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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挥锄

13118字 · 约26分钟 · 第263/600章
  “县尉说到了秋天,交的税比去年少一半,你信吗?”“我没想过。”“我不信。”说话的农人名叫关阿麦,前阵子把租给他种的田地卖给了宋家,如今则暂住在同村朋友刘才的农舍里。   他之所以不相信薛白,因他阿爷以前就当过逃户,后来宇文融括户,朝廷曾承诺“六年起科”,即对新落籍的农户免征六年赋调,但第三年的地还未收成,就被朝廷收了重税。   关阿麦记得阿爷脸上深刻的皱纹,愁苦的眉眼,却说不出事情的经过。“有地就种呗。”刘才啃着手指,觉得手指有咸味,吮了吮,也许是因为盐分让他精神了些,他又嘟囔了一句,“我信县尉。”他阿爷本想给他起名刘财,取“留财”之意,结果县吏懒得多写,便让他叫了这名。   关阿麦问道:“等农闲了,你去县里卖菜吗?”其实宋家买地时给的十贯铜钱,关阿麦不是花了,而是把大半都藏着,就埋在刘才后院的粪堆下面。   忽然,有人推门进来。   一住s://关阿麦连忙起身,唤道:“郭三十五郎。”“刘才,你占了郭家的田知道吗?!”“我没…   县尉分我的...”“啖狗肠,还在这跟我‘县尉县尉’,尉你娘,马上把县署给你的租契交出来滚蛋!“犁了地,种子都播下去了….”刘才还在说话,直接便挨了一巴掌被打翻在地。   郭三十五道:“你在郭家的地上撒尿,是不是也要说地是你的?!”反而是跟着来的郭家管事人不错,和颜悦色地上前扶起刘才,笑道:“我家小郎君说话直率,其实知道你的难处,要是断了粮,到郭家帮忙种地,保你一家子活下去。”这些情况完全超出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人能应付的范畴,刘才还在发愣,一份身契已递到了他眼前。“画个押吧,往后你还在这种地,郭家养你。”“我不识字啊。“要你他娘的识字?!”郭三十五不耐烦道:“快点。”关阿麦更有阅历些,抬头看了一眼,见郭家带了许多部曲,人多势众。   他遂点头哈腰地溜出去,嘴里道:“小人没田,没田。”出了屋子,他先是赶到外面,匆匆从田边跑过,一把拉住一个也在慌张跑步的同乡。“阿才的婆娘女儿在织坊?   快叫她们先别回来!”“织坊也打起来了!”“咋了?”“大户捉逃奴,打起来了,死人了都!”关阿麦因自己的婆娘孩子也在织坊,顿时乱了心神,问道:“谁死了?”“薛帅头不让大户捉人,杀了人…....”关阿麦稍稍放心,他婆娘长得丑,该是没事。   他只觉这情形愈发像是当年阿爷突然被催税时了,官府又变天了。   也好在脑子活,趁着薛县尉还在之时,先把田卖了好价钱。   粪地里,拿起锄头就刨。   等郭三十五郎带人拖着刘才去了下一家,他便重新摸回刘才家后院的这锄头是薛县尉锻造了发下来的,特别顺手,一会儿就刨出了一个深坑,“叮”的一声响,关阿麦怕伤了锄头、铜币,也不嫌脏,直接用手挖,提出一个大麻袋来。   他顾不得别的,抱着重重的钱就跑。“哎哟!”忽然两根棍子伸出来,将他绊倒,是几个郭家部曲,盯了他很久。   钱币哗啦啦撒了一地。“三十五郎,有贼!”“我不是贼…   这是我的东西.….“从我主家地里挖出来的,能是你的东西?”“真是我的,我卖了田,宋管事给我的,不信你问他.….”“你卖的也是我主家的田,还有,宋家管事正跟三十五郎谈事呢,你说谎马上便要被拆穿。”郭家部曲们收拾了钱,提着便走。   关阿麦连忙扑过去抱着布袋,喊道:“真是我的钱!   宋管事就在那,你问他啊!”宋添寿正在与郭三十五郎谈地界怎么划分,包括薛白新开垦的荒田如何分配,如今地里都出苗了,谈得好谈得坏,一年能差上万石粮食。   忽然听到争吵声,他们都转头看了一眼。   宋添寿认出来那是前阵子花钱从其手中买租田的农人,暗道晦气,当时虽是试探薛白,但看在薛白面子上出价颇高,另外,薛白确实有给农户底气,没那么多钱不卖。   此时却成了笑话。   此时,宋添寿只要开口,或能把钱要回来,他却并不想耽误与郭家谈分田地的事。“继续谈吧,郭家引狼入室,如今竟还想要回原有的田地,那新田就别再沾手了。“郭家损失最大。”本章未完,继续左滑阅读  郭三十五郎脸色严肃了一些,抬手一挥,让部曲把关阿麦驱开,别吵到他的大事。“我的钱啊!   我的!”别吵,快拖下去。   关阿麦死死抱着那个包裹不肯放手,喊道:“宋管事,你给我的钱.….”但他越喊,郭家部曲越是用力将他拖下去,“啪”地一棍子打在他头上。“宋管事!”关阿麦已经顾不得痛了,没了这些钱,他一家子就真的没活路了,于是死死地抱着钱币,呼喊着宋添寿。   棍子一棍一棍落在他身上,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离得那么近宋管事都不肯替他说句话?“宋管事….”“噗。”棍子打在皮肉上传来闷响,关阿麦到最后连钱的事都忘了,只瞪着宋管事的身影,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回头。   没有。   他真的不配让对方多看一眼。“死了?”“尻!   死不撒手。”“埋了吧,他是逃户,谁知道他去哪了。   那边,宋添寿脸色也严肃起来。“水渠是薛白用宋家的钱修的,新田必须归宋家所有!”“那块地五十年前归郭家了。”郭三十五郎喝道:“我家的祖坟还在上面!”当天,关阿麦就被埋了,就埋在离田地不远处。   田地里,有一根麦苗也破土而出,它与孕育它的土壤一起,进了大户人家。“麦苗都出了,凭什么占我们的田?!”“这块地就不是你们的!”在回郭镇以西,高门大户们遇到的阻力却异常的大,那些被薛白收容了一冬的济民社农人们集结在了一起,十分团结。“此地本是荒地,因为是县里许诺给宋家开荒,宋家才出钱挖这条水渠。   薛县尉没与你们说清楚,才让你们占了地。   你们吃的是宋家出的粮,占的是宋家的田,有理吗?   别的不说,水渠还没修完,如今停了,夏天你们有水浇地吗?!”“说什么都没用,狗大户想抢我们的田,就是不行!”“县署都发话了,你们想要对抗朝廷吗?   造反吗?!“我们要薛县尉回来!”带人来占地的是宋勉、郭涣,二人却没有出面说话,只在马车上看着。   宋勉急着立功向家族表明立场,不停催促部曲威逼农人。   郭涣则有些心在不焉,抬头看着远处的祖坟,觉得自己懒得再替家族打点侵占田地的事了。   倒不是他跟了薛白几天品德就高了,而是心中受到的伤害还没愈合。   他近来在想,尽心尽力为这些人牟利有何用?   所谓分润利益,利益最是说变就变的,利益关系最是不牢靠…   这是亲自经历过才知道的。   以前他总以为自己死后,那些宅院、钱财都能留给妻子儿女,不,转眼间就被吞得一干二净,最先来吞的还是家族中受过他最多帮忙的亲人。   忽然,大喝声把郭涣从沉思中拉了出来。“来啊,打!”“你们这是造反知道吗?!”“打杀我啊!”济民社当中,喊得最大声的是一个叫赵余粮的农夫,他此时还是一个农夫,却是站在薛崭身边,把头伸向那些部曲。“有本事给我来一下子!”盆儿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就护在赵余粮身边,跟着喊道:“哪个敢动看看?!”他们这边气势不弱,反倒让对面有些犹豫起来。“要不就教训这些刁民一顿?”宋勉看对面有一百多条大汉,且不像旁的农人唯唯诺诺,遂向郭涣问道:“郭录事如何说?”“不急。”郭涣道:“断了他们的水,围上几天,他们自然泄气了。”两人遂留下部曲,暂回县城与诸人商谈。   旁的大户如崔家、郑家也出钱分润了郭家的田地,如今要还给郭家,自然要弥补损失,因此近两日都忙得很。   崔家今日占了几顷伊水南畔的田地,那是早就想占的,因薛白清丈田亩而耽误了。   若薛白真请得动右相府出面,他们更要及早将田地之事定下来,到时法不责众,也只能认了那些地是他们的。   唯独没想到,会遇到济民社的团结抵抗。“此事不能再拖了,会让刁民纷纷效仿。”“简单,各家把部曲集结起来,夜里将他们全都摁了。”“有必要吗?”郭涣道,“依往常的方法,多花些时日也就.….”“今日薛崭在织坊杀人,怕是要涨声势。”“漕工怎么办?   漕工可是都向着薛白的。”“运河上正忙,走了一半。   还有不少被分去垦荒,今日那些刁的往往都是当过漕工。   剩下的县令会亲自安抚,无非是舍得花钱。”“好在薛白来的时日还短。”“速战速本章未完,继续左滑阅读  决吧。   一百多个恶汉,每家各派百余部曲过去也就拿下了。”“地都出苗了,莫踩坏了地....”入夜,赵余粮翻了个身,没能睡着,干脆便坐了起来。   这动静惊动了盆儿。   余粮哥?   怎么了?“听说县令把田簿烧了,这田地还守得住吗?”“等县尉回来就好了。”盆儿揉了揉眼,满不在意地嘟囔道。   赵余粮小声道:“县尉真能回来吗?   我告诉你,不少人心里都没底。”“肯定啊,薛班头、渠帅、阿仪哥他们都还在织坊。”也许是因为盆儿还是个孩子,更容易相信人一些,理所当然的语气道:“等县尉回来,就治住这些贪官劣绅。”赵余粮竟就信了,他的婆娘还在织坊,婆娘没事,他就能豁得出去。“好,睡吧。”他们躺下要睡,忽然却听到外面响起了动静。“哪个?!”全都摁住!   下一刻,一群持着木棍的黑影就窜了进来,对着屋中的众人挥棍就打。“叫你们蛮横!”部曲们是擅于这般教训刁民的,知道怎么打最痛又不打死人,下棍很是用力。   顿时,痛呼声大作。   赵余粮首先做的是抱住盆儿,将他挡在身下,用背挨着那些棍子。“尻!”盆儿怒吼道:“再打一下我弄死你们!”他在码头上混过,比这些农人还有血性。“别打了!”赵余粮则是大哭道:“我们错了…   别打了,我们交田…   交田....”他手边就有锄头,但部曲们人多势众,他没敢拿起来挥。   农人们只好纷纷答应交出田契,棍棒这才停了下来。“交田!   滚出去!”赵余粮艰难地起身,一道人影已窜了出去,却是盆儿。“谁敢夺我们的田?!”盆儿怒叱一声,手里的匕首已刺在了一个部曲的大腿上,这是他与任木兰学的杀人立威的办法。   但夜里看不清人影,部曲没有被他这孩子吓倒,而是吃痛之下,猛挥棍子,将他砸倒在地。“盆儿!”赵余粮惊怒,提起锄头便砸。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了他一脸,场面终于失控。   这一刻,赵余粮激怒之下杀了人,不再单纯是一个农夫了,他自己都吓得愣在那儿。   盆儿抹着泪站起来,犹不知死了人,大喊道:“我们的田,不让!”“杀人了!”“那些刁民作乱了!”有部曲连忙跑向县城,慌忙之下踩到了那刚出苗的麦地。   很快,更多的部曲便被派了过来。   这种乱子不是没发生过,整个村子一起闹事官绅们也见过,无非是打到这些刁民害怕。“啖狗肠,在我家的祖坟下闹事。”郭三十五郎也被惊醒,郭家已派了两百多田地上的部曲过去了,但本以为是对付些贱农,没有主家在坐镇,部曲们放不开手脚。   因此需要他去镇住局面,告诉部曲们可以往死里打。“以往这种事都是涣叔来办,如今阿翁却都交代我,真是......”郎君就多劳心吧,我看往后也该由你来当县署的录事了。”“就怕宋勉要与我争,但我觉得他看不上到县署做事…..”带了些宅中的家丁出了回郭镇,很快便是新田了,那边正是一阵呼喊。   郭三十五郎听了动静不由大怒,喝道:“棍子软了是吧?   今夜不镇住他们,更无法无天了。   去告诉他们,狠狠地揍这些刁民,不怕死人!”“是!”这片新田地势较高,还能看到东面的洛水,水渠便是从洛水引过来的。   此时有几个家丁转头一看,恰见洛水上正有火光,还有人举着火把正顺着水渠走过来。“哪是什么”“夜里泊船吗?”“不应该啊,这里不是码头,除了新田什么都没有。”郭三十五郎心中好奇,往前赶了几步,见对面过来的大概就不到十人。   他遂大声问道:“哪家的?   也是来帮忙镇压刁民的吗?”“什么刁民?”“之前占了我家新田的刁民,先告诉你,这块地是我家的,我家祖坟在北面山上。   喊话间,对面也走得近了,已能看到他们火把上时不时往下滴的火油。   其中为首一人问道:“你打算怎么占田?”“不听劝的就打杀了罢!”郭三十五郎双手叉腰,自觉威风凛凛,仿佛有一县之主的派头。   之后,他意识到方才那声音有些耳熟。“问这么久,你到底是说你是哪家的,莫不是宋家又想占地?   不对,你不会是..本章未完,继续左滑阅读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把头伸长了,想在夜色中看清楚来人是谁。   果然,那火把的光芒下,渐渐显出一张英俊又让人厌恶的脸。   是薛白。   奇怪的是,薛白装病离开了这么久,竟也没带来朝廷高官,他们说的金吾卫也没有,还是只有那几个护卫,怎还是从东面来的?“薛县尉,你倒还敢回....”“杀了。”“噗。”郭三十五郎话还没说完,夜色中已有寒光闪过,破风声起,他的脖颈已被粗暴地劈开。   鲜血喷涌而出,洒在了他脚下的土地上。   有些干涸的泥土沉默、迅速地吸干了鲜血,依旧无声,任人们为它争夺不休,土地始终沉默,用千万年的时间化解一切。   包容,又显得不屑。   薛白想要解决土地的问题,却不能这般包容。   他除掉高崇得到了一些威望,但不够,偃师县的官绅们显然对他的敬畏还远远不够,连他清算田亩户籍的政策都要阻挠,而他还没开始抑兼并、改税制,只打算让隐田交税。   或是因为这些官绅坚决不肯改变,或是因为还不够怕他…..那只好什么办法有效就用什么办法,不计后果。   无流血,则不足以变革。   赵余粮挥舞着锄头,渐渐忘了害怕。   他也不管对方的人数比这边多,只想着如果能守住田就好了,不然他们一家子肯定熬不过这个冬天。   但心中还是有种田地要丢了的绝望感,因为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失去田地了。   上一次是因为欠钱,他是在天宝三载欠收时向人借了五贯,以田地为抵押,没想到还了三年,越还越多,三年的收成填进去之后,他的田就丢了。   白瞎了这名字,其实一辈子都没余粮,他婆娘则骂他“天生守不住财的命!   去年冬天,若不是薛县尉设济民社收容了他们一家,他们便只能把小女儿卖了,不是他不心疼女儿,而是一家都快饿死了,而只有小女儿卖得上价…..此时回忆起当时考虑这些事的感受,赵余粮觉得有刀在心里绞。“娘的!   我的田!”“打死他!   打死个带头的,刁民就老实了!”随着部曲中有人这般呼喊,棍子遂全都朝着赵余粮招呼过来,把他往死里打。   忽然,外面有人叱道:“我才是带头的,来打死我!”众人转过头看去,只见十余人举着火把过来。   部曲们还在发愣,农人们却已经听出是谁了。“县尉来了!”“县尉来了!”走在前面的是老凉、姜亥,他们是提刀就真敢杀人,吓得那些部曲纷纷让开道路。“一群废物!”老凉开口却是骂起农人们来。“县尉供你们吃喝一整个冬天,让你们养膘。   给你们造了带铁的农器,结果你们是没带把的?   让人拿着棍子这么打?   废物!”农人们抬头看去,见薛白也过来了,只是冷着一张脸,不再像平时那般温和。“县尉。”他们委屈地大喊起来。“喊有用吗?!   县尉把田分给你们了,还要时时刻刻给你们盯着吗?”姜亥也是大骂,上前,一把夺过赵余粮手里的锄头,走向那些被他吓得还在后退的部曲们。   不由分说地,一锄头就挥了出去,直接砸在一个带头的部曲脑袋上。“嘭!”杀人很难,但到了姜亥手里就是这么简单。   周围众人都被吓住了。   盆儿握紧了双拳,又害怕又激动,方才他用匕首扎人,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气势。“抢?!”老凉则上前喝道:“县尉让你等退下,不退者视为袭官,打杀勿论!”“还愣着做甚?   打杀勿论!”赵余粮正感羞愧,闻言捡起一把铲子,叫嚷着便冲上去抡着乱打。   铁铲砸破了欺辱他的人的躯体,血流到他的田地里,他忽然感到了安心。   只要能守住这片田地,他就不用再把小女儿卖掉了。“抢田啊?   来啊!”薛白终于看到了铁器挥舞的光芒。   这与上次笼络漕工不同,漕工得了允诺,还得看他是与官绅站在同一边。   换言之,那一点钱,还不足以让人卖命反抗整个偃师的官绅,或者说主人。   得给地。   用几个胡饼收买来流民到骊山刺驾,那是让人送死。   得给了田地,让人能安身立命,让人知道自己在守什么东西,有恒产者有恒心,才是以后最坚定支持他的力量。   薛白疯了。   深夜,吕令皓匆匆赶往县署,路上提出了他对这些事的不少见解。“不就是几十顷田吗?   没必要,他就一定要发在那些农户手里?   有多少顷来着。”本章未完,继续左滑阅读  话听一听也就是了,其实吕令皓最清楚,这事关县署的权力,事关薛白与大户们谁先妥协。“他脑子里缺根筋,做事没轻没重的。   就像疯子的力气特别大,一个道理,这种人狠起来特别狠,得避着些…   哦,高尚人呢?”“去洛阳了。”“快,连夜派快马把消息告诉他。”“喏。”吕令皓快步赶到衙署,只见各家大户已经聚在署门前了。   带着众人到大堂落坐,他摆摆手,心平气和地安抚了众人的情绪。“你们啊,太急了。   一急,不就被牵着走了吗?   薛白既然回来了,暂不抢田,继续原定办法软刀子割肉便是。   我与郭录事做了许多年,何时激起过民变。”“莫再动武,将薛白请回县署议事,面上客客气气的。   不听他的就是,把水源断了,花些钱拉拢了那些刁民,不就不闹事了吗?”“郭太公,你先莫哭,郭三十五郎死了不假,但你难道还能公报私仇不成?   真打起来,万一你老人家出了好歹,反而由他说了算。   慢慢理论,你德高望众,还怕了他吗?”“他火气旺,冲动,身后又有贵人罩着,与他正面冲突是最不智的。”这一点,吕令皓不必再多做解释,高崇就是轻易被薛白激怒了,加之牵扯谋逆大案,激烈冲突反而失去了地头蛇的优势。   而吕令皓作为县令,行得正、坐得直,完全可以与世族们从容应对。   薛白在,他们就联合排挤;薛白逃,他们就占据利益;薛白回来,无非是继续排挤。   哪能因为对方一去一回而乱了分寸。   一番安抚,各家世绅都冷静下来,议定且都回家去,当作无事发生。   本就没发生什么,就是一些乡民争地,哄闹起来,薛县尉过去处置了。   也没死什么人,县城也未起火,除了郭三十五郎死了,正好借此事拿捏薛白。   末了,吕令皓道:“放心,在偃师县我们就是规矩。   世间的规矩会偶尔被打破,但不会被打败,没人能打败规矩。”被派出来见薛白的是吕令皓的幕僚元义衡。   他从一个个举着铁器的农夫队列中穿过,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   感觉面对的不是农夫,而是反贼。   好不容易,见到薛白还穿着那一身青色官服,元义衡才舒了一口气。   在他眼里,官服代表着规矩,薛白只要还守规矩,万事都好说。“见过县尉。   今夜乡民闹事,多亏了县尉及时赶到,制止了动乱。”“这般说,我还有功了?”薛白神态平和,脸上还有笑容。   元义衡赔笑道:“当然有功,县令想为县尉报功,也有些误会向县尉赔礼,不如回县署再谈吧?”“软弱。”“什么?”“既得利益、久享富贵者的通病,你们太软,不如高家兄弟硬气。”元义衡十分尴尬,暗道薛白这般当面批评太过份了。   偏他八面玲珑,还能接得上话,笑道:“高家兄弟,颇具野心罢了,论底蕴深厚,还得是县令。   若把“底蕴”换成“脸皮”,其实说得很精准。   薛白知吕令皓是哪些手段,道:“也好,回县署谈吧。   我需把这些农户带上,谈谈他们的田地一事。”“这…..恐县署容纳不下。”“无妨,他们不娇气,站着就行。”元义衡只好派人去请示吕令皓,领着这百余农户夜间进城,还是要有所准备,避免加剧冲突。   薛白正准备起行,恰有个小小的身影匆匆跑来,正是任木兰。“县尉!”任木兰是从织坊过来的,还在喘着气,迫不及待就道:“县尉回来了,快干掉他们吧.…..”元义衡听了,不由脸色一变,竟真有点被这个小姑娘的狠劲给吓到。   薛白则是神态轻松,带着任木兰到一旁说话。“县尉,你一不在,狗大户就派恶仆来抢人了,说织坊里有几个是他们偷逃的奴婢,身契都拿出来了。   好在薛班头带了几个伙计拦着,不然就被他们抢走了,县尉得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正说着,那边县署已有人来回报,县令答应让薛白带着农户到县署去谈。“谈?”任木兰满心以为今夜会像上次那般打打杀杀,甚至打杀得还要狠,没想到阵仗摆开,武器都提起来了,还要谈  她不由大为着急,道:“县尉,可不能被骗了呀。   他们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等你一不在,又要抢地、抢人了,怎么谈他们都不会悔改的.…”竞是连一个小姑娘都知道这道理。   薛白却像不知,道:“你别着急,等我先到县署。”“怎能不急?   县尉你是没见他们到织坊想做什么。”任木兰差点哭出来,说话时不自觉地挥舞着手里的刀,急道:“抢地盘的时候,一口气泄了,可就要输了。”那刀上竞是带着血的。   本章未完,继续左滑阅读   “县尉说到了秋天,交的税比去年少一半,你信吗?”   “我没想过。”   “我不信。”   说话的农人名叫关阿麦,前阵子把租给他种的田地卖给了宋家,如今则暂住在同村朋友刘才的农舍里。   他之所以不相信薛白,因他阿爷以前就当过逃户,后来宇文融括户,朝廷曾承诺“六年起科”,即对新落籍的农户免征六年赋调,但第三年的地还未收成,就被朝廷收了重税。   关阿麦记得阿爷脸上深刻的皱纹,愁苦的眉眼,却说不出事情的经过。   “有地就种呗。”刘才啃着手指,觉得手指有咸味,吮了吮,也许是因为盐分让他精神了些,他又嘟囔了一句,“我信县尉。”   他阿爷本想给他起名刘财,取“留财”之意,结果县吏懒得多写,便让他叫了这名。   关阿麦问道:“等农闲了,你去县里卖菜吗?”   其实宋家买地时给的十贯铜钱,关阿麦不是花了,而是把大半都藏着,就埋在刘才后院的粪堆下面。   忽然,有人推门进来。   一住s://   关阿麦连忙起身,唤道:“郭三十五郎。”   “刘才,你占了郭家的田知道吗?!”   “我没…县尉分我的...”   “啖狗肠,还在这跟我‘县尉县尉’,尉你娘,马上把县署给你的租契交出来滚蛋!   “犁了地,种子都播下去了….”   刘才还在说话,直接便挨了一巴掌被打翻在地。   郭三十五道:“你在郭家的地上撒尿,是不是也要说地是你的?!”   反而是跟着来的郭家管事人不错,和颜悦色地上前扶起刘才,笑道:   “我家小郎君说话直率,其实知道你的难处,要是断了粮,到郭家帮忙种地,保你一家子活下去。”   这些情况完全超出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人能应付的范畴,刘才还在发愣,一份身契已递到了他眼前。   “画个押吧,往后你还在这种地,郭家养你。”   “我不识字啊。   “要你他娘的识字?!”郭三十五不耐烦道:“快点。”   关阿麦更有阅历些,抬头看了一眼,见郭家带了许多部曲,人多势众。他遂点头哈腰地溜出去,嘴里道:“小人没田,没田。”   出了屋子,他先是赶到外面,匆匆从田边跑过,一把拉住一个也在慌张跑步的同乡。   “阿才的婆娘女儿在织坊?快叫她们先别回来!”   “织坊也打起来了!”   “咋了?”   “大户捉逃奴,打起来了,死人了都!”   关阿麦因自己的婆娘孩子也在织坊,顿时乱了心神,问道:“谁死了?”   “薛帅头不让大户捉人,杀了人…....”   关阿麦稍稍放心,他婆娘长得丑,该是没事。   他只觉这情形愈发像是当年阿爷突然被催税时了,官府又变天了。   也好在脑子活,趁着薛县尉还在之时,先把田卖了好价钱。   粪地里,拿起锄头就刨。   等郭三十五郎带人拖着刘才去了下一家,他便重新摸回刘才家后院的这锄头是薛县尉锻造了发下来的,特别顺手,一会儿就刨出了一个深坑,“叮”的一声响,关阿麦怕伤了锄头、铜币,也不嫌脏,直接用手挖,提出一个大麻袋来。   他顾不得别的,抱着重重的钱就跑。   “哎哟!”   忽然两根棍子伸出来,将他绊倒,是几个郭家部曲,盯了他很久。   钱币哗啦啦撒了一地。   “三十五郎,有贼!”   “我不是贼…这是我的东西.….   “从我主家地里挖出来的,能是你的东西?”   “真是我的,我卖了田,宋管事给我的,不信你问他.….”   “你卖的也是我主家的田,还有,宋家管事正跟三十五郎谈事呢,你说谎马上便要被拆穿。”   郭家部曲们收拾了钱,提着便走。   关阿麦连忙扑过去抱着布袋,喊道:“真是我的钱!宋管事就在那,你问他啊!”   宋添寿正在与郭三十五郎谈地界怎么划分,包括薛白新开垦的荒田如何分配,如今地里都出苗了,谈得好谈得坏,一年能差上万石粮食。   忽然听到争吵声,他们都转头看了一眼。   宋添寿认出来那是前阵子花钱从其手中买租田的农人,暗道晦气,当时虽是试探薛白,但看在薛白面子上出价颇高,另外,薛白确实有给农户底气,没那么多钱不卖。   此时却成了笑话。   此时,宋添寿只要开口,或能把钱要回来,他却并不想耽误与郭家谈分田地的事。   “继续谈吧,郭家引狼入室,如今竟还想要回原有的田地,那新田就别再沾手了。   “郭家损失最大。”   本章未完,继续左滑阅读  郭三十五郎脸色严肃了一些,抬手一挥,让部曲把关阿麦驱开,别吵到他的大事。   “我的钱啊!我的!”   别吵,快拖下去。   关阿麦死死抱着那个包裹不肯放手,喊道:“宋管事,你给我的钱.….”   但他越喊,郭家部曲越是用力将他拖下去,“啪”地一棍子打在他头上。   “宋管事!”   关阿麦已经顾不得痛了,没了这些钱,他一家子就真的没活路了,于是死死地抱着钱币,呼喊着宋添寿。   棍子一棍一棍落在他身上,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离得那么近宋管事都不肯替他说句话?   “宋管事….”   “噗。”   棍子打在皮肉上传来闷响,关阿麦到最后连钱的事都忘了,只瞪着宋管事的身影,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回头。   没有。   他真的不配让对方多看一眼。   “死了?”   “尻!死不撒手。”   “埋了吧,他是逃户,谁知道他去哪了。   那边,宋添寿脸色也严肃起来。   “水渠是薛白用宋家的钱修的,新田必须归宋家所有!”   “那块地五十年前归郭家了。”郭三十五郎喝道:“我家的祖坟还在上面!”   当天,关阿麦就被埋了,就埋在离田地不远处。   田地里,有一根麦苗也破土而出,它与孕育它的土壤一起,进了大户人家。   “麦苗都出了,凭什么占我们的田?!”   “这块地就不是你们的!”   在回郭镇以西,高门大户们遇到的阻力却异常的大,那些被薛白收容了一冬的济民社农人们集结在了一起,十分团结。   “此地本是荒地,因为是县里许诺给宋家开荒,宋家才出钱挖这条水渠。薛县尉没与你们说清楚,才让你们占了地。你们吃的是宋家出的粮,占的是宋家的田,有理吗?别的不说,水渠还没修完,如今停了,夏天你们有水浇地吗?!”   “说什么都没用,狗大户想抢我们的田,就是不行!”   “县署都发话了,你们想要对抗朝廷吗?造反吗?!   “我们要薛县尉回来!”   带人来占地的是宋勉、郭涣,二人却没有出面说话,只在马车上看着。   宋勉急着立功向家族表明立场,不停催促部曲威逼农人。   郭涣则有些心在不焉,抬头看着远处的祖坟,觉得自己懒得再替家族打点侵占田地的事了。   倒不是他跟了薛白几天品德就高了,而是心中受到的伤害还没愈合。   他近来在想,尽心尽力为这些人牟利有何用?   所谓分润利益,利益最是说变就变的,利益关系最是不牢靠…这是亲自经历过才知道的。   以前他总以为自己死后,那些宅院、钱财都能留给妻子儿女,不,转眼间就被吞得一干二净,最先来吞的还是家族中受过他最多帮忙的亲人。   忽然,大喝声把郭涣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来啊,打!”   “你们这是造反知道吗?!”   “打杀我啊!”   济民社当中,喊得最大声的是一个叫赵余粮的农夫,他此时还是一个农夫,却是站在薛崭身边,把头伸向那些部曲。   “有本事给我来一下子!”   盆儿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就护在赵余粮身边,跟着喊道:“哪个敢动看看?!”   他们这边气势不弱,反倒让对面有些犹豫起来。   “要不就教训这些刁民一顿?”   宋勉看对面有一百多条大汉,且不像旁的农人唯唯诺诺,遂向郭涣问道:“郭录事如何说?”   “不急。”郭涣道:“断了他们的水,围上几天,他们自然泄气了。”   两人遂留下部曲,暂回县城与诸人商谈。   旁的大户如崔家、郑家也出钱分润了郭家的田地,如今要还给郭家,自然要弥补损失,因此近两日都忙得很。崔家今日占了几顷伊水南畔的田地,那是早就想占的,因薛白清丈田亩而耽误了。   若薛白真请得动右相府出面,他们更要及早将田地之事定下来,到时法不责众,也只能认了那些地是他们的。   唯独没想到,会遇到济民社的团结抵抗。   “此事不能再拖了,会让刁民纷纷效仿。”   “简单,各家把部曲集结起来,夜里将他们全都摁了。”   “有必要吗?”郭涣道,“依往常的方法,多花些时日也就.….”   “今日薛崭在织坊杀人,怕是要涨声势。”   “漕工怎么办?漕工可是都向着薛白的。”   “运河上正忙,走了一半。还有不少被分去垦荒,今日那些刁的往往都是当过漕工。剩下的县令会亲自安抚,无非是舍得花钱。”   “好在薛白来的时日还短。”   “速战速本章未完,继续左滑阅读  决吧。一百多个恶汉,每家各派百余部曲过去也就拿下了。”   “地都出苗了,莫踩坏了地....”   入夜,赵余粮翻了个身,没能睡着,干脆便坐了起来。   这动静惊动了盆儿。   余粮哥?怎么了?   “听说县令把田簿烧了,这田地还守得住吗?”   “等县尉回来就好了。”盆儿揉了揉眼,满不在意地嘟囔道。   赵余粮小声道:“县尉真能回来吗?我告诉你,不少人心里都没底。”   “肯定啊,薛班头、渠帅、阿仪哥他们都还在织坊。”   也许是因为盆儿还是个孩子,更容易相信人一些,理所当然的语气道:“等县尉回来,就治住这些贪官劣绅。”   赵余粮竟就信了,他的婆娘还在织坊,婆娘没事,他就能豁得出去。   “好,睡吧。”   他们躺下要睡,忽然却听到外面响起了动静。   “哪个?!”   全都摁住!   下一刻,一群持着木棍的黑影就窜了进来,对着屋中的众人挥棍就打。   “叫你们蛮横!”   部曲们是擅于这般教训刁民的,知道怎么打最痛又不打死人,下棍很是用力。   顿时,痛呼声大作。   赵余粮首先做的是抱住盆儿,将他挡在身下,用背挨着那些棍子。   “尻!”盆儿怒吼道:“再打一下我弄死你们!”   他在码头上混过,比这些农人还有血性。   “别打了!”   赵余粮则是大哭道:“我们错了…别打了,我们交田…交田....”   他手边就有锄头,但部曲们人多势众,他没敢拿起来挥。   农人们只好纷纷答应交出田契,棍棒这才停了下来。   “交田!滚出去!”   赵余粮艰难地起身,一道人影已窜了出去,却是盆儿。   “谁敢夺我们的田?!”   盆儿怒叱一声,手里的匕首已刺在了一个部曲的大腿上,这是他与任木兰学的杀人立威的办法。   但夜里看不清人影,部曲没有被他这孩子吓倒,而是吃痛之下,猛挥棍子,将他砸倒在地。   “盆儿!”   赵余粮惊怒,提起锄头便砸。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了他一脸,场面终于失控。   这一刻,赵余粮激怒之下杀了人,不再单纯是一个农夫了,他自己都吓得愣在那儿。   盆儿抹着泪站起来,犹不知死了人,大喊道:“我们的田,不让!”   “杀人了!”   “那些刁民作乱了!”   有部曲连忙跑向县城,慌忙之下踩到了那刚出苗的麦地。   很快,更多的部曲便被派了过来。   这种乱子不是没发生过,整个村子一起闹事官绅们也见过,无非是打到这些刁民害怕。   “啖狗肠,在我家的祖坟下闹事。”   郭三十五郎也被惊醒,郭家已派了两百多田地上的部曲过去了,但本以为是对付些贱农,没有主家在坐镇,部曲们放不开手脚。因此需要他去镇住局面,告诉部曲们可以往死里打。   “以往这种事都是涣叔来办,如今阿翁却都交代我,真是......”   郎君就多劳心吧,我看往后也该由你来当县署的录事了。”   “就怕宋勉要与我争,但我觉得他看不上到县署做事…..”   带了些宅中的家丁出了回郭镇,很快便是新田了,那边正是一阵呼喊。   郭三十五郎听了动静不由大怒,喝道:“棍子软了是吧?今夜不镇住他们,更无法无天了。去告诉他们,狠狠地揍这些刁民,不怕死人!”   “是!”   这片新田地势较高,还能看到东面的洛水,水渠便是从洛水引过来的。   此时有几个家丁转头一看,恰见洛水上正有火光,还有人举着火把正顺着水渠走过来。   “哪是什么”   “夜里泊船吗?”   “不应该啊,这里不是码头,除了新田什么都没有。”   郭三十五郎心中好奇,往前赶了几步,见对面过来的大概就不到十人。   他遂大声问道:“哪家的?也是来帮忙镇压刁民的吗?”   “什么刁民?”   “之前占了我家新田的刁民,先告诉你,这块地是我家的,我家祖坟在北面山上。   喊话间,对面也走得近了,已能看到他们火把上时不时往下滴的火油。   其中为首一人问道:“你打算怎么占田?”   “不听劝的就打杀了罢!”   郭三十五郎双手叉腰,自觉威风凛凛,仿佛有一县之主的派头。   之后,他意识到方才那声音有些耳熟。   “问这么久,你到底是说你是哪家的,莫不是宋家又想占地?不对,你不会是..   本章未完,继续左滑阅读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把头伸长了,想在夜色中看清楚来人是谁。   果然,那火把的光芒下,渐渐显出一张英俊又让人厌恶的脸。   是薛白。   奇怪的是,薛白装病离开了这么久,竟也没带来朝廷高官,他们说的金吾卫也没有,还是只有那几个护卫,怎还是从东面来的?   “薛县尉,你倒还敢回....”   “杀了。”   “噗。”   郭三十五郎话还没说完,夜色中已有寒光闪过,破风声起,他的脖颈已被粗暴地劈开。   鲜血喷涌而出,洒在了他脚下的土地上。   有些干涸的泥土沉默、迅速地吸干了鲜血,依旧无声,任人们为它争夺不休,土地始终沉默,用千万年的时间化解一切。   包容,又显得不屑。   薛白想要解决土地的问题,却不能这般包容。   他除掉高崇得到了一些威望,但不够,偃师县的官绅们显然对他的敬畏还远远不够,连他清算田亩户籍的政策都要阻挠,而他还没开始抑兼并、改税制,只打算让隐田交税。   或是因为这些官绅坚决不肯改变,或是因为还不够怕他…..那只好什么办法有效就用什么办法,不计后果。   无流血,则不足以变革。   赵余粮挥舞着锄头,渐渐忘了害怕。   他也不管对方的人数比这边多,只想着如果能守住田就好了,不然他们一家子肯定熬不过这个冬天。   但心中还是有种田地要丢了的绝望感,因为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失去田地了。   上一次是因为欠钱,他是在天宝三载欠收时向人借了五贯,以田地为抵押,没想到还了三年,越还越多,三年的收成填进去之后,他的田就丢了。   白瞎了这名字,其实一辈子都没余粮,他婆娘则骂他“天生守不住财的命!   去年冬天,若不是薛县尉设济民社收容了他们一家,他们便只能把小女儿卖了,不是他不心疼女儿,而是一家都快饿死了,而只有小女儿卖得上价…..   此时回忆起当时考虑这些事的感受,赵余粮觉得有刀在心里绞。   “娘的!我的田!”   “打死他!打死个带头的,刁民就老实了!”   随着部曲中有人这般呼喊,棍子遂全都朝着赵余粮招呼过来,把他往死里打。   忽然,外面有人叱道:“我才是带头的,来打死我!”   众人转过头看去,只见十余人举着火把过来。   部曲们还在发愣,农人们却已经听出是谁了。   “县尉来了!”   “县尉来了!”   走在前面的是老凉、姜亥,他们是提刀就真敢杀人,吓得那些部曲纷纷让开道路。   “一群废物!”   老凉开口却是骂起农人们来。   “县尉供你们吃喝一整个冬天,让你们养膘。给你们造了带铁的农器,结果你们是没带把的?让人拿着棍子这么打?废物!”   农人们抬头看去,见薛白也过来了,只是冷着一张脸,不再像平时那般温和。   “县尉。”他们委屈地大喊起来。   “喊有用吗?!县尉把田分给你们了,还要时时刻刻给你们盯着吗?”   姜亥也是大骂,上前,一把夺过赵余粮手里的锄头,走向那些被他吓得还在后退的部曲们。   不由分说地,一锄头就挥了出去,直接砸在一个带头的部曲脑袋上。   “嘭!”   杀人很难,但到了姜亥手里就是这么简单。   周围众人都被吓住了。   盆儿握紧了双拳,又害怕又激动,方才他用匕首扎人,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气势。   “抢?!”   老凉则上前喝道:“县尉让你等退下,不退者视为袭官,打杀勿论!”   “还愣着做甚?打杀勿论!”   赵余粮正感羞愧,闻言捡起一把铲子,叫嚷着便冲上去抡着乱打。   铁铲砸破了欺辱他的人的躯体,血流到他的田地里,他忽然感到了安心。只要能守住这片田地,他就不用再把小女儿卖掉了。   “抢田啊?来啊!”   薛白终于看到了铁器挥舞的光芒。   这与上次笼络漕工不同,漕工得了允诺,还得看他是与官绅站在同一边。换言之,那一点钱,还不足以让人卖命反抗整个偃师的官绅,或者说主人。   得给地。   用几个胡饼收买来流民到骊山刺驾,那是让人送死。得给了田地,让人能安身立命,让人知道自己在守什么东西,有恒产者有恒心,才是以后最坚定支持他的力量。   薛白疯了。   深夜,吕令皓匆匆赶往县署,路上提出了他对这些事的不少见解。   “不就是几十顷田吗?没必要,他就一定要发在那些农户手里?有多少顷来着。”   本章未完,继续左滑阅读  话听一听也就是了,其实吕令皓最清楚,这事关县署的权力,事关薛白与大户们谁先妥协。   “他脑子里缺根筋,做事没轻没重的。就像疯子的力气特别大,一个道理,这种人狠起来特别狠,得避着些…哦,高尚人呢?”   “去洛阳了。”   “快,连夜派快马把消息告诉他。”   “喏。”   吕令皓快步赶到衙署,只见各家大户已经聚在署门前了。   带着众人到大堂落坐,他摆摆手,心平气和地安抚了众人的情绪。   “你们啊,太急了。一急,不就被牵着走了吗?薛白既然回来了,暂不抢田,继续原定办法软刀子割肉便是。我与郭录事做了许多年,何时激起过民变。”   “莫再动武,将薛白请回县署议事,面上客客气气的。不听他的就是,把水源断了,花些钱拉拢了那些刁民,不就不闹事了吗?”   “郭太公,你先莫哭,郭三十五郎死了不假,但你难道还能公报私仇不成?真打起来,万一你老人家出了好歹,反而由他说了算。慢慢理论,你德高望众,还怕了他吗?”   “他火气旺,冲动,身后又有贵人罩着,与他正面冲突是最不智的。”   这一点,吕令皓不必再多做解释,高崇就是轻易被薛白激怒了,加之牵扯谋逆大案,激烈冲突反而失去了地头蛇的优势。而吕令皓作为县令,行得正、坐得直,完全可以与世族们从容应对。   薛白在,他们就联合排挤;薛白逃,他们就占据利益;薛白回来,无非是继续排挤。哪能因为对方一去一回而乱了分寸。   一番安抚,各家世绅都冷静下来,议定且都回家去,当作无事发生。   本就没发生什么,就是一些乡民争地,哄闹起来,薛县尉过去处置了。也没死什么人,县城也未起火,除了郭三十五郎死了,正好借此事拿捏薛白。   末了,吕令皓道:“放心,在偃师县我们就是规矩。世间的规矩会偶尔被打破,但不会被打败,没人能打败规矩。”   被派出来见薛白的是吕令皓的幕僚元义衡。   他从一个个举着铁器的农夫队列中穿过,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感觉面对的不是农夫,而是反贼。   好不容易,见到薛白还穿着那一身青色官服,元义衡才舒了一口气。   在他眼里,官服代表着规矩,薛白只要还守规矩,万事都好说。   “见过县尉。今夜乡民闹事,多亏了县尉及时赶到,制止了动乱。”   “这般说,我还有功了?”薛白神态平和,脸上还有笑容。   元义衡赔笑道:“当然有功,县令想为县尉报功,也有些误会向县尉赔礼,不如回县署再谈吧?”   “软弱。”   “什么?”   “既得利益、久享富贵者的通病,你们太软,不如高家兄弟硬气。”   元义衡十分尴尬,暗道薛白这般当面批评太过份了。偏他八面玲珑,还能接得上话,笑道:“高家兄弟,颇具野心罢了,论底蕴深厚,还得是县令。   若把“底蕴”换成“脸皮”,其实说得很精准。   薛白知吕令皓是哪些手段,道:“也好,回县署谈吧。我需把这些农户带上,谈谈他们的田地一事。”   “这…..恐县署容纳不下。”   “无妨,他们不娇气,站着就行。”   元义衡只好派人去请示吕令皓,领着这百余农户夜间进城,还是要有所准备,避免加剧冲突。   薛白正准备起行,恰有个小小的身影匆匆跑来,正是任木兰。   “县尉!”   任木兰是从织坊过来的,还在喘着气,迫不及待就道:“县尉回来了,快干掉他们吧.…..”   元义衡听了,不由脸色一变,竟真有点被这个小姑娘的狠劲给吓到。   薛白则是神态轻松,带着任木兰到一旁说话。   “县尉,你一不在,狗大户就派恶仆来抢人了,说织坊里有几个是他们偷逃的奴婢,身契都拿出来了。好在薛班头带了几个伙计拦着,不然就被他们抢走了,县尉得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   正说着,那边县署已有人来回报,县令答应让薛白带着农户到县署去谈。   “谈?”   任木兰满心以为今夜会像上次那般打打杀杀,甚至打杀得还要狠,没想到阵仗摆开,武器都提起来了,还要谈  她不由大为着急,道:“县尉,可不能被骗了呀。他们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等你一不在,又要抢地、抢人了,怎么谈他们都不会悔改的.…”   竞是连一个小姑娘都知道这道理。   薛白却像不知,道:“你别着急,等我先到县署。”   “怎能不急?县尉你是没见他们到织坊想做什么。”任木兰差点哭出来,说话时不自觉地挥舞着手里的刀,急道:“抢地盘的时候,一口气泄了,可就要输了。”   那刀上竞是带着血的。   本章未完,继续左滑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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