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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家人

9058字 · 约18分钟 · 第200/600章
  玉真观。   素手拨琴弦,泠泠三两声。   小池边杨柳依依,李季兰搁下手中的笔,瞥了李腾空一眼,莲步轻移至琴台。   李腾空看着纸上的词曲,随着那琴音唱起来。“最爱西湖三月天,斜风细雨送游船,一世修来同船渡,百年修来…..共枕眠。”唱到最后,歌声渐低,犹婉转起伏。   恰此时,皎奴赶来禀道:“十七娘,十郎来了,让你到大堂相见。”李腾空遂匆匆走开,李季兰于是独自揣摩着方才的歌声,修改着唱词,偶尔抬起头看向天空。“眠儿,你说西湖是怎样的?   我还未曾见过西湖呢。”“与曲江差不多吧。”眠儿正趴在案台上磨墨,似睡非睡,嘟囔着应道。”“不,薛郎说了,西湖有断桥残雪,有飞来峰灵隐寺,有孤山落梅。”“季兰子听他胡说,他才多大,一定也没去过苏州。”“是杭州。   且他真的知道好多,天下各地风土人情信手拈来,博闻强记,平生仅见。”李季兰一直夸,眠儿听得睡意顿消,想到自己都帮忙勾引了,如今还落到这种果,分外委屈,在心里骂了好几句。   过了一会,李腾空从前院转了回来,李季兰问她家中来找是因何事,李腾空只是不答。“定与薛白那负心汉有关。”皎奴低声抱怨道。”“不许胡说。”李腾空叱道,“我是修道人,往后莫再让我听到你这等言语。”“就是。”李季兰上前握住她的手,“你我师姐妹著书弹琴,多自在,本就是不打算嫁人的。“季兰子。”李腾空很欣慰,“你终于有道心了。”“我知道的,腾空子与薛郎不过就是朋友间的往来,就像无上真人与摩诘友之谊,知音之义。”“对….不是,不是的。”“哪里不是?”“嗯,确实是朋友之谊,知音之义。”既如此,我们走吧。”李季兰开心道:“得去问问薛郎,西湖到底该如何写。   辅兴坊离皇城很近,穿过安福门,再往南走一些也就到了。   然而,才到皇城十字大街,眼前的场景却叫人吃了一惊,只见许许多多将秘书省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的呼喊如潮水一般翻涌着。“看看我的行卷吧!“薛郎,刊刊我的诗啊,‘雨颗青玑密,风香白雪翻’,如何啊?!“吾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薛状头.….这场面长安城不是第一次出现,往往春闱之前,主考官的府邸总有这样投行卷的举子。   今日则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许激昂。   让人吃惊的是,倒还真有小吏出来,一本正经地在檐下支了张桌案,收登记他们的姓名,此举更是点燃了众人的热情。   倒有些像曲江会时小娘子们簇拥状元郎的情形。“皎奴,你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喏。”皎奴过去时,只见那些书生们正在小吏的引导下排起了长队,她遂上前向那小吏  问道:“薛白呢?”“校书郎刚才还在,此时自是去求见左相了。”“信你?”皎奴冷哼道:“你去告诉他,我家小娘子来了,让他来相迎。”她语气傲慢,那小吏还没有反应,在排队的书生们已有人叫嚷起来。“你谁啊?   凭何状元郎要先见你们?”皎奴不愿自报家门,转头一看,遂道:“见如仙女一般的小娘子,当然好过见你这又老又丑的书生。”“去去去,状元郎见我辈志存高远之士尚且来不及,岂会见你们这些哭哭啼啼的小娘子?”“就是!”皎奴还要反驳,旁的书生们已扬起了手中的邸报,纷纷述志。“男儿志在千古功业,岂因红粉误身?”“小娘子就一边去吧,休影响我等做大事。”“你们.…..”“去吧,去吧。”连那小吏也劝皎奴道:“状元郎公务繁忙,连见这些士子都来不及,如何有工夫理会你们。”“哼”皎奴虽有拳脚,见这场面也是无奈,气呼呼地走了。   周围一众书生顿时欢呼。   恰此时,有小吏忙不迭地奔来,大喊道:“薛状元求见了左相、韦公,已得到答复,将再办一份邸报,名为《天宝文萃》,使诸君佳作传扬天下。”“太好了!”“若能刊我的诗,我愿奉薛郎为座师!”那边的马车中,皎奴将这情况回报了,李季兰竟是道:“原来薛郎真是这般忙碌,难怪许久不肯来见我们呢。   皎奴听得这般没骨气的话,不由白眼一翻。“毕竟是做成了一桩利国利民的大事。”李腾空道。   今日是无可奈何了,她们只好转回玉真观。   但她们要见薛白总是有办法的,明日薛三娘便要出嫁给杜五郎,薛白总是要去的。   李腾空遂安排皎奴先去看看薛三娘。“你去问三娘有何需要帮忙准备的,我与季兰子明早再过去陪她梳妆。”“喏。”秘书省。   陈希烈眼看着小吏匆匆跑了出去,焦急地起身踱了两步,回头一指薛白,道:“本相何时答应过办《天宝文萃》报?   本相说的是启禀右相。   薛白彬彬有礼地一抬手,道:“左相请便。”“你!”陈希烈脸色不豫,质问道:“为何不等本相禀报过之后,再告知那些士子?”薛白却是连借口都不找了,含笑不语,意思是左相你也明白,我就是故意的。   这态度有些讨厌,但其实比随便找个借口反而真诚些。   陈希烈叹息道:“你把本相架得太高了啊。”薛白云淡风轻道:“做份内之事而已。”陈希烈没工夫再掰扯,摇了摇头,急匆匆赶去右相府。   无论如何,他得说服李林甫答应办这《天宝文萃》报,打个时间差,仿佛是听右相安排才答应那些士子。   平康坊,李珍、杨洄、李昙、贾昌正在打骨牌,桌案旁摆着的正是好几份邸报。“若不看这邸报,我还没意识到,陈希烈近来很显眼啊。“老东西耐不住寂寞了,哥奴都还未辞相,他已准备站出来主持朝局。”“嘻,哥奴忍得了这个?   陈希烈完了啊。”李珍随出了一张牌,淡淡道:“不是这般简单。”因他长得太像圣人年轻时,给周围人一种陪圣人打牌之感。   平时也是,众人下意识都会仔细听他说话,久而久之,李珍愈有威严,且他对时局还有自己独到的看法。“陈希烈没变,还是那窝囊样。   上表著书,开馆刊报,杨党故意推陈希烈出面,吸引哥奴的注意,实则好处落在谁手里?”“原来如此。”杨洄早见识过薛白的手段,此时恍然大悟,问道:“那若是陈希烈、杨銛联手,可斗得过哥奴?”“一个盖章宰相,一个昏庸国舅,济得了何事?”李珍面露讥笑,“圣人虽宠爱杨妃,却不糊涂,岂可能放心将国事交给这些人?”杨洄指了指邸报,又问道:“那这?”李珍先从容淡定地碰了一张牌,反将那邸报的副面翻出来,点了点自己那首七言律诗。“歧王的诗写得真好,比得了李太白。”贾昌盛赞道。“好诗!”李昙吃了一张牌。   李珍笑了笑,道:“由那些老东西们去急,急也是瞎急,邸报是给年轻一辈养望的,上了报的名字,往后方是大唐之柱石。”“通篇看来,唯此一诗最好!”杨洄赞道:“歧王不仅诗好,看待朝政更是目光如炬。“改日你设宴,邀薛白来。”李珍道:“此子是个会做事的。”“好。”贾昌不敢聊朝政,话题转到薛白身上了,他才渐渐话多了起来。“对了,杜宅婚宴还给我下了帖。   想必杜家子娶薛灵之女本意也是为了亲近薛白如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李昙摸着牌问道:“薛灵也欠了你不小一笔钱吧?”“嗯。”贾昌道,“薛徽将军与我交情不错,冲着他的面子借出去上百贯。”“我和薛灵的账可也还没算。”李昙冷笑一声,重重将手里的牌摁在桌上。   薛灵欠了他赌债不提,还敢让狐朋狗友打劫他的妻子张泗,此事他如何能善罢甘休?   傍晚,刊报院。“薛郎,我们用的毕竟还不是真的活字印刷,若刊《天宝文萃》,不得给这些无名气的士人凭白雕版?“不妨,目光放长远些。   只要好好筛选,安知这些人当中没有往后的高官?”“薛郎这般一说,小老儿做起事来心里就畅快得多了。“继续忙吧。”薛白把今日收来的行卷都看了一遍,自知看不出这些诗文好坏。   若真能办一个文报,等王昌龄到了,他倒恰是个适合的主编人选,或是李白也不错。   他不由想到,若干年后等这些事办顺了,也许世间最伟大的几个诗人们能在院子里把酒写诗,刊行天下,流传后世。   只是想着,都觉太过璀璨了。   第一份的邸报还在印刷,因圣人下了旨,不仅要传遍长安,还要传遍天下。   李林甫为朝堂省纸,这方面也是拘束了圣人数年,如今难免要敞开了印,畅快一回。   刷墨、覆纸、刷纸,一张报纸形成,被放在一边晾晒,这画面其实看得人很舒服,薛白看了一会,长安城的暮鼓声已经响了。   忽然,“轰隆”一声巨雷。   要下雨了!   快把报纸都搬进去!   众人又是一通忙,好不容易趁着大雨下来之前,把报纸都收进衙堂内。   这一忙就到了夜里,薛白才往官廊后方的号舍走去。   他近来公务繁重,又因定了婚约,正在回避一些红颜知己,最近都是住在这边。   青岚也过来照顾他。   于薛白而言,如今他也没有别的亲人,去哪里只要把青岚带上了,哪里就是家了。   官舍狭小,青岚却一点也不嫌弃,反而满意日日能陪薛白,每天都很高兴,说这边的饭菜好吃,又庆幸主母是她喜欢的颜三娘子。“郎君明日要到杜宅吃喜宴吧?   可惜下雨宵禁了,不然我们今夜就该过去呢。”“还有些公务要处置,明日早间过去也是一样的。“好,郎君知道吗?   再过几场这样的雷雨,天气更热,盛夏就要来了。”一夜无话,次日雷雨过去,天朗气清,阳光明媚。   这是四月十八日,杜五郎成亲的日子。   薛白早起后先是布置了今日的邸报发行事务,又嘱咐了小吏们接待好前来投稿的之后,他方才领着青岚离开,去参加杜五郎与薛三娘的喜宴。   想到二杜、二李都在,薛白也觉有些头疼。   他们先是回了宣阳坊的薛宅。   薛三娘虽然不是薛白的亲妹妹,但今日还是会由薛白亲自送她出嫁。   此举虽于礼不合…   总好过由赌到败家的薛灵送嫁。“郎君可算回来了!”薛庚伯每次走路都是跌跌撞撞的样子,显得有些慌张,道:“昨日傍晚娘子与七郎吵了一架,七郎到现在还未回来,唉,昨夜那么大一场雷雨。”“出了何事?”此事说来也不大,柳湘君自从得知薛白不是她儿子之后,一直十分失望,渐渐地也认清事实了。   与儿女们说,不宜在此打扰薛白的生活,打算带儿女们回到长寿宅,好好规劝薛灵,往后自力更生,总不能白吃白喝,如寄人篱下。   薛崭就不这么想,他是绝不肯再回去认薛灵为父的,认定了要跟着薛白,顶嘴道:“我与阿兄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往后我习得文武,随阿兄做事,自能撑起门户,不要阿娘闲操心。   回去?   那赌徒狗改不了吃屎,回头必卖了阿娘与妹妹们!”当时柳湘君直接给了儿子一巴掌,薛崭气得跑了出去,一整夜也不知去了哪此时,薛白听过,察觉到不对。   认为薛崭虽然冲动,却也很懂事,不至于在薛三娘出嫁当天都不回来。“柳娘莫怪七郎了,他说的那些都是我教的。”“老身真是太亏欠你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薛白笑道。”事实上,他现在反而比以前与柳湘君更亲近些。“是呀,娘子莫要担心,七郎一向是懂事的,一会就回来了。”然而,等到杜五郎打扮得油头粉面的前来接亲了,薛崭还没出现。   此时柳湘君大概也意识到出事了,愈发不安,只好找了个时机,低声对薛白道:“还有一件事,你们给我的那些财物也不见了。”薛白不信是薛崭拿的,问道:“薛灵来见过你吗?”“是,因为女儿的婚事。”如今颜家也派了一些管事仆役过来帮忙,薛白遂又问了他们,得知薛灵昨日确实来过一会。   怪的是,今日薛三娘出嫁,这当阿爷的却又不见了。“无妨,先送亲吧。”待杜五郎念完他那稀松平常的催妆诗,薛白方才找到机会,低声问道:“让你派伙计看着薛灵,伙计呢?”“不知道啊,我也很忙的,忙糊涂了都。”“好吧,先送亲再谈。“嘿嘿。”杜五郎犹在傻乐。   薛白亦拿他没办法,亲自策马随着薛三娘的花轿往杜家。   大部分重要宾客都还未到,从人先将两口子请进青庐。   忙过之后,薛白一转头,远远便见李腾空在后院门边向他招了招手。“腾空子。”“可看到皎奴了?”“皎奴?”“我昨日让她到薛宅去,一夜未归,可是留下陪三娘了?”“我昨夜在秘书省,不知此事,现在去问问吧。”“好。”薛白余光一瞥,已见到杜家姐妹向这边走来,另一边,李季兰与李月菟竟也携手而来。   他转过头,还看到一名颜家管事匆匆赶来,不由在心中思量该如何应对。“郎君。”颜家管事微有些焦急,把薛白请到无人处,低声道:“长安县派人来了,出了一些小乱子,老奴不敢声张,将人带到书房了,郎君还是过去一趟为好。”“长安县?”薛白早预感到出了事,脸色不变,穿过张灯结彩的两个院子,步入书房。   杜有邻坐在那,脸色十分难看,而此时来访的长安县吏员薛白也认识,正是当时随颜真卿一起到城郊查逃户的刘景。   先是往书房外看了一眼,薛白关了门,方才问道:“出了何事?”“薛郎。   刘景先是起身打了招呼,道:“不是我想煞风景,但昨夜确是出了命案,薛灵死了。   杜有邻微微叹息,也不知是舒了一口气,还是感到棘手。   但刘景话还没说完,沉吟着,又道:“根据我们得到的证据来看,凶手只怕是…..薛崭。”最后那个语气为难的停顿出现时,薛白便已有所预感,问道:“薛崭人呢?”“在县牢。”刘景道:“弑父罪大恶极,便是薛郎今日之声望,也一定救不了他。”“证据确凿?”我不会乱说。”刘景看向杜有邻,问道:“杜公,小人可以暂不声张,外面这场婚事…..杜有邻都要把胡子揪光了,满脸都是愁色,看向薛白,叹道:“老夫这些儿女的婚事,真是,一言难尽啊,为之奈何啊?”薛白道:“伯父请担待,暂瞒住此事,让这对新人先成婚,如何?”“那…   好吧。“我代薛家承伯父这份情谊。”薛白这才起身,道:“还请刘先生带我往长安县牢走一趟,待我问过薛崭再谈,如何?”“好吧。”刘景欠了欠身,这点面子还是肯给的。   杜宅第四进院,一顶青庐立于庭院当中。“运娘。”“对了,你怎么没戴我阿姐送你的金链子?”“我…..”薛三娘摸了摸脖子,低声道:“慌慌忙忙的,我没找到。”“没事,回头慢慢找。”杜五郎傻笑两声,拉了拉手里的红绸,问道:“我得去接待宾客了,你饿不饿啊?   给你拿些吃的。   薛三娘犹豫了片刻,小声答道:“你上次给的肉脯很好吃。”“真有品味,那是我做的,等我拿给你。”杜五郎出了青庐,赶到二院,从酒席上拿了两份肉脯,正好见薛白从书房出来。“哎,你帮我招待一下宾客,运娘饿了,我给她送点吃的。”“我得离开一趟。”薛白道:“你莫管我,尽快拜堂成亲。”“官迷,这可是我的婚礼,你还要去公务?   今日可有好多宾客都是冲你来的。”薛白不答,伸手替杜五郎整理了一下吉服,转身走了。   玉真观。   素手拨琴弦,泠泠三两声。   小池边杨柳依依,李季兰搁下手中的笔,瞥了李腾空一眼,莲步轻移至琴台。   李腾空看着纸上的词曲,随着那琴音唱起来。   “最爱西湖三月天,斜风细雨送游船,一世修来同船渡,百年修来…..共枕眠。”   唱到最后,歌声渐低,犹婉转起伏。   恰此时,皎奴赶来禀道:“十七娘,十郎来了,让你到大堂相见。”   李腾空遂匆匆走开,李季兰于是独自揣摩着方才的歌声,修改着唱词,偶尔抬起头看向天空。   “眠儿,你说西湖是怎样的?我还未曾见过西湖呢。”   “与曲江差不多吧。”眠儿正趴在案台上磨墨,似睡非睡,嘟囔着应道。”   “不,薛郎说了,西湖有断桥残雪,有飞来峰灵隐寺,有孤山落梅。”   “季兰子听他胡说,他才多大,一定也没去过苏州。”   “是杭州。且他真的知道好多,天下各地风土人情信手拈来,博闻强记,平生仅见。”   李季兰一直夸,眠儿听得睡意顿消,想到自己都帮忙勾引了,如今还落到这种果,分外委屈,在心里骂了好几句。   过了一会,李腾空从前院转了回来,李季兰问她家中来找是因何事,李腾空只是不答。   “定与薛白那负心汉有关。”皎奴低声抱怨道。”   “不许胡说。”李腾空叱道,“我是修道人,往后莫再让我听到你这等言语。”   “就是。”李季兰上前握住她的手,“你我师姐妹著书弹琴,多自在,本就是不打算嫁人的。   “季兰子。”李腾空很欣慰,“你终于有道心了。”   “我知道的,腾空子与薛郎不过就是朋友间的往来,就像无上真人与摩诘友之谊,知音之义。”   “对….不是,不是的。”   “哪里不是?”   “嗯,确实是朋友之谊,知音之义。”   既如此,我们走吧。”李季兰开心道:“得去问问薛郎,西湖到底该如何写。   辅兴坊离皇城很近,穿过安福门,再往南走一些也就到了。   然而,才到皇城十字大街,眼前的场景却叫人吃了一惊,只见许许多多将秘书省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的呼喊如潮水一般翻涌着。   “看看我的行卷吧!   “薛郎,刊刊我的诗啊,‘雨颗青玑密,风香白雪翻’,如何啊?!   “吾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薛状头.….   这场面长安城不是第一次出现,往往春闱之前,主考官的府邸总有这样投行卷的举子。今日则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许激昂。   让人吃惊的是,倒还真有小吏出来,一本正经地在檐下支了张桌案,收登记他们的姓名,此举更是点燃了众人的热情。   倒有些像曲江会时小娘子们簇拥状元郎的情形。   “皎奴,你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喏。”   皎奴过去时,只见那些书生们正在小吏的引导下排起了长队,她遂上前向那小吏  问道:“薛白呢?”   “校书郎刚才还在,此时自是去求见左相了。”   “信你?”皎奴冷哼道:“你去告诉他,我家小娘子来了,让他来相迎。”   她语气傲慢,那小吏还没有反应,在排队的书生们已有人叫嚷起来。   “你谁啊?凭何状元郎要先见你们?”   皎奴不愿自报家门,转头一看,遂道:“见如仙女一般的小娘子,当然好过见你这又老又丑的书生。”   “去去去,状元郎见我辈志存高远之士尚且来不及,岂会见你们这些哭哭啼啼的小娘子?”   “就是!”   皎奴还要反驳,旁的书生们已扬起了手中的邸报,纷纷述志。   “男儿志在千古功业,岂因红粉误身?”   “小娘子就一边去吧,休影响我等做大事。”   “你们.…..”   “去吧,去吧。”连那小吏也劝皎奴道:“状元郎公务繁忙,连见这些士子都来不及,如何有工夫理会你们。”   “哼”   皎奴虽有拳脚,见这场面也是无奈,气呼呼地走了。   周围一众书生顿时欢呼。   恰此时,有小吏忙不迭地奔来,大喊道:“薛状元求见了左相、韦公,已得到答复,将再办一份邸报,名为《天宝文萃》,使诸君佳作传扬天下。”   “太好了!”   “若能刊我的诗,我愿奉薛郎为座师!”   那边的马车中,皎奴将这情况回报了,李季兰竟是道:“原来薛郎真是这般忙碌,难怪许久不肯来见我们呢。   皎奴听得这般没骨气的话,不由白眼一翻。   “毕竟是做成了一桩利国利民的大事。”李腾空道。   今日是无可奈何了,她们只好转回玉真观。   但她们要见薛白总是有办法的,明日薛三娘便要出嫁给杜五郎,薛白总是要去的。李腾空遂安排皎奴先去看看薛三娘。   “你去问三娘有何需要帮忙准备的,我与季兰子明早再过去陪她梳妆。”   “喏。”   秘书省。   陈希烈眼看着小吏匆匆跑了出去,焦急地起身踱了两步,回头一指薛白,道:“本相何时答应过办《天宝文萃》报?本相说的是启禀右相。   薛白彬彬有礼地一抬手,道:“左相请便。”   “你!”陈希烈脸色不豫,质问道:“为何不等本相禀报过之后,再告知那些士子?”   薛白却是连借口都不找了,含笑不语,意思是左相你也明白,我就是故意的。   这态度有些讨厌,但其实比随便找个借口反而真诚些。   陈希烈叹息道:“你把本相架得太高了啊。”   薛白云淡风轻道:“做份内之事而已。”   陈希烈没工夫再掰扯,摇了摇头,急匆匆赶去右相府。   无论如何,他得说服李林甫答应办这《天宝文萃》报,打个时间差,仿佛是听右相安排才答应那些士子。   平康坊,李珍、杨洄、李昙、贾昌正在打骨牌,桌案旁摆着的正是好几份邸报。   “若不看这邸报,我还没意识到,陈希烈近来很显眼啊。   “老东西耐不住寂寞了,哥奴都还未辞相,他已准备站出来主持朝局。”   “嘻,哥奴忍得了这个?陈希烈完了啊。”   李珍随出了一张牌,淡淡道:“不是这般简单。”   因他长得太像圣人年轻时,给周围人一种陪圣人打牌之感。   平时也是,众人下意识都会仔细听他说话,久而久之,李珍愈有威严,且他对时局还有自己独到的看法。   “陈希烈没变,还是那窝囊样。上表著书,开馆刊报,杨党故意推陈希烈出面,吸引哥奴的注意,实则好处落在谁手里?”   “原来如此。”杨洄早见识过薛白的手段,此时恍然大悟,问道:“那若是陈希烈、杨銛联手,可斗得过哥奴?”   “一个盖章宰相,一个昏庸国舅,济得了何事?”李珍面露讥笑,“圣人虽宠爱杨妃,却不糊涂,岂可能放心将国事交给这些人?”   杨洄指了指邸报,又问道:“那这?”   李珍先从容淡定地碰了一张牌,反将那邸报的副面翻出来,点了点自己那首七言律诗。   “歧王的诗写得真好,比得了李太白。”贾昌盛赞道。   “好诗!”李昙吃了一张牌。   李珍笑了笑,道:“由那些老东西们去急,急也是瞎急,邸报是给年轻一辈养望的,上了报的名字,往后方是大唐之柱石。”   “通篇看来,唯此一诗最好!”杨洄赞道:“歧王不仅诗好,看待朝政更是目光如炬。   “改日你设宴,邀薛白来。”李珍道:“此子是个会做事的。”   “好。”   贾昌不敢聊朝政,话题转到薛白身上了,他才渐渐话多了起来。   “对了,杜宅婚宴还给我下了帖。想必杜家子娶薛灵之女本意也是为了亲近薛白如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李昙摸着牌问道:“薛灵也欠了你不小一笔钱吧?”   “嗯。”贾昌道,“薛徽将军与我交情不错,冲着他的面子借出去上百贯。”   “我和薛灵的账可也还没算。”李昙冷笑一声,重重将手里的牌摁在桌上。   薛灵欠了他赌债不提,还敢让狐朋狗友打劫他的妻子张泗,此事他如何能善罢甘休?   傍晚,刊报院。   “薛郎,我们用的毕竟还不是真的活字印刷,若刊《天宝文萃》,不得给这些无名气的士人凭白雕版?   “不妨,目光放长远些。只要好好筛选,安知这些人当中没有往后的高官?”   “薛郎这般一说,小老儿做起事来心里就畅快得多了。   “继续忙吧。”   薛白把今日收来的行卷都看了一遍,自知看不出这些诗文好坏。若真能办一个文报,等王昌龄到了,他倒恰是个适合的主编人选,或是李白也不错。   他不由想到,若干年后等这些事办顺了,也许世间最伟大的几个诗人们能在院子里把酒写诗,刊行天下,流传后世。   只是想着,都觉太过璀璨了。   第一份的邸报还在印刷,因圣人下了旨,不仅要传遍长安,还要传遍天下。李林甫为朝堂省纸,这方面也是拘束了圣人数年,如今难免要敞开了印,畅快一回。   刷墨、覆纸、刷纸,一张报纸形成,被放在一边晾晒,这画面其实看得人很舒服,薛白看了一会,长安城的暮鼓声已经响了。   忽然,“轰隆”一声巨雷。   要下雨了!快把报纸都搬进去!   众人又是一通忙,好不容易趁着大雨下来之前,把报纸都收进衙堂内。   这一忙就到了夜里,薛白才往官廊后方的号舍走去。   他近来公务繁重,又因定了婚约,正在回避一些红颜知己,最近都是住在这边。   青岚也过来照顾他。于薛白而言,如今他也没有别的亲人,去哪里只要把青岚带上了,哪里就是家了。   官舍狭小,青岚却一点也不嫌弃,反而满意日日能陪薛白,每天都很高兴,说这边的饭菜好吃,又庆幸主母是她喜欢的颜三娘子。   “郎君明日要到杜宅吃喜宴吧?可惜下雨宵禁了,不然我们今夜就该过去呢。”   “还有些公务要处置,明日早间过去也是一样的。   “好,郎君知道吗?再过几场这样的雷雨,天气更热,盛夏就要来了。”   一夜无话,次日雷雨过去,天朗气清,阳光明媚。   这是四月十八日,杜五郎成亲的日子。   薛白早起后先是布置了今日的邸报发行事务,又嘱咐了小吏们接待好前来投稿的之后,他方才领着青岚离开,去参加杜五郎与薛三娘的喜宴。   想到二杜、二李都在,薛白也觉有些头疼。   他们先是回了宣阳坊的薛宅。   薛三娘虽然不是薛白的亲妹妹,但今日还是会由薛白亲自送她出嫁。此举虽于礼不合…总好过由赌到败家的薛灵送嫁。   “郎君可算回来了!”薛庚伯每次走路都是跌跌撞撞的样子,显得有些慌张,道:“昨日傍晚娘子与七郎吵了一架,七郎到现在还未回来,唉,昨夜那么大一场雷雨。”   “出了何事?”   此事说来也不大,柳湘君自从得知薛白不是她儿子之后,一直十分失望,渐渐地也认清事实了。与儿女们说,不宜在此打扰薛白的生活,打算带儿女们回到长寿宅,好好规劝薛灵,往后自力更生,总不能白吃白喝,如寄人篱下。   薛崭就不这么想,他是绝不肯再回去认薛灵为父的,认定了要跟着薛白,顶嘴道:“我与阿兄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往后我习得文武,随阿兄做事,自能撑起门户,不要阿娘闲操心。回去?那赌徒狗改不了吃屎,回头必卖了阿娘与妹妹们!”   当时柳湘君直接给了儿子一巴掌,薛崭气得跑了出去,一整夜也不知去了哪此时,薛白听过,察觉到不对。认为薛崭虽然冲动,却也很懂事,不至于在薛三娘出嫁当天都不回来。   “柳娘莫怪七郎了,他说的那些都是我教的。”   “老身真是太亏欠你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薛白笑道。”   事实上,他现在反而比以前与柳湘君更亲近些。   “是呀,娘子莫要担心,七郎一向是懂事的,一会就回来了。”   然而,等到杜五郎打扮得油头粉面的前来接亲了,薛崭还没出现。   此时柳湘君大概也意识到出事了,愈发不安,只好找了个时机,低声对薛白道:“还有一件事,你们给我的那些财物也不见了。”   薛白不信是薛崭拿的,问道:“薛灵来见过你吗?”   “是,因为女儿的婚事。”   如今颜家也派了一些管事仆役过来帮忙,薛白遂又问了他们,得知薛灵昨日确实来过一会。   怪的是,今日薛三娘出嫁,这当阿爷的却又不见了。   “无妨,先送亲吧。”   待杜五郎念完他那稀松平常的催妆诗,薛白方才找到机会,低声问道:“让你派伙计看着薛灵,伙计呢?”   “不知道啊,我也很忙的,忙糊涂了都。”   “好吧,先送亲再谈。   “嘿嘿。”杜五郎犹在傻乐。   薛白亦拿他没办法,亲自策马随着薛三娘的花轿往杜家。   大部分重要宾客都还未到,从人先将两口子请进青庐。   忙过之后,薛白一转头,远远便见李腾空在后院门边向他招了招手。   “腾空子。”   “可看到皎奴了?”   “皎奴?”   “我昨日让她到薛宅去,一夜未归,可是留下陪三娘了?”   “我昨夜在秘书省,不知此事,现在去问问吧。”   “好。”   薛白余光一瞥,已见到杜家姐妹向这边走来,另一边,李季兰与李月菟竟也携手而来。   他转过头,还看到一名颜家管事匆匆赶来,不由在心中思量该如何应对。   “郎君。”   颜家管事微有些焦急,把薛白请到无人处,低声道:“长安县派人来了,出了一些小乱子,老奴不敢声张,将人带到书房了,郎君还是过去一趟为好。”   “长安县?”   薛白早预感到出了事,脸色不变,穿过张灯结彩的两个院子,步入书房。   杜有邻坐在那,脸色十分难看,而此时来访的长安县吏员薛白也认识,正是当时随颜真卿一起到城郊查逃户的刘景。   先是往书房外看了一眼,薛白关了门,方才问道:“出了何事?”   “薛郎。   刘景先是起身打了招呼,道:“不是我想煞风景,但昨夜确是出了命案,薛灵死了。   杜有邻微微叹息,也不知是舒了一口气,还是感到棘手。   但刘景话还没说完,沉吟着,又道:“根据我们得到的证据来看,凶手只怕是…..薛崭。”   最后那个语气为难的停顿出现时,薛白便已有所预感,问道:“薛崭人呢?”   “在县牢。”刘景道:“弑父罪大恶极,便是薛郎今日之声望,也一定救不了他。”   “证据确凿?”   我不会乱说。”刘景看向杜有邻,问道:“杜公,小人可以暂不声张,外面这场婚事…..   杜有邻都要把胡子揪光了,满脸都是愁色,看向薛白,叹道:“老夫这些儿女的婚事,真是,一言难尽啊,为之奈何啊?”   薛白道:“伯父请担待,暂瞒住此事,让这对新人先成婚,如何?”   “那…好吧。   “我代薛家承伯父这份情谊。”   薛白这才起身,道:“还请刘先生带我往长安县牢走一趟,待我问过薛崭再谈,如何?”   “好吧。”刘景欠了欠身,这点面子还是肯给的。   杜宅第四进院,一顶青庐立于庭院当中。   “运娘。”   “对了,你怎么没戴我阿姐送你的金链子?”   “我…..”   薛三娘摸了摸脖子,低声道:“慌慌忙忙的,我没找到。”   “没事,回头慢慢找。”杜五郎傻笑两声,拉了拉手里的红绸,问道:“我得去接待宾客了,你饿不饿啊?给你拿些吃的。   薛三娘犹豫了片刻,小声答道:“你上次给的肉脯很好吃。”   “真有品味,那是我做的,等我拿给你。”   杜五郎出了青庐,赶到二院,从酒席上拿了两份肉脯,正好见薛白从书房出来。   “哎,你帮我招待一下宾客,运娘饿了,我给她送点吃的。”   “我得离开一趟。”薛白道:“你莫管我,尽快拜堂成亲。”   “官迷,这可是我的婚礼,你还要去公务?今日可有好多宾客都是冲你来的。”   薛白不答,伸手替杜五郎整理了一下吉服,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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