他沉思片刻,问道:“婚事谈成了?”“没,没有。”薛白招了招手,让李昙走近些,方才开口道:“我今日一直在张家,见到了一些事,张家恐怕有麻烦。”“什么?”“有人谋反,与骊山刺驾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比如,高崇在河南招募死士,王焊助他们进华清宫,事涉安禄山,甚至王鉷。”说着,薛白指了指地上狼藉的血脚印,继续道:“张家不应该沾上这些血迹,得尽快清洗干净才行。”李昙听得头皮发麻,问道:“如何清洗?”“张公收过刘骆谷的厚礼吧?”“嗯。”“改日再来吊唁。”薛白好意提醒之后,执手告辞,“我是长安尉,城中生乱,恕不能久留了。”作为一个客人,在张去逸死后镇场,等到张家儿女都到场之后不得不去忙公事,薛白已经做得很体面了。   张泗看着他的背影,却是哭道:“又是他,必是他害了阿爷。”“我看未必,他人还不错…”刁丙正等在颁政坊南门,先是瞪了刁庚一眼,责他杀刘骆谷太慢,之后目光落在刁庚那只包扎好的手上,对薛白更添一份感激。   薛白在被张家带走之前,正是通过支开刁丙来通知达奚盈盈,这阵子各个坊的朝食也不是白吃的,刁丙如今已经很熟悉长安了。“郎君,颜公让我告诉你,是贾季邻与杨国忠合作。”“我知道,眼下情况如何?”“达奚娘子在光德坊,等着向郎君禀报。”“骑马走。”他们迅速赶向光德坊,这是一个长安县尉听说出了乱子赶紧去解决的正常反应。   远远便可见光德坊十字街口也是遍地狼藉,尸体还没被处置,寥寥两个大夫正忙着给一个受伤的将领治伤,其他伤员能爬起来的自己走去医馆,爬不动的就躺在那嚎。   崔祐甫捉捕了几个受伤的反贼,正在问话。“你等是王焊或邢縡的人?   还有多少死士?”“杀了我吧,光明之神会焚烧你们的恶罪!”“光明之神?”崔祐甫追问,得到的却只有癫狂的笑声。   这些疯子让他有些心烦,回过头,正好见薛白过来,他莫名舒了一口气。“薛郎越来越懈怠了,现在才来?”“我在偃师就曾奏禀安禄山要反,无人信我,事到如今,怪我懈怠?”“何必这么冲?”崔祐甫道,“所以伱早就知道有人要谋反?”薛白懒得与他说,问道:“情形如何了?”“一团糟,王鉷包庇王焊,不能服众;杨国忠逃得不知去向;陈知训被一箭射死…   都不知该由谁来作主捉拿反贼。”“反贼呢?”薛白道,“在何处?”“逃匿了吧。”崔祐甫道,“不好搜了啊。”“邢縡又是如何回事?”“你可听说过邢縡之父邢璹?”“听说他出使新罗回来后有些传闻?”这事薛白是听杜有邻说的,“我在偃师时,邢公就在洛阳。”“邢璹以查含嘉仓之名去了洛阳,但你猜如何?”崔祐甫道:“他一直没回来。”当时苗晋卿、邢璹都到了河南府,如今几个月过去了,薛白、苗晋卿早回了长安,邢璹竟还未归。   薛白遂问道:“他逃到范阳去了?”崔祐甫笑了起来,道:“何至于此?   只是称病告老了。   但,薛郎对范阳的戒心很重啊?”“崔县尉试探我?”薛白道:“我敢断言,邢家父子早就上了安禄山的船,想必有许多钱财留在范阳,这次之后该是打算逃路了。”“可没有证据。”薛白笃定道:“活捉邢縡,就能拿到证据。”崔祐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薛白四下望了望,见光德寺的佛塔算是附近的高处,遂往那儿走去。“长安县尉薛白,借贵寺塔楼一观。”“施主请。”方才万年本章未完,继续左滑阅读  县令冯用之也来过了,但尼姑们以“不便”为由不肯放他进去,光德寺有尚宫局女官在此出家,冯用之对此也无奈,唯不知轮到薛白这英俊少年,怎么就方便了?“此为‘大开方便之门’。”几个官吏们看着薛白入了光德寺,低声调笑了几句。   但这件事本身并非他们想得那么龌龊,事实只是达奚盈盈捐了许多的香火钱。   薛白登塔而望,目光越过坊墙,向西能看到西市,向东北方向能看到皇城,但皇城的城墙更高,挡住了更北边的视线。   至于光德坊的街道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若用心留意,能看到几个小宅院里挂着各种颜色的布条,那是达奚盈盈与老凉、姜亥联络用的。“薛县尉。”一个女尼手捧烛台走来,淡淡说了一句。   薛白回头看了一眼,塔中光线昏暗,他没看到她的脸,已先看到烛光中丰盈的身姿…   不会有女尼是这种身材。“情形如何?”达奚盈盈一头青丝都裹在僧帽里,原本还期待他评价一下自己的装扮,此时不由在心里暗骂他不解风情。“姜亥他们撤得快,已经转移到了准备好的安全之处,老凉射杀了一个叫陈知训的龙武军将领,和邢縡、王焊混在一起了,邢縡真将他当成安山的人,打算杀了陈希烈逃往范阳。”“假意允诺,骗他们去杀。”薛白道,“别真杀了就行。”“但有个问题。”达奚盈盈道,“陈希烈今日不在府上,在尚书省。”薛白思考着,轻轻敲了敲土墙,没想到塔身破旧,手指都没用力就敲下一块土来。   他再次放眼这盛唐,视线中见到有受伤的龙武军在街角坐着,那士卒是因为太紧张,下马时崴伤了脚。“那就杀进皇城。”“嗯?”“传令给老凉、姜亥。”薛白道:“让他们引开含光门附近的守军,助邢縡、王焊杀进皇城。”达奚盈盈愣了一下,道:“可这是皇城…”“皇城远比你想象中脆弱。”薛白手指在土墙上掰下了一大块的黄土,“我方才问了崔祐甫,他说现在连由谁做主都不知道。”达奚盈盈感觉到今天的长安城里弥漫着一股疯狂的气息,王焊是疯的、邢縡是疯的。   眼前的郎君更疯,他平静地站在这,泛着一股深邃的危险气质,英俊的脸上一片平静,可眼神里有火,像是要烧掉这个长安城。   出了光德寺,薛白再次走向崔祐甫,道:“我有个想法,该与哪位官长说?”“你可禀报冯县令。”“贾县令呢?”“往西市追了。”“西市?”薛白当即上马,向西市行去。   崔祐甫追上,问道:“你想到什么了?”“一会再说。”今日见了杨国忠的无能,崔祐甫反而觉得薛白更让人安心,于是上马追着。   此时,王鉷已被匆匆赶来的萧隐之拦住,追究其私放王焊的责任;陈知训带来的四百人,则由各个校尉带队搜捕反贼,希望将功赎罪。   整个场面缺乏有效的指挥。   贾季邻正在西市的东门附近焦头烂额,因反贼逃入了西市,他希望封锁西市,偏是权职不够。“再不封锁西市,反贼逃了拿你们是问!”“西市货物、行人众多,如何封锁?”西市署的官员也是相当硬气,“还有,贾县令看到了吗?   强行进西市拿人,要出大乱子的。”不远处,聚着的粟特胡商、以及祆教教众则在嘀嘀咕咕。“捉的好像是火皇,难道光明之神降世了?”“朝廷要镇压火皇吗?”这样的情形让贾季邻额头上有些出汗。   他本以为依杨国忠吩咐可除掉王鉷,没想到事情在王焊身上接连出错,王焊不仅真敢反,他追到西市以后还发现,王焊在祆教教众里竟真有一点奇怪的威望,就因为其名字里有个“焊”字。   太荒唐了,明明就是个傻子。“县令!”贾季邻转头见了薛白,眼珠转动了两下,喝道:“你到何处去了?   此时才来。”“被张公召去了,眼下这是在…?”“有些麻烦。”贾季邻道:“西市不好封锁,你能想到一个傻子忽然被称为光明之神吗?”“我想不到。”“国舅没查清楚就动手了啊。”贾季邻叹道,“本以为在一个傻子身上查到的太多了,没想到还不够多。”这也算是他对薛白的一种表态了。   薛白道:“但我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反贼杀入宫城,如何是好?”“怎可能?”“阿兄不知所踪,王鉷可疑,杀了一个龙武军将军。   只说万一,万一反贼声东击西,宫城出事,你我千刀万剐,难赎其罪。”本章未完,继续左滑阅读  贾季邻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他原以为一切都是杨国忠与他设计好了的,这一刻却不得不承认局势失控了,彻底不受他控制了。“得快去禀报…”崔祐甫牵过马就要走,打算去禀报李林甫。   话到一半,他却是停下脚步,看向薛白。“我去禀报高将军、陈将军?”这才是薛白真正的能量,少年纯朴是他在官场上的弱点,却使他与宫中关键人物有极好的私交。   贾季邻竟是一把拉住了薛白的袖子,道:“我与你一道去!”“走。”“快,去兴庆宫!”这一番动作,看得西市署的官员们十分惊奇,没想到区区几十个反贼能让长安官员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万年县令冯用之终于带着人赶到西市支援,迎面却见到贾季邻赶了过来。“出何事了?”“你快去包围西市。”贾季邻道,“我去请援军。”“这…”贾季邻显然是怕有人与他抢功,薛白则更慎重一些,赶马路过皇城含光门时,向门外的守卫问道:“陈知训将军带的四百骑,是何处抽调的?”“是御前守卫。”“御前守卫少了四百人?”薛白其实也不知道少了这四百人有无影响,一句话却是使所有人都分外紧张起来。   此时,守卫含光门的南衙禁军虽不敢擅离职守,心中却已预想到反贼很可能会冲撞兴庆宫。   贾季邻与薛白一行人继续策马而行,路过皇城、平康坊、东市,前方便是兴庆宫。   只见前方宫门处,正有龙武军士卒在列队,指挥的将领正是郭千里。“郭将军!”郭千里皱着眉头、板着脸,回过头来见是薛白,脸色才缓和了些。“薛郎来了,但我马上要去平叛,可得晚些再谈。”“将军要带多少人离开?”“四百人足矣。”“兴庆宫还有多少守卫?”“这你不用担心,陈大将军虽死了儿子,但有他坐镇,宫城不会有事…”说话间,有人策马从宫门中出来,身披盔甲,威风凛凛,只是脸上无须,却是高力士。   高力士早年就参加过唐隆政变,人如其名,高大且孔武有力,他官任骠骑大将军,其实是真在护卫圣人。   今日陈玄礼死了儿子,不适合去平叛,而事情已闹大,竟是由他出面。“高将军。”薛白策马赶上。“张公之事,晚些你得给圣人一个解释。”高力士道,“我还有事。”“高将军可想过,王焊逃入西市其实无用?   形势至此,我等是否低估了他?”高力士当即会意,拉住了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兴庆宫,不再着急出发,而是道:“说说详情。”薛白当即引见贾季邻、崔祐甫,道:“县令发现了王焊之叛与祆教有关。”皇城,含光门。   守城门的检校左千牛卫中郎将柳泽站在城墙上往远处眺望,忽然眯了眯眼。   他望到了光禄坊外有数十个汉子隐隐有聚集之势,面朝东面,也不知在等什么。“你们过去问问那几个贱民在干什么。”“喏!”柳泽紧紧盯着那个方向,只见他麾下士卒走向那些汉子,还未到近前,那些汉子中有人掏出一张弓,射倒了他的一名士卒。“啖狗肠!”他不由大惊。   说反贼逃入西市了,分明却在西市之外,但不逃窜,守在此处做甚?   观望形势,准备杀入兴庆宫?   想到这里,柳泽血气上涌,当即召集麾下士卒,喝道:“随我护驾!”与此同时,邢縡也在远处看着含光门。   他此时还未得到刘骆谷死的消息,依旧以为把事情闹大之后,朝廷只会认为是王鉷兄弟所为。   于是他转向身边的老凉,低声道:“杀进皇城之后,让王焊去送死,袁将军能保护我们走吧?”老凉不动声色,将“袁将军”这三个字记在心里,嘴里应道:“能。”“那好,我去与王焊说。”“好。”老凉道:“我的人会帮你们引开守卫,我得过去指挥。”两人说着,很快分开。   邢縡走到王焊身边低声说着,因兴奋而觉得嘴巴干得厉害,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道:“娘的,看起来我们真能杀入皇城。”“烧了皇城,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的名字。”王焊道。   事情做到这一步,他竟真的有了一股上位者的气势。“杀!”反贼们于是冲向了守卫薄弱的含光门。   在这个沉闷的午后,只有他们是兴奋的、疯狂的、张牙舞爪的,相比之下,日复一日站在本章未完,继续左滑阅读  含光门前应付差事的寥寥几个守卫显得那般无精打采。“杀!”疯子们在嘶吼声中冲锋,守卫们眼看来不及关城门,干脆转身就逃。   王焊率人冲进皇城,当即喊道:“烧!   烧了!”“将军,你看!”柳泽还在追杀被他冲散了的反贼,转过头,竟见到了鸿胪寺客馆上方腾起一团浓烟。   调虎离山?   他不相信王焊还能用出调虎离山的伎俩,更不可能承认自己中计了,于是他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他得禀报他阻止了反贼杀向兴庆宫。“快,守住皇城,包围他们!”含光门守卫重新赶回城门,开始包围王焊、邢縡手下。   这些千牛卫士卒披甲执锐,排成队列,像一排排木桩,而反贼们却是活蹦乱跳,像是试图跃过木桩的疯狗。   随着越来越多的官兵赶到,占据着人数与装备全面优势的官兵虽然懦弱、虽然慌乱,渐渐却已经可以轻易杀死癫狂的反贼了。   像是疯狗主动冲向木桩上撞死,泼洒着腥红的血液,至死犹面目狰狞。   其实官兵们已经心怯了,但优势太大,终于还是逼着反贼步步后退。“人呢?!”邢縡愈发焦急,奇怪刘骆谷派来的那些强悍的老卒们跑到哪里去了。   眼看越来越多的官兵赶来,他不由拉过王焊,道:“上城墙!”他得上城墙看看,那些人到底跑哪里去了。   至此,他已经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劲。“报!”兴庆宫前,高力士还未出发,左千牛卫的消息却已经送来了。“王焊、邢縡并未逃入西市,而是打算暗攻兴庆宫。   柳将军识破他们的阴谋,将他们包围在含光门!”贾季邻闻言,擦了擦额头,道:“所幸高将军、郭将军未中反贼调虎离山之计啊。”崔祐甫亦道:“不错,高将军、郭将军稳如泰山。”郭千里是个直言不讳的,不由道:“总不会是我还未出发,就已经立大功了吧?”高力士问道:“反贼进了含光门?”“这…”对于左千牛卫掩饰过错的把戏,高力士心里如明镜一般。   让反贼杀入了皇城,还敢报功,也不知圣人到时该有怎样的雷霆之怒,问题在于…   冲谁呢?“国舅,王焊、邢縡被包围在含光门了。”在长安县衙,躲在此处保命的杨国忠得知消息,终于敢出来,忙不迭地吩咐道:“快,快去含光门平叛,还有,保护好我。”在光德坊京兆府衙门,被请了回来的王鉷也被萧隐之邀请着,一道去捉拿王焊;在平康坊右相府,李岫得到了李林甫的吩咐,前往皇城控制局势。   在皇城政事堂,陈希烈走出衙门,抬头看去,鸿胪寺客馆的火还在燃烧,他眼神里泛着忧惧之色,虽有顾虑,但还是道:“本相也该去平叛…”所有人都心想,那个没头脑的王焊,今日闹出的乱子也够大了,可以结束了。“着火了。”有百姓聚在皇城外,指着皇城内腾起的烟,议论纷纷。   其中,几个穿着白袍的粟特传教僧目光虔诚,喃喃道:“是造物者烧毁罪恶的火,光明之神真的要现世了。”遂有百姓指着他小声嘀咕,道:“这人在说什么?”“那是祆教的,以火为象征,所以也叫拜火教,信光明之神。   他们觉得人有善、有恶,死后要审判,可若是世间的恶太多了,造物主就会派他的儿子作为圣主来消灭罪恶…”“这次之后,可就成了妖教了吧?”“难说,这一场火可是让祆教信徒十分振奋啊…”“让开!”一队队金吾卫、捉不良人赶来,驱散了围观的百姓,拥在城墙下,却没办法马上拿下王焊。   皇城城墙不算高,可每当他们想要攻上去,上面便有箭矢射落下来,将他们逼退。   最后,只有王鉷走向城墙边,喊道:“阿焊,投降吧,你走投无路了!”“哈哈哈哈。”王焊大笑着,站在了墙垛上,高声大呼道:“阿兄,我做成了!   我攻入了皇城,我是王,我是火皇!”王鉷脸色愈发苦涩,不知该如何与这个傻兄弟说话。   接着,站在城墙上的王焊,当着无数人的面,解开了他的腰带。“我才是圣人!”玉带被丢下城墙,之后,是一件外袍被丢下,显出了王焊身上那件金色的绸缎。“我才是圣人,”王焊再次大喊道,“则天大圣皇帝亲口敕封的圣人…”“疯子。”杨国忠躲在人群中怒吼道:“反贼还不束手就擒。”“则天本章未完,继续左滑阅读  大圣皇帝封我为圣人,因为你们全都是痿厥!   朝堂之上,全都是痿厥!”风吹着王焊脱下的外袍,在空中飘飘荡荡,所有人都被那“痿厥”二字吸引了注意力。   高力士策马而来,恰好听到这一句,脸色愈发深沉。   而城墙上那个疯子,还在大放厥词,惊世骇俗。“你们主宰天下,拥有无数姬妾,可你们连硬都硬不起来!”“系在你们可怜的腰胯下的兴阳蜈蚣袋,没用!   哈哈哈,没用!”“唾壶,我看到你了,你就是个孬种,和你那以丹药续命、靠挂蜈蚣袋助兴的昏君一样,你们都是软蛋!”“你们这些无能的废物,凭什么为九五之尊,凭什么位列公卿?”“唾壶,你想让真正的圣人向一个软弱的废物献宝?   不,我只会毒杀那个疲软的昏君,烧尽他的罪孽!”“来,看看真正的男儿,看看真正的煌煌之气,看!”王焊解下了他的裈裤,迎风立于无数人面前,显得无比的骄傲。   杨国忠呆若木鸡。   李岫低下头,目光落在腰间的玉带下方,陷入了沉思。   薛白远远注视着王焊,竟隐隐有些欣赏与认同,男儿强身健体才是最有用的,岂可一味寄望于偏方?“射杀他!”高力士大喝一声。   郭千里当即挽弓。“圣母煌煌,抚临四方;圣母神皇,肃肃在上;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王焊还在高歌,一支利箭“嗖”地射来,贯穿了他的心口。   他身体晃了晃,轰然从高高的城墙上坠落下来。“嘭!”原本生机勃勃的一个人,砸在地上,声音沉闷,毫无生气。   但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全都沉默着、不敢说话。   只好注视着那一动不动的身体,尤其是那光溜溜的两条腿。   一场荒唐的谋逆,在半日之内就被平定了,像一场笑话,但它似乎给长安带来了一丝意想不到的新奇改变。   像是在一个沉闷乏味的午后,被一个疯子将一盆凉水泼到了脸上。“尻!”杨国忠狠狠地骂了一声,抬起头环望四周,发现许多人都盯着自己的胯下。   他遂决心一定要把王焊千刀万剐。   王鉷闭上眼,努力消解着心中的种种情绪,他知道现在没有时间为兄弟的死悲伤,因为马上他就要面临无数的指证。   但脑子里却还是不住地想到父亲临死前,嘱咐他的那句“照顾好你兄弟…”薛白看着这一幕,仿佛看到了大唐男儿的豪放与张狂,也看到了掌权者们的糜烂与疲软。   之后,他转头瞥了高力士一眼,能够感受到这位最了解圣人的宦官此时是少有的凝重。   想来这次的叛乱能撩拨起李隆基足够大的怒火。   毕竟,堂堂圣人竟被称作“痿厥”了…   月初求   “大娘回来了。”   李昙、张泗夫妇推开了几个兄弟姐妹,挤到了张去逸的尸体前,张泗喊着“阿爷”大哭起来;李昙则是转过头,看了眼正在与管事说话的薛白。   就在同一个院子里还倒着另三具尸体,都是被砍死的,血泊没人清理,被踩得到处都是血脚印,失了这上柱国府邸往日的肃穆。   “到底如何回事?”   不等薛白回答,张府管事已拉过这位大郎婿,小声道:“这死的是胡儿留在京城的人,刘骆谷及其随从,他们要来杀薛郎,阿郎受到了惊吓。”   李昙指向薛白,问道:“他又为何在此?”   “来谈与三娘的婚事的。”   这几句话形成了李昙初到之后对整件事情的印象,他沉思片刻,问道:“婚事谈成了?”   “没,没有。”   薛白招了招手,让李昙走近些,方才开口道:“我今日一直在张家,见到了一些事,张家恐怕有麻烦。”   “什么?”   “有人谋反,与骊山刺驾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高崇在河南招募死士,王焊助他们进华清宫,事涉安禄山,甚至王鉷。”   说着,薛白指了指地上狼藉的血脚印,继续道:“张家不应该沾上这些血迹,得尽快清洗干净才行。”   李昙听得头皮发麻,问道:“如何清洗?”   “张公收过刘骆谷的厚礼吧?”   “嗯。”   “改日再来吊唁。”薛白好意提醒之后,执手告辞,“我是长安尉,城中生乱,恕不能久留了。”   作为一个客人,在张去逸死后镇场,等到张家儿女都到场之后不得不去忙公事,薛白已经做得很体面了。   张泗看着他的背影,却是哭道:“又是他,必是他害了阿爷。”   “我看未必,他人还不错…”   刁丙正等在颁政坊南门,先是瞪了刁庚一眼,责他杀刘骆谷太慢,之后目光落在刁庚那只包扎好的手上,对薛白更添一份感激。   薛白在被张家带走之前,正是通过支开刁丙来通知达奚盈盈,这阵子各个坊的朝食也不是白吃的,刁丙如今已经很熟悉长安了。   “郎君,颜公让我告诉你,是贾季邻与杨国忠合作。”   “我知道,眼下情况如何?”   “达奚娘子在光德坊,等着向郎君禀报。”   “骑马走。”   他们迅速赶向光德坊,这是一个长安县尉听说出了乱子赶紧去解决的正常反应。   远远便可见光德坊十字街口也是遍地狼藉,尸体还没被处置,寥寥两个大夫正忙着给一个受伤的将领治伤,其他伤员能爬起来的自己走去医馆,爬不动的就躺在那嚎。   崔祐甫捉捕了几个受伤的反贼,正在问话。   “你等是王焊或邢縡的人?还有多少死士?”   “杀了我吧,光明之神会焚烧你们的恶罪!”   “光明之神?”   崔祐甫追问,得到的却只有癫狂的笑声。   这些疯子让他有些心烦,回过头,正好见薛白过来,他莫名舒了一口气。   “薛郎越来越懈怠了,现在才来?”   “我在偃师就曾奏禀安禄山要反,无人信我,事到如今,怪我懈怠?”   “何必这么冲?”崔祐甫道,“所以伱早就知道有人要谋反?”   薛白懒得与他说,问道:“情形如何了?”   “一团糟,王鉷包庇王焊,不能服众;杨国忠逃得不知去向;陈知训被一箭射死…都不知该由谁来作主捉拿反贼。”   “反贼呢?”薛白道,“在何处?”   “逃匿了吧。”崔祐甫道,“不好搜了啊。”   “邢縡又是如何回事?”   “你可听说过邢縡之父邢璹?”   “听说他出使新罗回来后有些传闻?”这事薛白是听杜有邻说的,“我在偃师时,邢公就在洛阳。”   “邢璹以查含嘉仓之名去了洛阳,但你猜如何?”崔祐甫道:“他一直没回来。”   当时苗晋卿、邢璹都到了河南府,如今几个月过去了,薛白、苗晋卿早回了长安,邢璹竟还未归。   薛白遂问道:“他逃到范阳去了?”   崔祐甫笑了起来,道:“何至于此?只是称病告老了。但,薛郎对范阳的戒心很重啊?”   “崔县尉试探我?”薛白道:“我敢断言,邢家父子早就上了安禄山的船,想必有许多钱财留在范阳,这次之后该是打算逃路了。”   “可没有证据。”   薛白笃定道:“活捉邢縡,就能拿到证据。”   崔祐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薛白四下望了望,见光德寺的佛塔算是附近的高处,遂往那儿走去。   “长安县尉薛白,借贵寺塔楼一观。”   “施主请。”   方才万年本章未完,继续左滑阅读  县令冯用之也来过了,但尼姑们以“不便”为由不肯放他进去,光德寺有尚宫局女官在此出家,冯用之对此也无奈,唯不知轮到薛白这英俊少年,怎么就方便了?   “此为‘大开方便之门’。”   几个官吏们看着薛白入了光德寺,低声调笑了几句。   但这件事本身并非他们想得那么龌龊,事实只是达奚盈盈捐了许多的香火钱。   薛白登塔而望,目光越过坊墙,向西能看到西市,向东北方向能看到皇城,但皇城的城墙更高,挡住了更北边的视线。   至于光德坊的街道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若用心留意,能看到几个小宅院里挂着各种颜色的布条,那是达奚盈盈与老凉、姜亥联络用的。   “薛县尉。”   一个女尼手捧烛台走来,淡淡说了一句。   薛白回头看了一眼,塔中光线昏暗,他没看到她的脸,已先看到烛光中丰盈的身姿…不会有女尼是这种身材。   “情形如何?”   达奚盈盈一头青丝都裹在僧帽里,原本还期待他评价一下自己的装扮,此时不由在心里暗骂他不解风情。   “姜亥他们撤得快,已经转移到了准备好的安全之处,老凉射杀了一个叫陈知训的龙武军将领,和邢縡、王焊混在一起了,邢縡真将他当成安山的人,打算杀了陈希烈逃往范阳。”   “假意允诺,骗他们去杀。”薛白道,“别真杀了就行。”   “但有个问题。”达奚盈盈道,“陈希烈今日不在府上,在尚书省。”   薛白思考着,轻轻敲了敲土墙,没想到塔身破旧,手指都没用力就敲下一块土来。   他再次放眼这盛唐,视线中见到有受伤的龙武军在街角坐着,那士卒是因为太紧张,下马时崴伤了脚。   “那就杀进皇城。”   “嗯?”   “传令给老凉、姜亥。”薛白道:“让他们引开含光门附近的守军,助邢縡、王焊杀进皇城。”   达奚盈盈愣了一下,道:“可这是皇城…”   “皇城远比你想象中脆弱。”薛白手指在土墙上掰下了一大块的黄土,“我方才问了崔祐甫,他说现在连由谁做主都不知道。”   达奚盈盈感觉到今天的长安城里弥漫着一股疯狂的气息,王焊是疯的、邢縡是疯的。   眼前的郎君更疯,他平静地站在这,泛着一股深邃的危险气质,英俊的脸上一片平静,可眼神里有火,像是要烧掉这个长安城。   出了光德寺,薛白再次走向崔祐甫,道:“我有个想法,该与哪位官长说?”   “你可禀报冯县令。”   “贾县令呢?”   “往西市追了。”   “西市?”薛白当即上马,向西市行去。   崔祐甫追上,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一会再说。”   今日见了杨国忠的无能,崔祐甫反而觉得薛白更让人安心,于是上马追着。   此时,王鉷已被匆匆赶来的萧隐之拦住,追究其私放王焊的责任;陈知训带来的四百人,则由各个校尉带队搜捕反贼,希望将功赎罪。   整个场面缺乏有效的指挥。   贾季邻正在西市的东门附近焦头烂额,因反贼逃入了西市,他希望封锁西市,偏是权职不够。   “再不封锁西市,反贼逃了拿你们是问!”   “西市货物、行人众多,如何封锁?”西市署的官员也是相当硬气,“还有,贾县令看到了吗?强行进西市拿人,要出大乱子的。”   不远处,聚着的粟特胡商、以及祆教教众则在嘀嘀咕咕。   “捉的好像是火皇,难道光明之神降世了?”   “朝廷要镇压火皇吗?”   这样的情形让贾季邻额头上有些出汗。   他本以为依杨国忠吩咐可除掉王鉷,没想到事情在王焊身上接连出错,王焊不仅真敢反,他追到西市以后还发现,王焊在祆教教众里竟真有一点奇怪的威望,就因为其名字里有个“焊”字。   太荒唐了,明明就是个傻子。   “县令!”   贾季邻转头见了薛白,眼珠转动了两下,喝道:“你到何处去了?此时才来。”   “被张公召去了,眼下这是在…?”   “有些麻烦。”贾季邻道:“西市不好封锁,你能想到一个傻子忽然被称为光明之神吗?”   “我想不到。”   “国舅没查清楚就动手了啊。”贾季邻叹道,“本以为在一个傻子身上查到的太多了,没想到还不够多。”   这也算是他对薛白的一种表态了。   薛白道:“但我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反贼杀入宫城,如何是好?”   “怎可能?”   “阿兄不知所踪,王鉷可疑,杀了一个龙武军将军。只说万一,万一反贼声东击西,宫城出事,你我千刀万剐,难赎其罪。”   本章未完,继续左滑阅读  贾季邻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他原以为一切都是杨国忠与他设计好了的,这一刻却不得不承认局势失控了,彻底不受他控制了。   “得快去禀报…”崔祐甫牵过马就要走,打算去禀报李林甫。   话到一半,他却是停下脚步,看向薛白。   “我去禀报高将军、陈将军?”   这才是薛白真正的能量,少年纯朴是他在官场上的弱点,却使他与宫中关键人物有极好的私交。   贾季邻竟是一把拉住了薛白的袖子,道:“我与你一道去!”   “走。”   “快,去兴庆宫!”   这一番动作,看得西市署的官员们十分惊奇,没想到区区几十个反贼能让长安官员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万年县令冯用之终于带着人赶到西市支援,迎面却见到贾季邻赶了过来。   “出何事了?”   “你快去包围西市。”贾季邻道,“我去请援军。”   “这…”   贾季邻显然是怕有人与他抢功,薛白则更慎重一些,赶马路过皇城含光门时,向门外的守卫问道:“陈知训将军带的四百骑,是何处抽调的?”   “是御前守卫。”   “御前守卫少了四百人?”   薛白其实也不知道少了这四百人有无影响,一句话却是使所有人都分外紧张起来。   此时,守卫含光门的南衙禁军虽不敢擅离职守,心中却已预想到反贼很可能会冲撞兴庆宫。   贾季邻与薛白一行人继续策马而行,路过皇城、平康坊、东市,前方便是兴庆宫。   只见前方宫门处,正有龙武军士卒在列队,指挥的将领正是郭千里。   “郭将军!”   郭千里皱着眉头、板着脸,回过头来见是薛白,脸色才缓和了些。   “薛郎来了,但我马上要去平叛,可得晚些再谈。”   “将军要带多少人离开?”   “四百人足矣。”   “兴庆宫还有多少守卫?”   “这你不用担心,陈大将军虽死了儿子,但有他坐镇,宫城不会有事…”   说话间,有人策马从宫门中出来,身披盔甲,威风凛凛,只是脸上无须,却是高力士。   高力士早年就参加过唐隆政变,人如其名,高大且孔武有力,他官任骠骑大将军,其实是真在护卫圣人。今日陈玄礼死了儿子,不适合去平叛,而事情已闹大,竟是由他出面。   “高将军。”薛白策马赶上。   “张公之事,晚些你得给圣人一个解释。”高力士道,“我还有事。”   “高将军可想过,王焊逃入西市其实无用?形势至此,我等是否低估了他?”   高力士当即会意,拉住了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兴庆宫,不再着急出发,而是道:“说说详情。”   薛白当即引见贾季邻、崔祐甫,道:“县令发现了王焊之叛与祆教有关。”   皇城,含光门。   守城门的检校左千牛卫中郎将柳泽站在城墙上往远处眺望,忽然眯了眯眼。   他望到了光禄坊外有数十个汉子隐隐有聚集之势,面朝东面,也不知在等什么。   “你们过去问问那几个贱民在干什么。”   “喏!”   柳泽紧紧盯着那个方向,只见他麾下士卒走向那些汉子,还未到近前,那些汉子中有人掏出一张弓,射倒了他的一名士卒。   “啖狗肠!”他不由大惊。   说反贼逃入西市了,分明却在西市之外,但不逃窜,守在此处做甚?   观望形势,准备杀入兴庆宫?   想到这里,柳泽血气上涌,当即召集麾下士卒,喝道:“随我护驾!”   与此同时,邢縡也在远处看着含光门。   他此时还未得到刘骆谷死的消息,依旧以为把事情闹大之后,朝廷只会认为是王鉷兄弟所为。   于是他转向身边的老凉,低声道:“杀进皇城之后,让王焊去送死,袁将军能保护我们走吧?”   老凉不动声色,将“袁将军”这三个字记在心里,嘴里应道:“能。”   “那好,我去与王焊说。”   “好。”老凉道:“我的人会帮你们引开守卫,我得过去指挥。”   两人说着,很快分开。   邢縡走到王焊身边低声说着,因兴奋而觉得嘴巴干得厉害,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道:“娘的,看起来我们真能杀入皇城。”   “烧了皇城,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的名字。”王焊道。   事情做到这一步,他竟真的有了一股上位者的气势。   “杀!”   反贼们于是冲向了守卫薄弱的含光门。   在这个沉闷的午后,只有他们是兴奋的、疯狂的、张牙舞爪的,相比之下,日复一日站在本章未完,继续左滑阅读  含光门前应付差事的寥寥几个守卫显得那般无精打采。   “杀!”   疯子们在嘶吼声中冲锋,守卫们眼看来不及关城门,干脆转身就逃。   王焊率人冲进皇城,当即喊道:“烧!烧了!”   “将军,你看!”   柳泽还在追杀被他冲散了的反贼,转过头,竟见到了鸿胪寺客馆上方腾起一团浓烟。   调虎离山?   他不相信王焊还能用出调虎离山的伎俩,更不可能承认自己中计了,于是他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他得禀报他阻止了反贼杀向兴庆宫。   “快,守住皇城,包围他们!”   含光门守卫重新赶回城门,开始包围王焊、邢縡手下。   这些千牛卫士卒披甲执锐,排成队列,像一排排木桩,而反贼们却是活蹦乱跳,像是试图跃过木桩的疯狗。   随着越来越多的官兵赶到,占据着人数与装备全面优势的官兵虽然懦弱、虽然慌乱,渐渐却已经可以轻易杀死癫狂的反贼了。   像是疯狗主动冲向木桩上撞死,泼洒着腥红的血液,至死犹面目狰狞。   其实官兵们已经心怯了,但优势太大,终于还是逼着反贼步步后退。   “人呢?!”   邢縡愈发焦急,奇怪刘骆谷派来的那些强悍的老卒们跑到哪里去了。   眼看越来越多的官兵赶来,他不由拉过王焊,道:“上城墙!”   他得上城墙看看,那些人到底跑哪里去了。   至此,他已经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劲。   “报!”   兴庆宫前,高力士还未出发,左千牛卫的消息却已经送来了。   “王焊、邢縡并未逃入西市,而是打算暗攻兴庆宫。柳将军识破他们的阴谋,将他们包围在含光门!”   贾季邻闻言,擦了擦额头,道:“所幸高将军、郭将军未中反贼调虎离山之计啊。”   崔祐甫亦道:“不错,高将军、郭将军稳如泰山。”   郭千里是个直言不讳的,不由道:“总不会是我还未出发,就已经立大功了吧?”   高力士问道:“反贼进了含光门?”   “这…”   对于左千牛卫掩饰过错的把戏,高力士心里如明镜一般。   让反贼杀入了皇城,还敢报功,也不知圣人到时该有怎样的雷霆之怒,问题在于…冲谁呢?   “国舅,王焊、邢縡被包围在含光门了。”   在长安县衙,躲在此处保命的杨国忠得知消息,终于敢出来,忙不迭地吩咐道:“快,快去含光门平叛,还有,保护好我。”   在光德坊京兆府衙门,被请了回来的王鉷也被萧隐之邀请着,一道去捉拿王焊;   在平康坊右相府,李岫得到了李林甫的吩咐,前往皇城控制局势。   在皇城政事堂,陈希烈走出衙门,抬头看去,鸿胪寺客馆的火还在燃烧,他眼神里泛着忧惧之色,虽有顾虑,但还是道:“本相也该去平叛…”   所有人都心想,那个没头脑的王焊,今日闹出的乱子也够大了,可以结束了。   “着火了。”   有百姓聚在皇城外,指着皇城内腾起的烟,议论纷纷。   其中,几个穿着白袍的粟特传教僧目光虔诚,喃喃道:“是造物者烧毁罪恶的火,光明之神真的要现世了。”   遂有百姓指着他小声嘀咕,道:“这人在说什么?”   “那是祆教的,以火为象征,所以也叫拜火教,信光明之神。他们觉得人有善、有恶,死后要审判,可若是世间的恶太多了,造物主就会派他的儿子作为圣主来消灭罪恶…”   “这次之后,可就成了妖教了吧?”   “难说,这一场火可是让祆教信徒十分振奋啊…”   “让开!”   一队队金吾卫、捉不良人赶来,驱散了围观的百姓,拥在城墙下,却没办法马上拿下王焊。   皇城城墙不算高,可每当他们想要攻上去,上面便有箭矢射落下来,将他们逼退。   最后,只有王鉷走向城墙边,喊道:“阿焊,投降吧,你走投无路了!”   “哈哈哈哈。”王焊大笑着,站在了墙垛上,高声大呼道:“阿兄,我做成了!我攻入了皇城,我是王,我是火皇!”   王鉷脸色愈发苦涩,不知该如何与这个傻兄弟说话。   接着,站在城墙上的王焊,当着无数人的面,解开了他的腰带。   “我才是圣人!”   玉带被丢下城墙,之后,是一件外袍被丢下,显出了王焊身上那件金色的绸缎。   “我才是圣人,”王焊再次大喊道,“则天大圣皇帝亲口敕封的圣人…”   “疯子。”杨国忠躲在人群中怒吼道:“反贼还不束手就擒。”   “则天本章未完,继续左滑阅读  大圣皇帝封我为圣人,因为你们全都是痿厥!朝堂之上,全都是痿厥!”   风吹着王焊脱下的外袍,在空中飘飘荡荡,所有人都被那“痿厥”二字吸引了注意力。   高力士策马而来,恰好听到这一句,脸色愈发深沉。   而城墙上那个疯子,还在大放厥词,惊世骇俗。   “你们主宰天下,拥有无数姬妾,可你们连硬都硬不起来!”   “系在你们可怜的腰胯下的兴阳蜈蚣袋,没用!哈哈哈,没用!”   “唾壶,我看到你了,你就是个孬种,和你那以丹药续命、靠挂蜈蚣袋助兴的昏君一样,你们都是软蛋!”   “你们这些无能的废物,凭什么为九五之尊,凭什么位列公卿?”   “唾壶,你想让真正的圣人向一个软弱的废物献宝?不,我只会毒杀那个疲软的昏君,烧尽他的罪孽!”   “来,看看真正的男儿,看看真正的煌煌之气,看!”   王焊解下了他的裈裤,迎风立于无数人面前,显得无比的骄傲。   杨国忠呆若木鸡。   李岫低下头,目光落在腰间的玉带下方,陷入了沉思。   薛白远远注视着王焊,竟隐隐有些欣赏与认同,男儿强身健体才是最有用的,岂可一味寄望于偏方?   “射杀他!”高力士大喝一声。   郭千里当即挽弓。   “圣母煌煌,抚临四方;圣母神皇,肃肃在上;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王焊还在高歌,一支利箭“嗖”地射来,贯穿了他的心口。   他身体晃了晃,轰然从高高的城墙上坠落下来。   “嘭!”   原本生机勃勃的一个人,砸在地上,声音沉闷,毫无生气。   但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全都沉默着、不敢说话。只好注视着那一动不动的身体,尤其是那光溜溜的两条腿。   一场荒唐的谋逆,在半日之内就被平定了,像一场笑话,但它似乎给长安带来了一丝意想不到的新奇改变。   像是在一个沉闷乏味的午后,被一个疯子将一盆凉水泼到了脸上。   “尻!”   杨国忠狠狠地骂了一声,抬起头环望四周,发现许多人都盯着自己的胯下。   他遂决心一定要把王焊千刀万剐。   王鉷闭上眼,努力消解着心中的种种情绪,他知道现在没有时间为兄弟的死悲伤,因为马上他就要面临无数的指证。   但脑子里却还是不住地想到父亲临死前,嘱咐他的那句“照顾好你兄弟…”   薛白看着这一幕,仿佛看到了大唐男儿的豪放与张狂,也看到了掌权者们的糜烂与疲软。之后,他转头瞥了高力士一眼,能够感受到这位最了解圣人的宦官此时是少有的凝重。   想来这次的叛乱能撩拨起李隆基足够大的怒火。   毕竟,堂堂圣人竟被称作“痿厥”了…   月初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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