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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刘氏吉主

7744字 · 约15分钟 · 第217/600章
  七月初九,华清宫的变乱已过去了一日。   薛白虽然在太乐署的官舍里卧床歇息,却依旧能感受到骊山周遭有一种紧绷的气氛。   这感受很奇怪,他分明一步也没迈出屋子,眼前只有谢阿蛮在体贴照顾他。“你身上脏脏的,不难受吗?”谢阿蛮剥了一个荔枝,递到薛白嘴边,问道:“我唤人给你打点水来,擦拭一下身体?”“谢典事又不是宫人,何必做这些?”“你救了贵妃,身边总要有人照顾嘛,快吃了。”若不是谢阿蛮在这里,青岚与明珠其实能来照顾得更好。   薛白只好小心地咬了荔枝,避免碰到她的手。“状元郎可在?”恰此时,郭千里竟是直接推门进来,见此一幕,连忙捂住眼,要退出去。“郭将军有事吗?”薛白问道。   域名.xsiqu。a“薛郎若是伤好些了,随我走一趟吧。”郭千里笑道:“要问些事情。”谢阿蛮道:“他受了重伤呢。”“哈哈,我们在战场上受了更重的伤,那也得回营啊。   有次我肠子掉出来,我就捂着肚子回营,结果到了帐里一看,原来是别人的肠子粘在我身上了!”“我随郭将军走一趟。”薛白勉力撑起身来,郭千里上前扶着他,便往宫墙外的讲武殿去。   出了太乐署官舍,那种凝重的氛围更是扑面压来。   一路上,郭千里也说了些案情新的进展。“那些逆贼,我们拿了十三个活口,已经不小心弄死六个了。   还在审,旁的该暂时看管的也都看管起来了。”薛白问道:“包括我也是?“放心。”郭千里道:“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你,何况你还立了功。   圣人与你,所以才由我来请你,但肯定是有些话要问的。”“关于法海?”“应该不是。”郭千里大摇其头,“依我看是有人攀咬你了,否则若只是法海,让我来问几句话便是,何必把你请过去。”从这个细节上看,他是有义气的,人也不傻….就是嘴快。   薛白沉吟着,问道:“此事是由谁审?”“这般大的事,肯定不能由陈将军一人来审。”郭千里道,“但不知圣人要派谁一起审,要看这骊山上下的王公重臣们,哪个最先得到圣人的信任。”薛白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想,圣人应该谁都不信。“觐见?   我?”杨钊不安地搓了搓手,心中恐惧。   他遂上前几步,将几块金子悄悄塞进传旨宦官手里,小声问道:“可知是何事?”“老奴已收了中丞太多千金之言,足够了,今日是真不知…   请吧。”这种态度,让杨钊更加不安了。   他不由开始思忖这场大案有无可能牵扯到自己头上,莫不是杨贵妃如今开始要失势了吧?   可恨那些妖贼非要喊“刘氏吉主”,把这一柄“卯金刀”劈到圣人面前了。   偏偏他此前根本没想到要改个名字,毕竟他这个“剑”只有金刀,比“劉”少了一个“卯”。“臣,拜见圣人,叩请圣人万寿天长。”到了殿上,杨钊连忙拜倒,行了一个夸张的大礼,却是连名字都不敢报。   李隆基竟是不唤他起来,叱道:“你给朕改个名字!“臣…   有罪!   杨钊额头上冷汗当即就流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顿了顿,他才想到也许圣人是在等他提个新名字?“臣,臣,想起名为,为‘国忠’,恳请陛下圣裁。”“国忠?“臣一片赤胆忠心,愿以此为名。”“允。“遵旨!   臣从此以后便叫杨国忠!”“起来吧。   杨国忠这才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躬身立在那。   李隆基淡淡扫视了他一眼,道:“初七夜有几个妖贼作乱,你有何看法?“臣…”杨国忠太过紧张,一时没太多看法,只好恨恨道:“这些妖贼!   罪该万死!   金刀之谶根本就是空谈,一些野心狂悖之妖人利用之而已。”“谁野心狂悖?”“臣无能,臣不知。“你去查。”杨国忠一愣,一瞬间却是没反应过来。   李隆基道:“你是御史中丞,不由你查,谁查?”“臣领旨!   定不负陛下重托!”杨国忠掷地有声应了,心中一片振奋。   他完全没想到,在这时局如此紧张之际,竟然是他第一个得到了圣人的信任。   而且还是在他的名字犯了金刀之谶的时候…   不由感激涕零。   陛下如此信任,如此信任…   臣….....杨国忠眼睛一红,落下泪来,大哭着重新跪在地上。“去吧。”李隆基温言道了一句,挥了挥手。   待领了圣旨,杨国忠已得了高力士提点,出了华清宫便直奔讲武殿,远远地正见薛白,连忙热情打招呼。“阿白!”“阿兄”“你的伤可好些了?   为兄一直想去看你,又恐这名字连累了你。   但现在好了,我已改名杨国忠’,正要去探望你。“多谢阿兄记挂。”薛白看向杨国忠手里的圣旨,问道:“阿兄这是得了差事。”杨国忠瞥了郭千里一眼,揽过薛白的肩,走了两步,小声计议起来。“我方才便一直在琢磨,圣人怎么不将这差事交给歧王、张驸马这些人,却交给我了?   见到你,我便明白了,圣人其实是信任你啊,知你是杨家的智囊啊。”薛白连忙自谦道:“不,是信任阿兄。   杨国忠更显亲热,道:“你得好好助为兄把幕后指使捉出来,此事,你可是第一大功,青云直上指日可待。”“我还需资历,不敢奢求大功。   但若能尽一点薄力,定不推托。”“好!   如今你我兄弟干一番大事!”薛白淡淡一笑,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他根本不信杨国忠任何一个字。   因为,李隆基并非是为了“杨家智囊”,选择杨国忠的原因只有一个——当所有臣子都怀疑,就选一个最容易看透、且最没有威胁的。   讲武殿几乎成了北衙狱。   薛白等人走进堂厅时,只见陈玄礼正在与张说话,俨然有问询张咱的架势。“我从未与阿兄谈论过华清宫的扩建之事,且他接手时,西南段的宫墙应该已修好了  “驸马误会了,没有怀疑驸马的意思。”陈玄礼笑了笑,道:“但驸马可知?   那些逆贼中有几人正是修建华清宫的劳役。”“我不知。”“驸马请吧。”“再会。”张咱又是一脸晦气的表情,出门时见到薛白,整理好仪容,温文尔雅地点了点头,自走掉了。   杨国忠回头看去,问道:“陈将军怀疑驸马?”“问一问罢了。”陈玄礼道:“那些逆贼是在房琯外放、张均到任之间那段时间混入的。”杨国忠把手里的圣旨递过去,问道:“谁让他们混入的?”陈玄礼接过看了一眼,也不答话,看向薛白。“有几句话问状元郎。”“陈将军但问无妨。“状元郎与昭应尉达奚抚是朋友?”薛白摇了摇头,应道:“我想谋昭应县尉之职,与他有些交往。”“你才到秘书省多久便打算升迁?”“人往高处走。”薛白道:“且邸报一出,朝中有某几位重臣只怕不容我在长安。   陈玄礼又笑了,再问道:“你与达奚抚作了哪些交易?”“他阿爷会给我的考课评上上等,我们会互相举荐。”薛白说罢,陈玄礼方才点了点头,看向身后一名录事官。   一封奏折便被拿了出来。“好在状元郎坦诚,不然还真是麻烦了,达奚珣已经使人在给你们报功了。”“我一定坦诚。”“好,如此就没事了。”陈玄礼似不经意地又问道:“对了,还有何与达奚抚的来往?”“该是没有了。”“是吗?   那他匿丧不报之事,你为何不向朝廷检举?”薛白犹豫了一下,答道:“我不知道真假,而且官场上没事检举同僚私事…   我毕竟不是御史。”陈玄礼道:“还以为状元郎与达奚抚是朋友,帮他包庇。   原来是知道此事有陷阱那就好。”薛白惊讶反问道:“什么陷阱?”“真不知?”“真不知。”薛白只觉陈玄礼句句都是陷阱。   他得表明,他还没了解达奚抚到连达奚家的家事都知道。   这过程中,杨国忠一句话也没有,反而有些自危之感。   他们都看得出来,达奚抚已经招了很多东西了。   与此同时,讲武殿后方,一间刚改造好的刑房中。   达奚抚被挂在刑架上,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说,话比询问他的人都要多。   有时对方没问,他已直接说起来了。“昭应县令李锡与我不对付,他派人去洛阳查,说我匿丧不报…   可其实,我阿娘开元二十九年就过世了,是供奉在龙门的舍利于天宝六载下葬北邙山。“你阿娘还有舍利?”“是。”“你方才说薛白也知道此事,为何不检举你?”“薛白向我示好,我感觉他在笼络我,《白蛇传》的事也是他刻意与我说的,否则我根本不知戏曲里缺一个法海。”达奚抚说到这里,恍然大悟一般,喊道:“我明白了!”“你明白什么?”“他们都在利用我,薛白故意献一出戏;王准、刑綫等人故意举荐刘化;还有李锡,他原是虞城县令,而那些妖贼多是河南府来的….就是李锡安排妖贼到华清宫!   厅堂上,陈玄礼要问薛白的话差不多也问完了,自去华清宫觐见。   看样子像是对薛白并无怀疑。“他一个大将军,还会查这些?”杨国忠嘟囔道。“想必是阴谋之事见得多了吧。”杨国忠点点头,道:“我们得去审妖贼刘化。”薛白此时才知刘化竟还未死。   他不想掺和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还是很麻烦的。   另外,陈玄礼很可能也派人在盯着他,看他与这些妖贼有无来往。   但既然杨国忠相邀,他还是答应一起去审一审。   刘化已经被刑讯得不成样子了,包括头皮,全身上下没有一块皮肉是完整的。   杨国忠进门一看,摇了摇头,道:“北衙技艺还是不够好,若是交给御史台,不至于如此惨状。”他入御史台以后,显然也与酷吏们学到了很多技艺,此时在肮脏腥臭的刑房里依旧谈笑风生。   薛白没这种心情,到目前为此,这桩大案最后推在任何人头上都有可能,包括他与杨国忠。“阿白来问?”“也好。”刘化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盯着薛白。   而他的另一个眼眶正在流脓血。“后悔吗?”薛白问道:“你只要忠于圣人,此时也许已是一位名满长安的角。”“我在戏台上…   威风吗?”刘化嗓子吵哑,应该是因为酷刑使他嘶喊到哑了。   唱功大概也已经毁了大半。“我是说,我刺杀昏君的那一下,威风吗?   哈哈哈,快哉!”“啪!”杨国忠直接拿起鞭子,重重赏了刘化一下,叱道:“不许诽谤圣人!”“你们…   身子虽然还没被阄掉,但你们的脑子被阄了…   圣人?   哈哈哈,封禅华山的千古明君,你们去问问有多少人想要杀他!   李氏将灭,刘氏吉主!”“这疯状,无甚好聊的了。”杨国忠道:“我来吧。”他也不需要新的刑具,只需要一根粗壮的麻绳以及竹板。   将两片竹板捆在刘化的腹部,以麻绳牵引,左右两边紧紧搅动腹部器官,这不单单只是夹,随着绳子产生扭动,竹板也会来回扭转,加剧痛苦。“说!   谁指使你做的?”“我说….”“记。”刘化痛苦的呻吟着,喃喃道:“河南尹裴敦复…..”杨国忠一愣,裴敦复去年倒是回京闹出了一点事,但因为党争,已经死掉了。   朝廷规定,民间‘亩纳二升’贮粮于义仓,明言本为备荒赈灾而设,断不许他人杂用。   裴敦复任河南尹,每亩纳粮四升…   这便罢了…   逃户愈多,他愈加愈多,这也无可奈何,罢了…   但,河南久旱不雨,赈灾使要开仓济民时,才发现他私挪义仓。”刘化声音虽哑,却是越说越清醒。“我阿爷与乡众们每每贮粮于义仓,已成正税!   然为何支移挪用,变造殆尽?!   朝廷派下赈灾使,为何改赈济’为‘赈贷’,所谓朝廷先借粮于我等,再等丰年偿还…   这,也就罢了。   当为何借一升却要还三升?   一个灾年能过,两个灾年如何过?   它明明是我们缴得的粮,我们的粮!   杨国忠敏锐地发现他话里的线索,喝道:“你阿爷是谁?!”“哈哈哈,我阿爷名讳…”“哈哈哈,我阿爷名讳…   刘定高!”刘化仰头大笑道:“开元十三年率众攻洛阳之豪杰者是也!”“刘定高!”刘化仰头大笑道:“开元十三年率众攻洛阳之薛白心中微微一叹,知刘化此前骗了自己。”杨国忠叱道:“刘定高早已伏诛,到底是谁指使你?!”“好,我说。”刘化道:“指使我之人,有陕郡太守、水陆转运使,韦坚;还有,当朝右相,李林甫!”“你还敢胡说?!”“开元二十五年,李林甫重修义仓法。   重修以前,有田者纳粮贮于义仓,重修之后,无田者亦纳粮,义仓粟米大增,恢复往昔盛况…   奈何我养父无田,被府吏剥掠至死!   这开元粮仓、大唐盛世,有我养父的一份功劳!   封禅啊,大可封禅西岳,待我送这昏君下去,我养父为他封禅…”“用刑!”杨国忠怒喝,“用刑!”“还有韦坚,开漕运,将南方义仓粟运至长安,良策治国。   却还要我们交‘脚费’,比纳粮还多,一年两度剥索….啊!刘化说着,已是剧痛。   他犹在大吼。“要脚费没有…   我的卵子给你们!   卵子给你们!   逼我反者…   李隆基是也…   李隆基是也!   刘氏吉主!”薛白听着忽然明白过来,那金刀之谶其实不是迷信,而是一种信心。   若没有这种谶言,如何让当世的一个草民敢直呼天子之名?   反过来,若没有这愈演愈坏的形势,如何有这样的谶言?   今日是刘氏吉主,明日就可能是安氏吉主了…   七月初九,华清宫的变乱已过去了一日。   薛白虽然在太乐署的官舍里卧床歇息,却依旧能感受到骊山周遭有一种紧绷的气氛。   这感受很奇怪,他分明一步也没迈出屋子,眼前只有谢阿蛮在体贴照顾他。   “你身上脏脏的,不难受吗?”谢阿蛮剥了一个荔枝,递到薛白嘴边,问道:“我唤人给你打点水来,擦拭一下身体?”   “谢典事又不是宫人,何必做这些?”   “你救了贵妃,身边总要有人照顾嘛,快吃了。”   若不是谢阿蛮在这里,青岚与明珠其实能来照顾得更好。   薛白只好小心地咬了荔枝,避免碰到她的手。   “状元郎可在?”   恰此时,郭千里竟是直接推门进来,见此一幕,连忙捂住眼,要退出去。   “郭将军有事吗?”薛白问道。   域名.xsiqu。a   “薛郎若是伤好些了,随我走一趟吧。”郭千里笑道:“要问些事情。”   谢阿蛮道:“他受了重伤呢。”   “哈哈,我们在战场上受了更重的伤,那也得回营啊。有次我肠子掉出来,我就捂着肚子回营,结果到了帐里一看,原来是别人的肠子粘在我身上了!”   “我随郭将军走一趟。”   薛白勉力撑起身来,郭千里上前扶着他,便往宫墙外的讲武殿去。   出了太乐署官舍,那种凝重的氛围更是扑面压来。   一路上,郭千里也说了些案情新的进展。   “那些逆贼,我们拿了十三个活口,已经不小心弄死六个了。还在审,旁的该暂时看管的也都看管起来了。”   薛白问道:“包括我也是?   “放心。”郭千里道:“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你,何况你还立了功。圣人与你,所以才由我来请你,但肯定是有些话要问的。”   “关于法海?”   “应该不是。”郭千里大摇其头,“依我看是有人攀咬你了,否则若只是法海,让我来问几句话便是,何必把你请过去。”   从这个细节上看,他是有义气的,人也不傻….就是嘴快。   薛白沉吟着,问道:“此事是由谁审?”   “这般大的事,肯定不能由陈将军一人来审。”郭千里道,“但不知圣人要派谁一起审,要看这骊山上下的王公重臣们,哪个最先得到圣人的信任。”   薛白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想,圣人应该谁都不信。   “觐见?我?”   杨钊不安地搓了搓手,心中恐惧。   他遂上前几步,将几块金子悄悄塞进传旨宦官手里,小声问道:“可知是何事?”   “老奴已收了中丞太多千金之言,足够了,今日是真不知…请吧。”   这种态度,让杨钊更加不安了。   他不由开始思忖这场大案有无可能牵扯到自己头上,莫不是杨贵妃如今开始要失势了吧?   可恨那些妖贼非要喊“刘氏吉主”,把这一柄“卯金刀”劈到圣人面前了。   偏偏他此前根本没想到要改个名字,毕竟他这个“剑”只有金刀,比“劉”少了一个“卯”。   “臣,拜见圣人,叩请圣人万寿天长。”   到了殿上,杨钊连忙拜倒,行了一个夸张的大礼,却是连名字都不敢报。   李隆基竟是不唤他起来,叱道:“你给朕改个名字!   “臣…有罪!   杨钊额头上冷汗当即就流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顿了顿,他才想到也许圣人是在等他提个新名字?   “臣,臣,想起名为,为‘国忠’,恳请陛下圣裁。”   “国忠?   “臣一片赤胆忠心,愿以此为名。”   “允。   “遵旨!臣从此以后便叫杨国忠!”   “起来吧。   杨国忠这才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躬身立在那。   李隆基淡淡扫视了他一眼,道:“初七夜有几个妖贼作乱,你有何看法?   “臣…”杨国忠太过紧张,一时没太多看法,只好恨恨道:“这些妖贼!罪该万死!金刀之谶根本就是空谈,一些野心狂悖之妖人利用之而已。”   “谁野心狂悖?”   “臣无能,臣不知。   “你去查。”   杨国忠一愣,一瞬间却是没反应过来。   李隆基道:“你是御史中丞,不由你查,谁查?”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杨国忠掷地有声应了,心中一片振奋。   他完全没想到,在这时局如此紧张之际,竟然是他第一个得到了圣人的信任。而且还是在他的名字犯了金刀之谶的时候…不由感激涕零。   陛下如此信任,如此信任…臣….....   杨国忠眼睛一红,落下泪来,大哭着重新跪在地上。   “去吧。”李隆基温言道了一句,挥了挥手。   待领了圣旨,杨国忠已得了高力士提点,出了华清宫便直奔讲武殿,远远地正见薛白,连忙热情打招呼。   “阿白!”   “阿兄”   “你的伤可好些了?为兄一直想去看你,又恐这名字连累了你。但现在好了,我已改名杨国忠’,正要去探望你。   “多谢阿兄记挂。”薛白看向杨国忠手里的圣旨,问道:“阿兄这是得了差事。”   杨国忠瞥了郭千里一眼,揽过薛白的肩,走了两步,小声计议起来。   “我方才便一直在琢磨,圣人怎么不将这差事交给歧王、张驸马这些人,却交给我了?见到你,我便明白了,圣人其实是信任你啊,知你是杨家的智囊啊。”   薛白连忙自谦道:“不,是信任阿兄。   杨国忠更显亲热,道:“你得好好助为兄把幕后指使捉出来,此事,你可是第一大功,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我还需资历,不敢奢求大功。但若能尽一点薄力,定不推托。”   “好!如今你我兄弟干一番大事!”   薛白淡淡一笑,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他根本不信杨国忠任何一个字。   因为,李隆基并非是为了“杨家智囊”,选择杨国忠的原因只有一个——当所有臣子都怀疑,就选一个最容易看透、且最没有威胁的。   讲武殿几乎成了北衙狱。   薛白等人走进堂厅时,只见陈玄礼正在与张说话,俨然有问询张咱的架势。   “我从未与阿兄谈论过华清宫的扩建之事,且他接手时,西南段的宫墙应该已修好了  “驸马误会了,没有怀疑驸马的意思。”陈玄礼笑了笑,道:“但驸马可知?那些逆贼中有几人正是修建华清宫的劳役。”   “我不知。”   “驸马请吧。”   “再会。”   张咱又是一脸晦气的表情,出门时见到薛白,整理好仪容,温文尔雅地点了点头,自走掉了。   杨国忠回头看去,问道:“陈将军怀疑驸马?”   “问一问罢了。”陈玄礼道:“那些逆贼是在房琯外放、张均到任之间那段时间混入的。”   杨国忠把手里的圣旨递过去,问道:“谁让他们混入的?”   陈玄礼接过看了一眼,也不答话,看向薛白。   “有几句话问状元郎。”   “陈将军但问无妨。   “状元郎与昭应尉达奚抚是朋友?”   薛白摇了摇头,应道:“我想谋昭应县尉之职,与他有些交往。”   “你才到秘书省多久便打算升迁?”   “人往高处走。”薛白道:“且邸报一出,朝中有某几位重臣只怕不容我在长安。   陈玄礼又笑了,再问道:“你与达奚抚作了哪些交易?”   “他阿爷会给我的考课评上上等,我们会互相举荐。”   薛白说罢,陈玄礼方才点了点头,看向身后一名录事官。   一封奏折便被拿了出来。   “好在状元郎坦诚,不然还真是麻烦了,达奚珣已经使人在给你们报功了。”   “我一定坦诚。”   “好,如此就没事了。”陈玄礼似不经意地又问道:“对了,还有何与达奚抚的来往?”   “该是没有了。”   “是吗?那他匿丧不报之事,你为何不向朝廷检举?”   薛白犹豫了一下,答道:“我不知道真假,而且官场上没事检举同僚私事…我毕竟不是御史。”   陈玄礼道:“还以为状元郎与达奚抚是朋友,帮他包庇。原来是知道此事有陷阱那就好。”   薛白惊讶反问道:“什么陷阱?”   “真不知?”   “真不知。”   薛白只觉陈玄礼句句都是陷阱。   他得表明,他还没了解达奚抚到连达奚家的家事都知道。   这过程中,杨国忠一句话也没有,反而有些自危之感。   他们都看得出来,达奚抚已经招了很多东西了。   与此同时,讲武殿后方,一间刚改造好的刑房中。   达奚抚被挂在刑架上,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说,话比询问他的人都要多。   有时对方没问,他已直接说起来了。   “昭应县令李锡与我不对付,他派人去洛阳查,说我匿丧不报…可其实,我阿娘开元二十九年就过世了,是供奉在龙门的舍利于天宝六载下葬北邙山。   “你阿娘还有舍利?”   “是。”   “你方才说薛白也知道此事,为何不检举你?”   “薛白向我示好,我感觉他在笼络我,《白蛇传》的事也是他刻意与我说的,否则我根本不知戏曲里缺一个法海。”   达奚抚说到这里,恍然大悟一般,喊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他们都在利用我,薛白故意献一出戏;王准、刑綫等人故意举荐刘化;还有李锡,他原是虞城县令,而那些妖贼多是河南府来的….就是李锡安排妖贼到华清宫!   厅堂上,陈玄礼要问薛白的话差不多也问完了,自去华清宫觐见。   看样子像是对薛白并无怀疑。   “他一个大将军,还会查这些?”杨国忠嘟囔道。   “想必是阴谋之事见得多了吧。”   杨国忠点点头,道:“我们得去审妖贼刘化。”   薛白此时才知刘化竟还未死。   他不想掺和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还是很麻烦的。另外,陈玄礼很可能也派人在盯着他,看他与这些妖贼有无来往。   但既然杨国忠相邀,他还是答应一起去审一审。   刘化已经被刑讯得不成样子了,包括头皮,全身上下没有一块皮肉是完整的。   杨国忠进门一看,摇了摇头,道:“北衙技艺还是不够好,若是交给御史台,不至于如此惨状。”   他入御史台以后,显然也与酷吏们学到了很多技艺,此时在肮脏腥臭的刑房里依旧谈笑风生。   薛白没这种心情,到目前为此,这桩大案最后推在任何人头上都有可能,包括他与杨国忠。   “阿白来问?”   “也好。”   刘化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盯着薛白。   而他的另一个眼眶正在流脓血。   “后悔吗?”薛白问道:“你只要忠于圣人,此时也许已是一位名满长安的角。”   “我在戏台上…威风吗?”   刘化嗓子吵哑,应该是因为酷刑使他嘶喊到哑了。   唱功大概也已经毁了大半。   “我是说,我刺杀昏君的那一下,威风吗?哈哈哈,快哉!”   “啪!”   杨国忠直接拿起鞭子,重重赏了刘化一下,叱道:“不许诽谤圣人!”   “你们…身子虽然还没被阄掉,但你们的脑子被阄了…圣人?哈哈哈,封禅华山的千古明君,你们去问问有多少人想要杀他!李氏将灭,刘氏吉主!”   “这疯状,无甚好聊的了。”杨国忠道:“我来吧。”   他也不需要新的刑具,只需要一根粗壮的麻绳以及竹板。   将两片竹板捆在刘化的腹部,以麻绳牵引,左右两边紧紧搅动腹部器官,这不单单只是夹,随着绳子产生扭动,竹板也会来回扭转,加剧痛苦。   “说!谁指使你做的?”   “我说….”   “记。”   刘化痛苦的呻吟着,喃喃道:“河南尹裴敦复…..”   杨国忠一愣,裴敦复去年倒是回京闹出了一点事,但因为党争,已经死掉了。   朝廷规定,民间‘亩纳二升’贮粮于义仓,明言本为备荒赈灾而设,断不许他人杂用。裴敦复任河南尹,每亩纳粮四升…这便罢了…逃户愈多,他愈加愈多,这也无可奈何,罢了…但,河南久旱不雨,赈灾使要开仓济民时,才发现他私挪义仓。”   刘化声音虽哑,却是越说越清醒。   “我阿爷与乡众们每每贮粮于义仓,已成正税!然为何支移挪用,变造殆尽?!朝廷派下赈灾使,为何改赈济’为‘赈贷’,所谓朝廷先借粮于我等,再等丰年偿还…这,   也就罢了。当为何借一升却要还三升?一个灾年能过,两个灾年如何过?它明明是我们缴得的粮,我们的粮!   杨国忠敏锐地发现他话里的线索,喝道:“你阿爷是谁?!”   “哈哈哈,我阿爷名讳…”   “哈哈哈,我阿爷名讳…刘定高!”刘化仰头大笑道:“开元十三年率众攻洛阳之豪杰者是也!”   “刘定高!”刘化仰头大笑道:“开元十三年率众攻洛阳之薛白心中微微一叹,知刘化此前骗了自己。”   杨国忠叱道:“刘定高早已伏诛,到底是谁指使你?!”   “好,我说。”刘化道:“指使我之人,有陕郡太守、水陆转运使,韦坚;还有,当朝右相,李林甫!”   “你还敢胡说?!”   “开元二十五年,李林甫重修义仓法。重修以前,有田者纳粮贮于义仓,重修之后,无田者亦纳粮,义仓粟米大增,恢复往昔盛况…奈何我养父无田,被府吏剥掠至死!这开元粮仓、大唐盛世,有我养父的一份功劳!封禅啊,大可封禅西岳,待我送这昏君下去,我养父为他封禅…”   “用刑!”杨国忠怒喝,“用刑!”   “还有韦坚,开漕运,将南方义仓粟运至长安,良策治国。却还要我们交‘脚费’,   比纳粮还多,一年两度剥索….啊!   刘化说着,已是剧痛。   他犹在大吼。   “要脚费没有…我的卵子给你们!卵子给你们!逼我反者…李隆基是也…李隆基是也!刘氏吉主!”   薛白听着忽然明白过来,那金刀之谶其实不是迷信,而是一种信心。   若没有这种谶言,如何让当世的一个草民敢直呼天子之名?   反过来,若没有这愈演愈坏的形势,如何有这样的谶言?   今日是刘氏吉主,明日就可能是安氏吉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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