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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衣冠户

8486字 · 约17分钟 · 第185/600章
  南熏殿。“许久未见右相了。   高力士迎了李林甫,问道:“近来朝中因今科名次争执得厉害,却不见右相出面?“忙于劝农春耕等国家大事,未顾得上一场小儿闹剧。”“还真是。”高力士笑着连连点头。   李林甫自然是顾不上科场,大唐的均田、府兵、租庸调等大事没忙完,如何理会得到一个小儿中不中状元?   毕竟今科还有两三个寒门子弟及第,不像天宝六载野无遗贤。   待君臣相见,连李隆基也夸了他一句。“右相行事稳重啊。“圣人过誉,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老臣如履薄冰,不敢像少年人一般折腾。”有些人在春闱之事上折腾得太厉害,已经被李林甫敲打过了。——“贪心到连圣人的颜面都不顾了?   该中的进士一个没少,连状头也得拿?   将作监终究是十郎在管,还能不让你们私下造纸刊书?   何必伸手到明面上?   拿出个交代来使圣人满意了,你等方好过!   总之他一出手,迅速平息了闹剧,如今只剩下一桩小事。   既不罢黜薛白的状元,那犯讳一事,有两个办法。”避讳这等礼仪之辩是天大的麻烦,李隆基沾都不想沾,不等李林甫说完道:“他不是薛灵之子。“那…   少府监的文册上,犹记录薛平昭是薛锈之子,是否改过来?”李隆基脸色一沉,道:“朕赦免的是薛锈蓄养的孤儿薛白,还不明白吗  “臣明白了,薛白揭发薛锈谋逆之罪证,大功脱贱,臣这就为他落籍。”李林甫领了口谕退下,心里一直想,事涉三庶人案,薛白竟还能得到圣人的宽宥?   虽然找了个理由,这口子一开,难免有一些人会因此萌生出为废太子平反的奢望了。   金吾静街,一路回到平康坊右相府,李林甫第一件事就是召薛白来见。   他让李岫亲自去。“阿爷,孩儿是否与他说,是为了给他身份?”“不必说,他若不来,那便由他。   这般说,是因达奚珣曾招薛白前来,遭到了拒绝。   李林甫心胸狭窄,早憋着怒气,当然,薛白得罪他的次数多了,再狭窄的心胸也是能通气的。   倒没想到,只等了小半个时辰薛白便到了,他送别了高适,第一件事就是到右相府。   李林甫正在批阅公文,得到通传,皱了皱眉,莫名感到不悦。“竖子来得倒快。“想必右相招我前来,是为了我的编户?”李林甫闷声闷气“嗯”了一声。   薛白道:“一国宰执为我这点小事费心,我该多谢右相,对了,还得多谢右相点我为状元。   说来,张出手阻止他前程,目的在于给圣人出气。   李林甫执意点他为的反而是害他。   权场上的人只看利益,不为情绪左右,如今结果对薛白有利,他也就不与索斗鸡这种屡屡挫败的人计较了,倒显得颇有风度。“闲话少叙,本相为你立门户便是。”李林甫道:“你既非薛灵子,又非薛锈子,父母何人?   总不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右相也看过西游?   李岫站在一旁听得不由咋舌,暗道薛白好大胆子,敢在他阿爷面前说笑。   须知李林甫精神刚戾,看起来比风流爽朗的圣人还要严厉,放在一年多以前,更是能轻易决定薛白生死。   但世间亘古不变的道理,有能力者就是会让人高看一眼,薛白如今已展现了他的手段。“没看过那等俗物。”李林甫以公事公办的态度道:“你要授官,总该有个来路。”须知大唐官场上,哪怕是寒门,也能追溯到祖上是谁。   但薛白一口咬定记不得了,最后李林甫无奈,只好在他的籍册写下“幼失怙,孤寒无依,不知祖籍”,交到少府监去办。   办完了这桩正事,李林甫还敲打了薛白一句。“往后你有了官身,便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休再常到宫中嬉玩。   若有庶务,到右相府来办。”“那就叨扰右相了。   接下来才是今日把人找来的真正目的,李岫顺势便邀薛白到后院饮酒谈话。“你仅凭圣眷,且无门第,当弄臣可以,在正经官场上确是走不远的啊,怎就不听劝呢?“故而我求进士出身,踏踏实实一步步走。”“踏实  李岫乍听这两字,心想薛白太不要脸,一心钻营,凭裙带上位,还敢叫踏实?   仔细一想,薛白磨砺书法文章,依着科场规矩,老老实实养才望,在仕途一道上竟还真称得上踏实。   这般做的好处如今不显,旁人会说他私德不佳、出身卑贱,但根基却打得牢,连身世的隐患都被他解决了。   踏实是不假,之后便要谋官了,你有何考虑?”“十郎可有指教  “你如今只是及策,却还未登科,须先到吏部关试。”李岫道:“白身中了进士,则免了赋税徭役,迈入‘农冠户’的行列…   哦,你不同,你是一日之间从贱籍到白身,再到衣冠户。“是右相提携。”“简而言之,你的姓名、家状等一应关白文书,及第后由礼部关试之后,移交吏部,从此便属吏部守选之列,这便是‘释褐’,从平民到官身。”说着,李岫愈发亲切,笑道:“虽是杂事,办起来却麻烦。   待阿爷着人为你打点好家状,我为你一并办妥便是。”“如此,劳十郎费心了。“你我之间,何必客气?”李岫道:“但属吏部守选,依旧只是‘守选’而已,三五载也未必能守到一个阙员。   依你的进取之心,定然是不愿等的。”“十郎果然了解我。”薛白道:“不过,也许国舅能为我谋到阙员。”“盐务官终究是俗流,你是状元出身,当任清资官。   何况,你想走青云大道,该踏踏实实把底子夯实了。   依我所见,最好的办法是参加吏部的博学鸿词试,或书判拔萃试。   一科考中,则可不必守选,即刻舍田就禄。”其实大唐的官员任期到了也是要守选,也是三五年得不到新的官职,许多官员都是当几年官再休息几年,歇歇停停。   进士及第只是有了授官资格,但并非是说进士的地位低。   释褐之后有了官身,与别的官员都是一样的,甚至进士的名声还要更高些。   问题在于,官职太少,而等待授官者太多。   虽然进士名额少得可怜,世家门荫者却极多,狼多肉少,导致补阙极难。   故而,吏部的博学鸿词试、书判拔萃试亦是仕途上颇重要的一步。   它讲究的就不是才气、名望了。   而是看一个官员能否打点堂吏、笔吏,能否入吏部考官的青眼,即使通过了这些,最后中书省还要复核。   试想,一个才华横溢、名望出众的贫寒举子即使中了进士,从何处能找到数百贯钱来打点吏部?   又如何能让中书省不会罢黜了他?   这其中的答案,尽在李岫那殷勤的眼神里。“你与杜位也是好友,该知他半年内已连迁三级了。”李岫道:“你放心,吏部、中书省那边,我会与左相打点。   你若得空,明日再过来一趟,哦,喊上十七娘,办一场家宴贺你得了状元。”“说到此事,曲江宴就在三月三,腾空子近来忙着排戏。   宴筵不如待到这之后如何?”薛白道:“毕竟这戏曲能让圣人高兴,也有右相的功劳。”“这….倒也是。   李岫有心撮成一桩姻缘,偏又贪这排戏的功劳,姿态不自觉地就矮了一些,不敢再强求薛白。“哥奴又找你做什么?”杜五郎又等在右相府门外。“授官之事。”薛白道:“顺便提醒我一句,往后我归他管了,不要太得罪他。”杜五郎道:“我方才看到那两个寒门进士随着达奚珣从右相府出来了,你可知道,他们被人招为女婿了?   一个要娶杨齐宣的堂妹,一个要娶崔家庶女,当时他们拜在国舅门下时可不是这般说的。”“总不能风头全让我们抢了。”“也是,你一个状元,抵他们十个。”杜五郎道:“要我猜,下一步肯定就是要拉拢你了。“原来你这般聪明。“倒也不是。   到状元郎家里说媒的已经把门槛都踩破了,我如何还能不知?”薛白听了,道:“那今日便回杜宅吧。”“哎,你近来只顾着科举仕途,可还有许多家事未曾打理。   你不认薛灵不要紧,柳娘子与薛家兄妹总得安慰?   全都是我在安抚他们的情绪。   如今将薛灵放在长寿宅看着,其他人则搬到宣阳坊了,我与他们说往后还是一家人.….杜五郎絮絮叨叨地说着,薛白也认真听着。   末了,薛白道:“那看来你处理得很好,如此我就放心了。”“可我却因你有了麻烦。”杜五郎叹息一声,小声道:“我与你说,你莫告知旁人啊。   你与薛灵划清了关系之后,我阿爷有些嫌弃三娘的出身了,我得尽快成亲才行。“你若有本事了,你阿爷自然不能做你的主。   此事我会替你与伯父说的,放心吧。“对,你就说三妹虽不是你亲妹,却胜似你亲妹。“不用你教。”如此一来,杜五郎方才情愿与薛白一路向南,往升平坊杜宅,颇为憧憬地问道:“你说我何时成亲为好?   年中可以吗?“你既中了明经,不谋官吗?“我可不急。”杜五郎道:“先成家,守选几年,待二十余岁了再入仕为官,多好。”“时不我待,既然能释褐为官身,我要谋的便是在五六年之内披青袍换红袍,再求出镇一方。   到了杜宅,薛白没有与杜家姐妹掩饰自己的野心。   他没有沉浸在守住状元的喜悦中,直接谋划起第一个官职。“原本圣人允诺,若我赢了比戏便许我一个大官,如今他恼我欺君,气还未消。   但无妨,我大可先夯实资历,依娘娘所说的八步走。   待到圣人消了气想起他的承诺,便可厚积薄发。”“正是此理。”杜始道:“你甫一入仕便让圣人许官,再高也不可能超过八品。   而倘若熬到了资历,从青袍到绿袍、从绿袍到红袍之时,圣人一开口即能让你省十年光景。   她果然最懂薛白的贪心,要将这次的坏事变为好事,利益最大化才行。“故而我打算参加吏部博学鸿词试。”薛白道。   他说着,看了杜娘一眼,察觉到这姐妹二人虽是一起来的,其实还没完全和好。“此事我们早有准备,阿爷如今官任考功郎中,也该有用武之地。”杜始笑问道:“但吏部铨选之前,可得先让高门大户选选女婿,不知状元郎打算当谁家女婿啊?”这样的问题,既使是薛白也难以应对。   幸而正在此时,院中响起了杜五郎兴冲冲的声音。“薛白,我阿爷回来了,你快与他说说!”是夜,杜有邻兴致颇高,饮着酒与薛白谈论进士的风光无限。   虽说只是有授官资格,有门荫的也总是瞧不起进士。   但一年就二十余个名额,终究是世人公认的当世英才,大唐的进士其实都是相当狂放的。“比如说,开元五年有个进士王泠然,及第之后,便写信给了御史高昌宇,信中大抵是说“高御史你曾褒奖过我,我曾自视为你的门下,结果你多次路过宋城却对我不闻不问,我参加你主持的秋闹你还罢黜我,我怪罪你已经很久了’。”杜有邻打着酒嗝,有些醉意,嘿嘿笑了一下,继续道:“王泠然又说‘天下进士有数,自河以北,唯仆而已,光华藉甚’,黄河以北,就出他一个进士,何等荣耀?   于是他对高昌宇说望御史今年为仆索一妇,明年为留心一官’,倘若高昌宇贵人多忘,但使有  朝一日,他与之并肩台阁,侧眼相视,必不给好脸色…   哈哈哈。   薛白听得好笑,道:“大唐才子确实是狂的。”“当得,当得。”杜有邻又饮了一杯,笑道:“天下进士有数,当得这般狂傲,薛郎就是太沉稳了。   不然也要对老夫说一句“望为仆索一妇,留心一官”了。”庭院中气氛一滞。   杜娘正提起酒壶要给杜有邻倒上,闻言像是被惊到了,脸色有些发白。“阿爷醉了,尽说些浑话。”杜始道:“阿娘,扶阿爷回去歇了吧。”“好。“薛郎大可狂些。”杜有邻被扶起之后还继续摇手笑道:“状元郎若不狂些,曲江宴上哪还有意趣?   夜深人静,后院,杜娘的闺房外,有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阿姐,睡了吗  杜嬗翻来覆去没睡,听得是杜始的声音,不情不愿地开了门,却见她与薛白站在那。“长夜漫漫,想着阿姐该也没睡。”杜始笑道:“想邀你一起到后庭赏花。”“如今倒想起我来了  “莫气恼了,但得亏了你因我扯谎而生气,他才想到应该坦白保命,此次阿姐立的是第一大功。   杜娘忍不住笑了一下,颇显温柔。   终于是与杜始重归于好了。   姐妹二人拉着手说了会话,侧头看向薛白,调侃起来。“咦,状元郎如何不言不语?“后院这边,离主屋太近了。”“我阿爷让你狂些,你便是这般狂的吗?”终究是少到她们的闺房这边来,薛白没那么自若,任由杜娘取笑了他几句。   关好门窗,屋外狂风渐起,屋内的取笑声渐渐成了呢喃。“狂了,狂了…...太狂了…....“下香阶,懒步苍苔。   出书房,向画阁,月移花影玉人来。   学窃玉,试偷香,梦魂飞入楚阳台….”次日,宣阳坊薛宅的戏园中,念奴正在唱着戏词,声如黄莺出谷,婉转动人,听得李季兰连连点头。   季兰子,后面的几句词句是何意思?”“哪句?“兰麝娇香蝶恣采。”“唔,那就是说…   到后院里相见了。”李季兰搪塞道。   念奴却也不是完全不解,看了她一眼,小声问道:“奴家是想问,该唱得娇媚些,还是.…...李季兰转头一看,远远见薛白到了,干脆丢下念奴,向他迎了过去,万福道:“先生总算肯来了。   曲江宴在即,自是该来了。   薛白扫视了戏园一眼,问道:“可有信心赢?“没有。”李季兰有些忐忑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圣人是天下音律第一人,要与圣人比戏,腾空子愁得许多日睡不安稳。   昨夜也是整夜未睡,方才好不容易才让她去歇了。”“着实辛苦你们了。“不会,不会。”李季兰得了这一句,当即眼睛发亮,道:“我都听说了,先生保住了状元郎,真是了得…....她只懂一味地夸薛白,反倒是在一旁的扮红娘的范女更懂得如何与男人来往,嗔了薛白一句。“薛郎只顾着状元,也不肯常来相看,曲江宴时奴家们若是输了不打紧,唯恐薛郎的终身大事呢。”“无妨,你们已尽了力就好。”薛白不懂音律,也只能相信她们。   至于输赢,以他不择手段的性子,认为收买裁判会更容易一些.....   南熏殿。   “许久未见右相了。   高力士迎了李林甫,问道:“近来朝中因今科名次争执得厉害,却不见右相出面?   “忙于劝农春耕等国家大事,未顾得上一场小儿闹剧。”   “还真是。”高力士笑着连连点头。   李林甫自然是顾不上科场,大唐的均田、府兵、租庸调等大事没忙完,如何理会得到一个小儿中不中状元?毕竟今科还有两三个寒门子弟及第,不像天宝六载野无遗贤。   待君臣相见,连李隆基也夸了他一句。   “右相行事稳重啊。   “圣人过誉,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老臣如履薄冰,不敢像少年人一般折腾。”   有些人在春闱之事上折腾得太厉害,已经被李林甫敲打过了。   ——“贪心到连圣人的颜面都不顾了?该中的进士一个没少,连状头也得拿?将作监终究是十郎在管,还能不让你们私下造纸刊书?何必伸手到明面上?拿出个交代来使圣人满意了,你等方好过!   总之他一出手,迅速平息了闹剧,如今只剩下一桩小事。   既不罢黜薛白的状元,那犯讳一事,有两个办法。”   避讳这等礼仪之辩是天大的麻烦,李隆基沾都不想沾,不等李林甫说完道:“他不是薛灵之子。   “那…少府监的文册上,犹记录薛平昭是薛锈之子,是否改过来?”   李隆基脸色一沉,道:“朕赦免的是薛锈蓄养的孤儿薛白,还不明白吗  “臣明白了,薛白揭发薛锈谋逆之罪证,大功脱贱,臣这就为他落籍。”   李林甫领了口谕退下,心里一直想,事涉三庶人案,薛白竟还能得到圣人的宽宥?虽然找了个理由,这口子一开,难免有一些人会因此萌生出为废太子平反的奢望了。   金吾静街,一路回到平康坊右相府,李林甫第一件事就是召薛白来见。   他让李岫亲自去。   “阿爷,孩儿是否与他说,是为了给他身份?”   “不必说,他若不来,那便由他。   这般说,是因达奚珣曾招薛白前来,遭到了拒绝。   李林甫心胸狭窄,早憋着怒气,当然,薛白得罪他的次数多了,再狭窄的心胸也是能通气的。   倒没想到,只等了小半个时辰薛白便到了,他送别了高适,第一件事就是到右相府。   李林甫正在批阅公文,得到通传,皱了皱眉,莫名感到不悦。   “竖子来得倒快。   “想必右相招我前来,是为了我的编户?”   李林甫闷声闷气“嗯”了一声。   薛白道:“一国宰执为我这点小事费心,我该多谢右相,对了,还得多谢右相点我为状元。   说来,张出手阻止他前程,目的在于给圣人出气。李林甫执意点他为的反而是害他。   权场上的人只看利益,不为情绪左右,如今结果对薛白有利,他也就不与索斗鸡这种屡屡挫败的人计较了,倒显得颇有风度。   “闲话少叙,本相为你立门户便是。”李林甫道:“你既非薛灵子,又非薛锈子,父母何人?总不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右相也看过西游?   李岫站在一旁听得不由咋舌,暗道薛白好大胆子,敢在他阿爷面前说笑。   须知李林甫精神刚戾,看起来比风流爽朗的圣人还要严厉,放在一年多以前,更是能轻易决定薛白生死。   但世间亘古不变的道理,有能力者就是会让人高看一眼,薛白如今已展现了他的手段。   “没看过那等俗物。”李林甫以公事公办的态度道:“你要授官,总该有个来路。”   须知大唐官场上,哪怕是寒门,也能追溯到祖上是谁。   但薛白一口咬定记不得了,最后李林甫无奈,只好在他的籍册写下“幼失怙,孤寒无依,不知祖籍”,交到少府监去办。   办完了这桩正事,李林甫还敲打了薛白一句。   “往后你有了官身,便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休再常到宫中嬉玩。若有庶务,到右相府来办。”   “那就叨扰右相了。   接下来才是今日把人找来的真正目的,李岫顺势便邀薛白到后院饮酒谈话。   “你仅凭圣眷,且无门第,当弄臣可以,在正经官场上确是走不远的啊,怎就不听劝呢?   “故而我求进士出身,踏踏实实一步步走。”   “踏实  李岫乍听这两字,心想薛白太不要脸,一心钻营,凭裙带上位,还敢叫踏实?   仔细一想,薛白磨砺书法文章,依着科场规矩,老老实实养才望,在仕途一道上竟还真称得上踏实。   这般做的好处如今不显,旁人会说他私德不佳、出身卑贱,但根基却打得牢,连身世的隐患都被他解决了。   踏实是不假,之后便要谋官了,你有何考虑?”   “十郎可有指教  “你如今只是及策,却还未登科,须先到吏部关试。”李岫道:“白身中了进士,则免了赋税徭役,迈入‘农冠户’的行列…哦,你不同,你是一日之间从贱籍到白身,再到衣冠户。   “是右相提携。”   “简而言之,你的姓名、家状等一应关白文书,及第后由礼部关试之后,移交吏部,从此便属吏部守选之列,这便是‘释褐’,从平民到官身。”   说着,李岫愈发亲切,笑道:“虽是杂事,办起来却麻烦。待阿爷着人为你打点好家状,我为你一并办妥便是。”   “如此,劳十郎费心了。   “你我之间,何必客气?”李岫道:“但属吏部守选,依旧只是‘守选’而已,三五载也未必能守到一个阙员。依你的进取之心,定然是不愿等的。”   “十郎果然了解我。”薛白道:“不过,也许国舅能为我谋到阙员。”   “盐务官终究是俗流,你是状元出身,当任清资官。何况,你想走青云大道,该踏踏实实把底子夯实了。依我所见,最好的办法是参加吏部的博学鸿词试,或书判拔萃试。一科考中,则可不必守选,即刻舍田就禄。”   其实大唐的官员任期到了也是要守选,也是三五年得不到新的官职,许多官员都是当几年官再休息几年,歇歇停停。   进士及第只是有了授官资格,但并非是说进士的地位低。释褐之后有了官身,与别的官员都是一样的,甚至进士的名声还要更高些。   问题在于,官职太少,而等待授官者太多。虽然进士名额少得可怜,世家门荫者却极多,狼多肉少,导致补阙极难。   故而,吏部的博学鸿词试、书判拔萃试亦是仕途上颇重要的一步。   它讲究的就不是才气、名望了。而是看一个官员能否打点堂吏、笔吏,能否入吏部考官的青眼,即使通过了这些,最后中书省还要复核。   试想,一个才华横溢、名望出众的贫寒举子即使中了进士,从何处能找到数百贯钱来打点吏部?又如何能让中书省不会罢黜了他?   这其中的答案,尽在李岫那殷勤的眼神里。   “你与杜位也是好友,该知他半年内已连迁三级了。”李岫道:“你放心,吏部、中书省那边,我会与左相打点。你若得空,明日再过来一趟,哦,喊上十七娘,办一场家宴贺你得了状元。”   “说到此事,曲江宴就在三月三,腾空子近来忙着排戏。宴筵不如待到这之后如何?”薛白道:“毕竟这戏曲能让圣人高兴,也有右相的功劳。”   “这….倒也是。   李岫有心撮成一桩姻缘,偏又贪这排戏的功劳,姿态不自觉地就矮了一些,不敢再强求薛白。   “哥奴又找你做什么?”杜五郎又等在右相府门外。   “授官之事。”薛白道:“顺便提醒我一句,往后我归他管了,不要太得罪他。”   杜五郎道:“我方才看到那两个寒门进士随着达奚珣从右相府出来了,你可知道,   他们被人招为女婿了?一个要娶杨齐宣的堂妹,一个要娶崔家庶女,当时他们拜在国舅门下时可不是这般说的。”   “总不能风头全让我们抢了。”   “也是,你一个状元,抵他们十个。”杜五郎道:“要我猜,下一步肯定就是要拉拢你了。   “原来你这般聪明。   “倒也不是。到状元郎家里说媒的已经把门槛都踩破了,我如何还能不知?”   薛白听了,道:“那今日便回杜宅吧。”   “哎,你近来只顾着科举仕途,可还有许多家事未曾打理。你不认薛灵不要紧,柳娘子与薛家兄妹总得安慰?全都是我在安抚他们的情绪。如今将薛灵放在长寿宅看着,其他人则搬到宣阳坊了,我与他们说往后还是一家人.….   杜五郎絮絮叨叨地说着,薛白也认真听着。   末了,薛白道:“那看来你处理得很好,如此我就放心了。”   “可我却因你有了麻烦。”杜五郎叹息一声,小声道:“我与你说,你莫告知旁人啊。你与薛灵划清了关系之后,我阿爷有些嫌弃三娘的出身了,我得尽快成亲才行。   “你若有本事了,你阿爷自然不能做你的主。此事我会替你与伯父说的,放心吧。   “对,你就说三妹虽不是你亲妹,却胜似你亲妹。   “不用你教。”   如此一来,杜五郎方才情愿与薛白一路向南,往升平坊杜宅,颇为憧憬地问道:“你说我何时成亲为好?年中可以吗?   “你既中了明经,不谋官吗?   “我可不急。”杜五郎道:“先成家,守选几年,待二十余岁了再入仕为官,多好。”   “时不我待,既然能释褐为官身,我要谋的便是在五六年之内披青袍换红袍,再求出镇一方。   到了杜宅,薛白没有与杜家姐妹掩饰自己的野心。   他没有沉浸在守住状元的喜悦中,直接谋划起第一个官职。   “原本圣人允诺,若我赢了比戏便许我一个大官,如今他恼我欺君,气还未消。但无妨,我大可先夯实资历,依娘娘所说的八步走。待到圣人消了气想起他的承诺,便可厚积薄发。”   “正是此理。”杜始道:“你甫一入仕便让圣人许官,再高也不可能超过八品。而倘若熬到了资历,从青袍到绿袍、从绿袍到红袍之时,圣人一开口即能让你省十年光景。   她果然最懂薛白的贪心,要将这次的坏事变为好事,利益最大化才行。   “故而我打算参加吏部博学鸿词试。”薛白道。   他说着,看了杜娘一眼,察觉到这姐妹二人虽是一起来的,其实还没完全和好。   “此事我们早有准备,阿爷如今官任考功郎中,也该有用武之地。”杜始笑问道:“但吏部铨选之前,可得先让高门大户选选女婿,不知状元郎打算当谁家女婿啊?”   这样的问题,既使是薛白也难以应对。   幸而正在此时,院中响起了杜五郎兴冲冲的声音。   “薛白,我阿爷回来了,你快与他说说!”   是夜,杜有邻兴致颇高,饮着酒与薛白谈论进士的风光无限。   虽说只是有授官资格,有门荫的也总是瞧不起进士。但一年就二十余个名额,终究是世人公认的当世英才,大唐的进士其实都是相当狂放的。   “比如说,开元五年有个进士王泠然,及第之后,便写信给了御史高昌宇,信中大抵是说“高御史你曾褒奖过我,我曾自视为你的门下,结果你多次路过宋城却对我不闻不问,我参加你主持的秋闹你还罢黜我,我怪罪你已经很久了’。”   杜有邻打着酒嗝,有些醉意,嘿嘿笑了一下,继续道:“王泠然又说‘天下进士有数,自河以北,唯仆而已,光华藉甚’,黄河以北,就出他一个进士,何等荣耀?于是他对高昌宇说望御史今年为仆索一妇,明年为留心一官’,倘若高昌宇贵人多忘,但使有  朝一日,他与之并肩台阁,侧眼相视,必不给好脸色…哈哈哈。   薛白听得好笑,道:“大唐才子确实是狂的。”   “当得,当得。”杜有邻又饮了一杯,笑道:“天下进士有数,当得这般狂傲,薛郎就是太沉稳了。不然也要对老夫说一句“望为仆索一妇,留心一官”了。”   庭院中气氛一滞。   杜娘正提起酒壶要给杜有邻倒上,闻言像是被惊到了,脸色有些发白。   “阿爷醉了,尽说些浑话。”杜始道:“阿娘,扶阿爷回去歇了吧。”   “好。   “薛郎大可狂些。”杜有邻被扶起之后还继续摇手笑道:“状元郎若不狂些,曲江宴上哪还有意趣?   夜深人静,后院,杜娘的闺房外,有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阿姐,睡了吗  杜嬗翻来覆去没睡,听得是杜始的声音,不情不愿地开了门,却见她与薛白站在那。   “长夜漫漫,想着阿姐该也没睡。”杜始笑道:“想邀你一起到后庭赏花。”   “如今倒想起我来了  “莫气恼了,但得亏了你因我扯谎而生气,他才想到应该坦白保命,此次阿姐立的是第一大功。   杜娘忍不住笑了一下,颇显温柔。终于是与杜始重归于好了。   姐妹二人拉着手说了会话,侧头看向薛白,调侃起来。   “咦,状元郎如何不言不语?   “后院这边,离主屋太近了。”   “我阿爷让你狂些,你便是这般狂的吗?”   终究是少到她们的闺房这边来,薛白没那么自若,任由杜娘取笑了他几句。   关好门窗,屋外狂风渐起,屋内的取笑声渐渐成了呢喃。   “狂了,狂了…...太狂了…....   “下香阶,懒步苍苔。出书房,向画阁,月移花影玉人来。学窃玉,试偷香,梦魂飞入楚阳台….”   次日,宣阳坊薛宅的戏园中,念奴正在唱着戏词,声如黄莺出谷,婉转动人,听得李季兰连连点头。   季兰子,后面的几句词句是何意思?”   “哪句?   “兰麝娇香蝶恣采。”   “唔,那就是说…到后院里相见了。”李季兰搪塞道。   念奴却也不是完全不解,看了她一眼,小声问道:“奴家是想问,该唱得娇媚些,还是.…...   李季兰转头一看,远远见薛白到了,干脆丢下念奴,向他迎了过去,万福道:“先生总算肯来了。   曲江宴在即,自是该来了。   薛白扫视了戏园一眼,问道:“可有信心赢?   “没有。”李季兰有些忐忑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圣人是天下音律第一人,要与圣人比戏,腾空子愁得许多日睡不安稳。昨夜也是整夜未睡,方才好不容易才让她去歇了。”   “着实辛苦你们了。   “不会,不会。”李季兰得了这一句,当即眼睛发亮,道:“我都听说了,先生保住了状元郎,真是了得…....   她只懂一味地夸薛白,反倒是在一旁的扮红娘的范女更懂得如何与男人来往,嗔了薛白一句。   “薛郎只顾着状元,也不肯常来相看,曲江宴时奴家们若是输了不打紧,唯恐薛郎的终身大事呢。”   “无妨,你们已尽了力就好。”   薛白不懂音律,也只能相信她们。   至于输赢,以他不择手段的性子,认为收买裁判会更容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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