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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设局

8364字 · 约17分钟 · 第235/600章
  转眼到了十月中旬,天气愈发寒冷,洛河、伊河似乎都有结冰的迹象。   自从郭涣与薛白提出了吕县令愿用人脉助他升迁赤县尉之后,薛白的态度似乎也稍有妥协,不敢再去清丈寺庙、高门大户的田亩。   但既然已经调来了许多人手,就此作罢未免显得没面子,他转而开始丈量普通百姓的田亩,并打算清查偃师县的户籍。   朝廷规定三年一造册,但偃师县的色役簿与青苗簿已有十年、二十年,这一任县尉求些政绩,道理上说得过去。   有这种种理由,吕令皓犹有不满。   寒冬腊月,薛郎未免太过认真了些,倒显得旁的县官都不做事了?“明府说笑了,我骤得高位,眼红的人多,行事若不谨慎些,是要被弹劾的。   这田亩不量、户籍不查,等开了春,明府提拔我,岂非留下把柄?”吕令皓最近在研究酒器,与薛白说话时也是漫不经心的样子,手捧着一个彩釉酒杯来来回回地看,似乎这才是正经事。“哦。”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笑道:“也好,百姓的田亩数量是也该好好清量一番了,薛郎把这两年的税赋也催一催吧。”“未交齐吗?”“唉,本县舍下面子,求了几家世家高门捐赠,补了缺额。   但有些刁民,抗税已不是一次两次了,薛郎该催一催。”“可有名单?”吕令皓倒没真想让他去催缴,不过是给些压力罢了,见他如此上心,反倒担心像上次允薛白当堂审案那般弄巧成拙,摇摇手,道:“缓一缓吧,得空再谈。”明府热忱提携,我却不能为县事出力,惭愧。”“你若真惭愧,把那些刁民放了吧?”“明府见谅,我来偃师,身边也是跟着人的。   出了这种可能涉嫌到刘化同党的刺杀大案,若轻易放了,只怕交代不过去…   不如,缓一缓吧?   这话说得很诚恳,吕令皓笑了一笑,没有再说话。   薛白起身告辞。   吕令皓目光从酒器上移开,斜眼脾睨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过了一会,他的幕僚元义衡从洛阳回来,递过几张报纸,道:“明府,这是洛阳近来的时刊。”“不急,你可看得出这酒杯上的图案?”“美人望月,可是圣人那出《月庭春》的戏。”“有眼力,你觉得这酒器如何?”“恕学生直言。”元义衡沉吟道:“有些俗了。”“咣唧!”声响,吕令皓径直将手中价值连城的酒杯砸碎在地上,叹息道:“一句惊醒梦中人啊,送这样的礼,只会显得我急功近利,不雅,不潇洒。”“明府不必着急,殷墟的祥瑞马上要做成了。”“我方才见薛白,真是嫉妒他。”吕令皓感慨万千,“他只需一个主意,就能讨圣人欢心,此为天才!   可恨其如此糟践圣心。”“人往往便是这般。”元义衡捻着长须,唏嘘道:“易得者,不惜之。”“说正事吧。”“是,年节将至,许多贵胄已到东都。   听说,圣人表侄、太子良娣之妹、上柱国张公之第三女,张三娘近日便在洛阳省亲,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是日,大雪。   薛白到了伊河以南的村庄里丈量田亩。   田间,全福带着丰味楼的伙计正在忙碌着,任木兰也领着人在帮忙,远远见到薛白便跑过来。“县尉。”一个装满胡饼的大包裹便被递了过去,任木兰乐呵呵地捧过。“吃吧,剩下的你提着。”“埃。”“那户农家量了吗?”“量了….殷先生,你来说。”殷亮未语先叹,在大冷天叹出一口白气,引着薛白边走边说。“丁田发不足额,此事无甚稀奇,在醴泉、长安县亦然,不过天子脚下之民至少能分得六七十亩地,本以为天下别处至少也该有四十亩…...”说着,殷亮抬头看看茫茫大雪,额头上都皱出了纹。“三十六亩田,今年他种粟不到三十九石,先缴一百亩的租税两石,另有‘追死两死。”“何谓‘追死’”“在籍农户逃户了,地方惯例不会如实上报,遂将逃户的赋税分摊给编户,称为追死。”说到这里,租庸调三个字,只说了租,同时还有庸、调。“他得纳两匹绢,算上追死是四匹,他妻子已经死了,没人替他纺织。   好在漕船上的绢便宜,他用一石粮与人换了绢,可是这绢有污迹,依杨慎矜当年想的好办法,算折色,一折就折了他七斗粮。”“另还有‘庸’,他每年得有二十天的劳役,算上追死是四十天,若不愿劳役,又得纳绢。   税赋送到河南府,他愿意去送,但惯例是县衙代为统一运送,得交脚钱,此项本该是布五丈,他却花了八斗粮。”“交完这些,他剩下了三十石粮,可这只是租庸调。   此外,义仓收粟,亩纳两升,他得交四石.....听到这里,薛白道:“哪怕他不娶妻,不生子,不穿衣,不烤火,不吃肉菜,一年只嚼粮食,也得有三十石粮。”殷亮道:“少府莫急,还未说完,还有和来,剩下的二十多石粮也不是留给他自己吃的.…”薛白转过头,望向北面的首阳山。   大雪纷飞当中,他仿佛再次看到了陆浑山庄最里层那其乐融融的情形。   那些在山谷中欢笑的人们只是奴隶,但得到了主家的恩赏,而这种恩赏,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第一年种的不够嚼用,他想着明年得多种一些,得亩产两石,但几年下来,他已欠了县署二十多石的税,被捉到县牢里三次,打得半死不活,今年齐丑没有捉他。”“他这样,活得下去吗?”“活得下去。”殷亮领着薛白到了一间破茅屋前,推开门,里面空空如也。“他已经卖了田地,当了逃户了。   因为齐丑今年没有捉他,往年都要防着他们逃的。”“他的田呢?   县署收了分给别的编户?”“已经卖了。”县署年没造过色役册,又岂会再分田?   卖给谁就不得而知了。   那个逃户也许活下去了,剩下的这些没逃的编户,负担却又要更重一些了。   薛白苦笑了一下,走出茅屋,看向远处那些瘦弱无力的人们,仿佛看到,他们的背脊又弯了一些。“殷先生。”“少府请讲。”“你说…   若我把这一切告到圣人面前,能改变这些吗?”任木兰提着胡饼跟着薛白、殷亮进了一间农舍。   风卷着雪花涌进屋里,但也没能吹走多少热气。   外面冷嗖嗖的,屋里也是冷嗖嗖的,也不知是哪里漏风,总之到处都漏。   那农户一家四口正挤在榻上聚暖,就那么坐着,也不动,也不说话,裹着条脏兮兮的薄毯。   见有人来了,老农夫下了榻,薄毯被掀开的一瞬间,便见他两个小儿子连条裤子也无。   农夫畏畏缩缩地挡在薛白面前,道:“没粮,没。”薛白往他家的破米缸看了一眼,里面确是空的,但他估计这家还是有粮的,为了逃税藏起来了。“不是来征粮的,吃个胡饼。”薛白给他们一人分了个胡饼,看向那一脸沧桑的老农夫,问道:“县署青苗簿记着你有口分田七十六亩,但我们量了是三十八亩,你知道吗?”老农嚼着胡饼,缩着脖子,道:“真没粮。”“说了,不是来征粮的,户籍与田地重新造册,你以后交的租庸调就少了,这是对你有利的事。”“真没粮。”这般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近一柱香的时间,薛白只好带人离开。   他走了几步,才想到不是这老农傻,哪怕他再说不征粮,人家怕的是和来。   不征粮,可不还得强买吗?   农民看起来木讷寡言,受骗的经历却多,能轻易就信了他才是奇怪。   之后再进了另一间农舍,一个三旬年岁的汉子正跪在榻前给一个老妇喂汤水,转头见了薛白等人进来,也是一言不发。“乔二娃,册上写着你有田七十四亩,实量三十五亩,你可知道?”乔二娃黝黑的脸,乱糟糟的胡子,一脸的老态,怎么也与“二娃”这名字搭不上边。   他跪在那把汤水喂完,走到了灶前,一声不吭。   唯有薛白能感受到,这农夫瘦削的骨头显出了绝望之感,像是一言不合就能杀官造反。   因为他在华清宫见到的反贼就是这种气质。“我是新任的县尉,你有麻烦,找我说。”薛白没再多问,放下两块胡饼,转身走了。   这几日,他就这样一家一家走访、观察偃师县的编户们,虽然他看到的只是很小很小一部分。   到了下午,薛崭赶了过来,禀道:“阿兄,高崇回到县署了。”高崇时年三十四岁,年富力强、精明冷峻的样子,看起来没有吕令皓、郭涣平易近人。   甫一见面,高崇听说薛白近日在清丈田亩户籍,当即直言道:“薛县尉若是太闲,不如把今年的赋税催缴了。”“好啊。”薛白痛快答应。   吕令皓连忙摇手,笑道:“埃,年节将近,还是不要逼迫百姓太甚。”他心里清楚,若真把差事交给薛白,指不定能闹出什么事来。   比如,薛白若是借着隐田、隐户一事,向高门大户索粮,难题最后便要落到县里来。   郭涣得了吕令皓一个眼神示意,上前附耳对高崇小声道了一句。   高崇于是点了点头,道:“催缴一事,我会带着官差去办,请县尊再让齐丑任班头便是。”说罢,他不理会薛白,自告辞离开,摆出事情已由他说定了的架势。   权在他手上,差役也好,漕河上的凶徒也好,全都听他这个县丞的,自然不必给薛白面子。   陆浑山庄。   一名女子从睡梦中醒来,抚摸着盖在她肌肤上的熊皮大裘,感受着软榻上的温暖,心中愈觉欢喜;屋子里点着熏香,她亦不知是何品种,只知很贵,闻了让人身子都轻快了几分。   这样舒适的屋子,让人醒了也不愿离开。   不多时,宋励只披着春衫从屏风那边走了过来,因屋中烧着炉火,也不觉得冷。   他脚踩着柔软的地毯,站在榻前,抚摸着女子小麦色的肤肌。“八郎。”“嗯?”“我给了你….要一辈子作你的人。”“是吗?”“真的,我不求侍妾的名份,只要能陪在你身边….”“不行啊。”宋励无奈地叹息了一声,道:“阿爷方才找我了,我得准备订亲,不能再在家里胡闹了。“八郎放心,我很懂事的,不会给八郎添乱。”“不行,阿爷让我将你卖了,起来,出去吧。”哭啼声不止,宋励不耐烦,将家中琐事留给下人办,他自更衣出门,往偃师县去寻兄长宋勉。   到了首阳书院,宋勉正在与一个小吏说话。“阿兄,县署又找你有何事?”“无非是让家里捐钱粮,我是教书人,不管这些。”宋勉颇显清贵,伸手替兄弟整理了衣袍,道:“你啊,这般大的人了,还一天到晚没个正事,马上也该成亲了知道吗?”“阿爷让你带我到洛阳去,请舅父为我相看。”“随我去龙门一趟。”“为何?”“我得到消息,上柱国张家的三娘子在洛阳,准备到龙门香山寺还愿。”宋勉稍压低了些声音,“张去逸之女,她两个姐姐,一个嫁了太子,一个嫁了清河李氏嫡支。”宋励眉毛一挑,道:“这等门第,只怕我配不上吧?“因此我带你到龙门去,以风采胜之。”“好!”“龙门乃是当年阿翁以诗夺袍之地,务必把握住了。”武后曾在龙门香山寺命百官赋诗,优者赐以锦袍,以上官婉儿主持并裁定优劣。   当时东方虬先写了好诗,以拜赐得袍,宋之问却以一首好诗,让武后“夺锦袍衣之”,传为佳话。   此事宋家引以为傲,到龙门香山寺,如到自己家一样。   宋励笑道:“兄长放心,旁的不会,讨女子芳心我最擅长。”“把鸡舌香含了。”“知道。”鸡舌香却又是另一桩故事,据说,宋之问为人谄媚,想要当武后的面首,可惜因口臭,武后没看上他。   总之,兄弟计议妥当,便准备明日先往龙门,到了再打探张三娘的行踪,以免错过了。   是夜宋励难得安生了些,没去城中的青楼酒肆胡闹,一整夜翻来覆去,想着娶了圣人表侄女如何如何。   到了次日,正准备出门,却忽然听闻了一个消息。“张三娘在伊水边走丢了….”怎么会?   县署,令廊当中,吕令皓踱了几步,再次看向了元义衡,问道:“张三娘真丢了?”“学生奉明府之命,赶到洛阳送礼,得知张三娘启程前往香山寺,遂连忙赶过去,到了伊水畔时,张家人已惊动了诸县官吏,正在沿河寻找…   一问之下,才知是张三娘乘船过伊水时,被激流冲走了。”吕令皓了解龙门的地势,知道伊河由南向北流到偃师境内,由西向东与洛河交汇,冬天,水流肯定是不快的。“激流?   冲走了”“是。”“找到了吗?”“此事也是奇了,诸县官差怎么找都没找到。”吕令皓道:“不是船夫故意的?”“此事…   只怕不好说。   但若能找到张三娘,可是大功一件,连寿安县尉崔祐甫都赶到龙门了。”吕令皓踱了几步,喃喃道:“太怪了,谁做的?   你说,张三娘到了洛阳的消息,都有哪些人知道?”“张三娘是悄悄来的,住在玉真公主在洛阳的别馆里,对外并未声张。”“这还悄悄来的?   连本县都知道。“前几日是公孙大娘特意携弟子去拜会,此后,张三娘还到洛阳新开的丰味楼去用膳,评点了一番,刘长卿为她作了一首诗,因此消息便传了出来。”“换言之,所有人都知她来了?”“明府这般说…   不假。”“快!   沿伊水搜,保护好张三娘!”“喏,高县丞已让李三儿在办…”他们见过张三娘吗?”吕令皓道,“让薛白来见我。”“明府找我来,可是为了县里催税之事?”薛郎且坐。”吕令皓问道:“不知你在长安,可曾见过上柱国张公之女。“张良娣?”“不,不,是张家三娘。”“师师?”薛白随口这一反问,吕令皓不由眼皮一跳。“薛郎见过”“曲江宴上见过。”吕令皓沉吟道:“那,张三娘在伊水走丢之事,你可有听闻?”薛白摇头道:“我近来只顾着考虑高县丞打算如何催缴税赋….”“税赋不急。”吕令皓皱眉道:“张三娘是在伊水丢的,我等需尽快将她找回来。”薛白问道:“明府言下之意,让我来查此事?”“这…..”吕令皓一时又有些犹豫,道,“你初到偃师,还不熟悉,此事由高县丞来查为好,不过,县里只有你见过张三娘,你务必配合高县丞。”“境内出了失踪案,份内之事,自当尽职。”薛白以让人挑不出错的态度应下,对此事并不着急。   谁急,谁就被动了。   转眼到了十月中旬,天气愈发寒冷,洛河、伊河似乎都有结冰的迹象。   自从郭涣与薛白提出了吕县令愿用人脉助他升迁赤县尉之后,薛白的态度似乎也稍有妥协,不敢再去清丈寺庙、高门大户的田亩。   但既然已经调来了许多人手,就此作罢未免显得没面子,他转而开始丈量普通百姓的田亩,并打算清查偃师县的户籍。   朝廷规定三年一造册,但偃师县的色役簿与青苗簿已有十年、二十年,这一任县尉求些政绩,道理上说得过去。   有这种种理由,吕令皓犹有不满。   寒冬腊月,薛郎未免太过认真了些,倒显得旁的县官都不做事了?   “明府说笑了,我骤得高位,眼红的人多,行事若不谨慎些,是要被弹劾的。这田亩不量、户籍不查,等开了春,明府提拔我,岂非留下把柄?”   吕令皓最近在研究酒器,与薛白说话时也是漫不经心的样子,手捧着一个彩釉酒杯来来回回地看,似乎这才是正经事。   “哦。”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笑道:“也好,百姓的田亩数量是也该好好清量一番了,薛郎把这两年的税赋也催一催吧。”   “未交齐吗?”   “唉,本县舍下面子,求了几家世家高门捐赠,补了缺额。但有些刁民,抗税已不是一次两次了,薛郎该催一催。”   “可有名单?”   吕令皓倒没真想让他去催缴,不过是给些压力罢了,见他如此上心,反倒担心像上次允薛白当堂审案那般弄巧成拙,摇摇手,道:“缓一缓吧,得空再谈。”   明府热忱提携,我却不能为县事出力,惭愧。”   “你若真惭愧,把那些刁民放了吧?”   “明府见谅,我来偃师,身边也是跟着人的。出了这种可能涉嫌到刘化同党的刺杀大案,若轻易放了,只怕交代不过去…不如,缓一缓吧?   这话说得很诚恳,吕令皓笑了一笑,没有再说话。   薛白起身告辞。   吕令皓目光从酒器上移开,斜眼脾睨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过了一会,他的幕僚元义衡从洛阳回来,递过几张报纸,道:“明府,这是洛阳近来的时刊。”   “不急,你可看得出这酒杯上的图案?”   “美人望月,可是圣人那出《月庭春》的戏。”   “有眼力,你觉得这酒器如何?”   “恕学生直言。”元义衡沉吟道:“有些俗了。”   “咣唧!”   声响,吕令皓径直将手中价值连城的酒杯砸碎在地上,叹息道:“一句惊醒梦中人啊,送这样的礼,只会显得我急功近利,不雅,不潇洒。”   “明府不必着急,殷墟的祥瑞马上要做成了。”   “我方才见薛白,真是嫉妒他。”吕令皓感慨万千,“他只需一个主意,就能讨圣人欢心,此为天才!可恨其如此糟践圣心。”   “人往往便是这般。”元义衡捻着长须,唏嘘道:“易得者,不惜之。”   “说正事吧。”   “是,年节将至,许多贵胄已到东都。听说,圣人表侄、太子良娣之妹、上柱国张公之第三女,张三娘近日便在洛阳省亲,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是日,大雪。   薛白到了伊河以南的村庄里丈量田亩。   田间,全福带着丰味楼的伙计正在忙碌着,任木兰也领着人在帮忙,远远见到薛白便跑过来。   “县尉。”   一个装满胡饼的大包裹便被递了过去,任木兰乐呵呵地捧过。   “吃吧,剩下的你提着。”   “埃。”   “那户农家量了吗?”   “量了….殷先生,你来说。”   殷亮未语先叹,在大冷天叹出一口白气,引着薛白边走边说。   “丁田发不足额,此事无甚稀奇,在醴泉、长安县亦然,不过天子脚下之民至少能分得六七十亩地,本以为天下别处至少也该有四十亩…...”   说着,殷亮抬头看看茫茫大雪,额头上都皱出了纹。   “三十六亩田,今年他种粟不到三十九石,先缴一百亩的租税两石,另有‘追死两死。”   “何谓‘追死’”   “在籍农户逃户了,地方惯例不会如实上报,遂将逃户的赋税分摊给编户,称为追死。”   说到这里,租庸调三个字,只说了租,同时还有庸、调。   “他得纳两匹绢,算上追死是四匹,他妻子已经死了,没人替他纺织。好在漕船上的绢便宜,他用一石粮与人换了绢,可是这绢有污迹,依杨慎矜当年想的好办法,算折色,一折就折了他七斗粮。”   “另还有‘庸’,他每年得有二十天的劳役,算上追死是四十天,若不愿劳役,又得纳绢。税赋送到河南府,他愿意去送,但惯例是县衙代为统一运送,得交脚钱,此项本该是布五丈,他却花了八斗粮。”   “交完这些,他剩下了三十石粮,可这只是租庸调。此外,义仓收粟,亩纳两升,他得交四石.....   听到这里,薛白道:“哪怕他不娶妻,不生子,不穿衣,不烤火,不吃肉菜,一年只嚼粮食,也得有三十石粮。”   殷亮道:“少府莫急,还未说完,还有和来,剩下的二十多石粮也不是留给他自己吃的.…”   薛白转过头,望向北面的首阳山。   大雪纷飞当中,他仿佛再次看到了陆浑山庄最里层那其乐融融的情形。   那些在山谷中欢笑的人们只是奴隶,但得到了主家的恩赏,而这种恩赏,是建立在什么之上?   “第一年种的不够嚼用,他想着明年得多种一些,得亩产两石,但几年下来,他已欠了县署二十多石的税,被捉到县牢里三次,打得半死不活,今年齐丑没有捉他。”   “他这样,活得下去吗?”   “活得下去。”   殷亮领着薛白到了一间破茅屋前,推开门,里面空空如也。   “他已经卖了田地,当了逃户了。因为齐丑今年没有捉他,往年都要防着他们逃的。”   “他的田呢?县署收了分给别的编户?”   “已经卖了。”   县署年没造过色役册,又岂会再分田?卖给谁就不得而知了。   那个逃户也许活下去了,剩下的这些没逃的编户,负担却又要更重一些了。   薛白苦笑了一下,走出茅屋,看向远处那些瘦弱无力的人们,仿佛看到,他们的背脊又弯了一些。   “殷先生。”   “少府请讲。”   “你说…若我把这一切告到圣人面前,能改变这些吗?”   任木兰提着胡饼跟着薛白、殷亮进了一间农舍。   风卷着雪花涌进屋里,但也没能吹走多少热气。外面冷嗖嗖的,屋里也是冷嗖嗖的,也不知是哪里漏风,总之到处都漏。   那农户一家四口正挤在榻上聚暖,就那么坐着,也不动,也不说话,裹着条脏兮兮的薄毯。见有人来了,老农夫下了榻,薄毯被掀开的一瞬间,便见他两个小儿子连条裤子也无。   农夫畏畏缩缩地挡在薛白面前,道:“没粮,没。”   薛白往他家的破米缸看了一眼,里面确是空的,但他估计这家还是有粮的,为了逃税藏起来了。   “不是来征粮的,吃个胡饼。”   薛白给他们一人分了个胡饼,看向那一脸沧桑的老农夫,问道:“县署青苗簿记着你有口分田七十六亩,但我们量了是三十八亩,你知道吗?”   老农嚼着胡饼,缩着脖子,道:“真没粮。”   “说了,不是来征粮的,户籍与田地重新造册,你以后交的租庸调就少了,这是对你有利的事。”   “真没粮。”   这般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近一柱香的时间,薛白只好带人离开。   他走了几步,才想到不是这老农傻,哪怕他再说不征粮,人家怕的是和来。不征粮,可不还得强买吗?   农民看起来木讷寡言,受骗的经历却多,能轻易就信了他才是奇怪。   之后再进了另一间农舍,一个三旬年岁的汉子正跪在榻前给一个老妇喂汤水,转头见了薛白等人进来,也是一言不发。   “乔二娃,册上写着你有田七十四亩,实量三十五亩,你可知道?”   乔二娃黝黑的脸,乱糟糟的胡子,一脸的老态,怎么也与“二娃”这名字搭不上边。   他跪在那把汤水喂完,走到了灶前,一声不吭。   唯有薛白能感受到,这农夫瘦削的骨头显出了绝望之感,像是一言不合就能杀官造反。   因为他在华清宫见到的反贼就是这种气质。   “我是新任的县尉,你有麻烦,找我说。”   薛白没再多问,放下两块胡饼,转身走了。   这几日,他就这样一家一家走访、观察偃师县的编户们,虽然他看到的只是很小很小一部分。   到了下午,薛崭赶了过来,禀道:“阿兄,高崇回到县署了。”   高崇时年三十四岁,年富力强、精明冷峻的样子,看起来没有吕令皓、郭涣平易近人。   甫一见面,高崇听说薛白近日在清丈田亩户籍,当即直言道:“薛县尉若是太闲,不如把今年的赋税催缴了。”   “好啊。”   薛白痛快答应。   吕令皓连忙摇手,笑道:“埃,年节将近,还是不要逼迫百姓太甚。”   他心里清楚,若真把差事交给薛白,指不定能闹出什么事来。比如,薛白若是借着隐田、隐户一事,向高门大户索粮,难题最后便要落到县里来。   郭涣得了吕令皓一个眼神示意,上前附耳对高崇小声道了一句。   高崇于是点了点头,道:“催缴一事,我会带着官差去办,请县尊再让齐丑任班头便是。”   说罢,他不理会薛白,自告辞离开,摆出事情已由他说定了的架势。   权在他手上,差役也好,漕河上的凶徒也好,全都听他这个县丞的,自然不必给薛白面子。   陆浑山庄。   一名女子从睡梦中醒来,抚摸着盖在她肌肤上的熊皮大裘,感受着软榻上的温暖,心中愈觉欢喜;屋子里点着熏香,她亦不知是何品种,只知很贵,闻了让人身子都轻快了几分。   这样舒适的屋子,让人醒了也不愿离开。   不多时,宋励只披着春衫从屏风那边走了过来,因屋中烧着炉火,也不觉得冷。   他脚踩着柔软的地毯,站在榻前,抚摸着女子小麦色的肤肌。   “八郎。”   “嗯?”   “我给了你….要一辈子作你的人。”   “是吗?”   “真的,我不求侍妾的名份,只要能陪在你身边….”   “不行啊。”   宋励无奈地叹息了一声,道:“阿爷方才找我了,我得准备订亲,不能再在家里胡闹了。   “八郎放心,我很懂事的,不会给八郎添乱。”   “不行,阿爷让我将你卖了,起来,出去吧。”   哭啼声不止,宋励不耐烦,将家中琐事留给下人办,他自更衣出门,往偃师县去寻兄长宋勉。   到了首阳书院,宋勉正在与一个小吏说话。   “阿兄,县署又找你有何事?”   “无非是让家里捐钱粮,我是教书人,不管这些。”宋勉颇显清贵,伸手替兄弟整理了衣袍,道:“你啊,这般大的人了,还一天到晚没个正事,马上也该成亲了知道吗?”   “阿爷让你带我到洛阳去,请舅父为我相看。”   “随我去龙门一趟。”   “为何?”   “我得到消息,上柱国张家的三娘子在洛阳,准备到龙门香山寺还愿。”宋勉稍压低了些声音,“张去逸之女,她两个姐姐,一个嫁了太子,一个嫁了清河李氏嫡支。”   宋励眉毛一挑,道:“这等门第,只怕我配不上吧?   “因此我带你到龙门去,以风采胜之。”   “好!”   “龙门乃是当年阿翁以诗夺袍之地,务必把握住了。”   武后曾在龙门香山寺命百官赋诗,优者赐以锦袍,以上官婉儿主持并裁定优劣。   当时东方虬先写了好诗,以拜赐得袍,宋之问却以一首好诗,让武后“夺锦袍衣之”,传为佳话。   此事宋家引以为傲,到龙门香山寺,如到自己家一样。   宋励笑道:“兄长放心,旁的不会,讨女子芳心我最擅长。”   “把鸡舌香含了。”   “知道。”   鸡舌香却又是另一桩故事,据说,宋之问为人谄媚,想要当武后的面首,可惜因口臭,武后没看上他。   总之,兄弟计议妥当,便准备明日先往龙门,到了再打探张三娘的行踪,以免错过了。   是夜宋励难得安生了些,没去城中的青楼酒肆胡闹,一整夜翻来覆去,想着娶了圣人表侄女如何如何。   到了次日,正准备出门,却忽然听闻了一个消息。   “张三娘在伊水边走丢了….”   怎么会?   县署,令廊当中,吕令皓踱了几步,再次看向了元义衡,问道:“张三娘真丢了?”   “学生奉明府之命,赶到洛阳送礼,得知张三娘启程前往香山寺,遂连忙赶过去,到了伊水畔时,张家人已惊动了诸县官吏,正在沿河寻找…一问之下,才知是张三娘乘船过伊水时,被激流冲走了。”   吕令皓了解龙门的地势,知道伊河由南向北流到偃师境内,由西向东与洛河交汇,冬天,水流肯定是不快的。   “激流?冲走了”   “是。”   “找到了吗?”   “此事也是奇了,诸县官差怎么找都没找到。”   吕令皓道:“不是船夫故意的?”   “此事…只怕不好说。但若能找到张三娘,可是大功一件,连寿安县尉崔祐甫都赶到龙门了。”   吕令皓踱了几步,喃喃道:“太怪了,谁做的?你说,张三娘到了洛阳的消息,都有哪些人知道?”   “张三娘是悄悄来的,住在玉真公主在洛阳的别馆里,对外并未声张。”   “这还悄悄来的?连本县都知道。   “前几日是公孙大娘特意携弟子去拜会,此后,张三娘还到洛阳新开的丰味楼去用膳,评点了一番,刘长卿为她作了一首诗,因此消息便传了出来。”   “换言之,所有人都知她来了?”   “明府这般说…不假。”   “快!沿伊水搜,保护好张三娘!”   “喏,高县丞已让李三儿在办…”   他们见过张三娘吗?”吕令皓道,“让薛白来见我。”   “明府找我来,可是为了县里催税之事?”   薛郎且坐。”吕令皓问道:“不知你在长安,可曾见过上柱国张公之女。   “张良娣?”   “不,不,是张家三娘。”   “师师?”   薛白随口这一反问,吕令皓不由眼皮一跳。   “薛郎见过”   “曲江宴上见过。”   吕令皓沉吟道:“那,张三娘在伊水走丢之事,你可有听闻?”   薛白摇头道:“我近来只顾着考虑高县丞打算如何催缴税赋….”   “税赋不急。”吕令皓皱眉道:“张三娘是在伊水丢的,我等需尽快将她找回来。”   薛白问道:“明府言下之意,让我来查此事?”   “这…..”   吕令皓一时又有些犹豫,道,“你初到偃师,还不熟悉,此事由高县丞来查为好,不过,县里只有你见过张三娘,你务必配合高县丞。”   “境内出了失踪案,份内之事,自当尽职。”   薛白以让人挑不出错的态度应下,对此事并不着急。   谁急,谁就被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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