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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大闹仙台

7676字 · 约15分钟 · 第182/600章
  宣阳坊,薛宅。   曲乐悠悠,院中正在排演《西厢记》,倒与梨园的情形有些相似。   张咱前来拜会时,本以为会看到薛白颓废的样子,没想到一个少年也能做到荣辱不惊。   郑虔也在,看到张拍来,笑了一笑,态度却莫名有些疏远,不像对薛白那么亲说来,张填这人与谁都交好,但似乎与谁都隔着一层。“趋庭兄要全力支持薛郎为状元?“这也是支持崔尚书。”郑虔抚须笑道:“薛白的卷子我已看了,崔公破格点他为状元,此事没做错,我等自是要鼎力支持的。   张填道:“原来如此。   他明知郑虔这是在捧杀崔翘,正如崔翘捧杀薛白一样。   但没必要说透了,敷衍了两句,便邀薛白单独谈谈。   两人在园子里的小池边坐下。“觉得自己保得住状元吗?“得了状元才是圣人真正的宽恕。”张填问道:“那你想如何求得圣人真正的宽恕?   说说计划吧。”“坦诚,回归我真正的身世。”薛白道:“驸马知道这是真的,毕竟,你不信我,也该信唐昌公主。”张珀难得笑了一笑。   他未必真的还有多喜爱唐昌公主。   但想到她,就能想到成为驸马前的那段年少时光,这成了他如今这该死的生活里唯一的安慰了。   笑过之后,他摇了摇头,道:“我很后悔…..后悔答应贺监,如今只想尽快了结这三庶人案的余波。”“简单。”薛白道:“驸马可以带一个人到御前交差,元载。”张咱问道:“我为何帮你而不帮崔翘?”“圣人想看谁老实,我比他老实。”“好….”谈话之后,薛白看着张咱的身影走远,心里想到自己说的“老实”二字,摇了摇头。   张填看似温和,实则没当他是朋友,那他自然不必对张填推心置腹,计划大可不必告诉张填。   见客之后,薛白没有再去那排戏的院子,而是一路走进另一个侧院。   堂中有许多人正在商议事情。“天宝六载的春闱、秋闱我都跟着五郎闹过,为何?   科场太不公平了,他们怕内定的人在考场上考不过我们,以行卷之法,在考场外看才情,我们依着做了,他们又以犯讳之法把有才名之士赶出考场。   年年“心口疼’,如今我真是心口疼了。”“此次若忍气吞声了,往后他们更要骑在我们头上,我支持到礼部去闹.…...“哎,你们说什么闹不闹的。”杜五郎道:“我们是去礼部慷慨陈词,是去支持崔尚  书点薛白为状元的。   薛白在堂外停下脚步,招了招手,让岑参出来与他单独谈话。“岑兄已有官身,真要与我们一道去吗?“哈哈,何惧之有?”岑参颇有大唐男儿的狂放气概,道:“既为薛郎出高三十五郎出头,更是为天下怀才不遇之士出头,我当然该去。”薛白反问道:“岑兄已决定好去安西,投到高仙芝将军幕下了?“不错,将军已接替安西四镇节度使,愿为我举荐,升朝衔、加俸禄,到边塞建功!”岑参道,“若不搏命,只在这朝中碌碌无为,何日才能得功业?”“此番事若不成,我也该亡命天涯。   到时隐姓埋名,与岑兄一道去安西如何?“好,事若不成,我带你去安西;但若事成,状元郎以后可得提携我。”与这种爽快的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薛白与岑参再转回堂上,不少人正在喊着“包围礼部”。“诸君。   岑参快步上前,站上桌案,道:“且听我一言,礼部位于皇城之中,地处尚书省…   欲包围礼部,必先包围尚书省。”“好!   岑二十七郎说得好。”“皇城守卫众多,若敢胡闹,金吾卫必来驱赶。   所谓擒贼先擒王,我们务必要先堵住礼部尚书崔翘,围着崔翘,逼他表态,方可使金吾卫投鼠忌器。“我来。”高适迈步而出,道:“我来制伏崔翘。”“高三十五,你莫不是想要出一口恶气?   可别弄伤了他,哈哈.…...两日后,礼部。“迁我为东都留守的旨意不知何时才能下来啊?”崔翘看着窗外,心中叹息了一声,心想这朝中真是没甚好待的了,李林甫把持朝政,权贵之家只顾牟私利,不如归去。   奏书搁在中书省,却一直没有批复,包括罢黜薛白之事也耽误了。   想必是颜真卿那篇文章起了作用。   可笑,说是写给他这位礼部尚书的,他一个字都还没看过,却已传遍长安了。   近日越传越离谱。“崔公有鉴于‘野无遗贤’一事,欲多举荐贫寒举子金榜题名,故意点了官奴出身的薛白为状元。   再这样下去,等到他迁为东都留守,只怕要有人说他是为寒门出头得罪权贵了。   心情忧虑地走出了礼部,穿过有着“仙台”之称的尚书省,前方是皇城大街。“崔公!忽有人喊了一句,崔翘回过头,认出了高适,当即摇头。“见过崔公,学生冒昧,敢问学生的科举诗赋有何不妥?”崔翘无意与他深谈,道:“你的诗赋悲壮有雄气,很好。   可惜不擅应试诗,何必醉心科举?”可否请崔公赐教?   远处,有举子跑过皇城大街,涌向仙台。   崔翘意识到不对,转身便走,竟被高适一把拉住。“崔公莫走,请崔公再指点一二。“你们.….高适身强体壮,崔翘竟是半点也挣扎不开。   有几个随从上前要拦,高适便拉着崔翘跑,挤进了赶来的举子之中。“是崔公?   恳请再看看我的行卷!”有举子惊喜道,“崔公为国取士,看才华而不看出身,真丈夫也!“放开老夫,你们放开!   但已有越来越多的举子围了上来…   其实也未必是举子,谁知是否被有心人收买潮水一般的赞誉也向崔翘涌来。“崔公能点官奴为状元,古往今来第一人也!“住口!”崔翘根本不认,道:“薛白并非官奴,他乃河东薛氏,平阳郡公之曾孙,此事乃御前佳话。”他恨不能接着再叱上一句“你们这些平民子弟还在奢望什么?   滚吧!”但他的随从已不知被挤到了何处,只留他苍老的身躯在人群中风雨飘摇,十分无“听到了吗?   薛白并非官奴.…...薛白就是官奴!   他不是我儿啊!忽然,前方有人大哭了起来,众人转头看去,有人喊道:“是薛灵,薛灵来了!”“就是那‘湘灵鼓瑟’的薛灵吗?”也难为薛灵这一个赌徒,在一夜之间让众举子知其名了,他被一个大汉拉着,挤过人群,站到了崔翘的面前。“诸君听我说,我就是薛灵!   薛白知道,李隆基不会主动承认在上元夜搞错了一个佳话。   那他又到了必须摆脱薛灵之子身份之时,那就只能违背圣意,执意揭破,并在世人面前坐实了。   这很冒险,但他可以试着把坏影响降到最低。   首先要尽快,趁季隆基还没表态晚了就是抗旨了;其次不能再闹到御前,那会让李隆基没面子;最后要让薛灵主动揽下弄错的原因,快刀斩乱麻,淡化李隆基之前弄错了的事。“薛白不是我儿子,是我搞错了!”薛灵脸色沉痛,一副心疼得要死的表情,高喊道:“我这么久没有在长安,因为我到洛阳,找到了我失散多年的儿子了。”“阿爷!   又是一个少年窜了出来。   崔翘目光看去,只见这少年还真是十七岁左右年纪,相貌英俊,真与薛白有几分相像。“你们看,这才是我失散的六郎,我之前弄错了啊!”薛灵道:“此事真是太巧了,太巧了!最能让圣人不至于在此事中显得不英明的解释,也恰是“太巧了”三个字。“今日,当着崔尚书的面,我们父子相认。   也请崔尚书明证,薛白并非我的儿子。“我不认的!”崔翘大喊道,“薛白,你为了功名,连生父都不要?!   你不怕被万世唾骂吗?!”下一刻,他背上被什么尖利的东西抵住了。   虽然不知是什么,崔翘却当即吓得噤若寒蝉。   周围的上百举子像是没听到崔翘的话一般,还在欢呼,直到崔翘老实下来,薛白开口。“薛公虽然不是我阿爷,但他认下我,是为了给我一个出身。   如今他找到了亲生儿子,我也该阐明身世,做回自己。   我自幼失怙,被一犯官所收养,被发落成了官他就是要当众宣扬此事,再逼崔翘承认。   崔翘承认有何用?   这位礼部尚书宁可迁为东都留守,宁可被指为犯讳、犯糊涂也要帮别人牟取一些利益。   这个牺牲,恰可以被薛白利用。——看,礼部尚书以官职为我背书,我就是一个孤儿、官奴。“崔公怕我成了进士,低贱官奴的身份被揭穿,因此出题‘湘灵鼓瑟’,但我宁可死,也不想碌碌无为。   崔公大义,见我决定恢复贱奴之身份,不做阻拦。   他亲审了我的文章诗赋,认为状元不该只取自名门,哪怕贱奴,只要有才气,也可点为状元!”“你胡言乱语!崔翘吓坏了,他甚至忘了背上还抵着利器,高声否认。   比起被这些举子围得密不透风,他更害怕担这种名声。   故意点一个逆罪贱籍官奴为状元,此事可不仅会让他丢官,还会让他众叛亲“崔公大义!“别喊了,你们快别喊了!“崔公大义!   只要有才,虽贱奴亦可点为状元!“别喊啊…   你们都是有前途的士人,莫再喊了!”举子们的喊声却已完全把崔翘的呐喊湮没下去。   他出身高贵,平时完全掌握着这些寒门子弟的命运,此时却是喊到嗓子越来越哑,也没办法阻止他们。   而此处是尚书省,是仙台,此时已有越来越多的官员围过来。   他们听不到崔翘的解释,只能喝问着举子们发生了什么。   举子们也热情地回答。   崔尚书为薛白找到了真实的身世,还要点贱奴为状元,为天下首倡!”待到更多的金吾卫围过来,得到的同样是这么个回答。“崔尚书为天下首倡!   此事很快就能传遍长安,那些没有消息渠道的平民、寒门子弟会信。   但真正知道内情的人不会信,圣人也不会信。   他们一眼就能看出这是薛白安排的戏,擅自宣扬自己的身世。   薛白知道这很冒险,所以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到时他远走安西,崔翘麻烦缠身,不算很亏。   当然,他还是努力将此事做得不那么惹圣人生厌,尽力做得粗糙些、荒唐些,显出被崔翘欺负了,怒而报复的无赖嘴脸来。   今日只针对崔翘,不是闹事。   不是对朝廷,更不是对圣人不满,而是对世家大族阻止寒门子弟登科不满。“崔公志存于杜稷,抡才而报君王,开古之先河也。”“国家取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一整日,这些举子就围着崔翘大喊,且有越来越多的人赶过来。   渐渐地,他们已不再是为薛白出头,而是喊着自己的心声,而颜真卿的一封《取士书》在此刻统一了他们的想法。“请崔公上表请增寒门子弟进士名额!”我们也想要一个报效圣人的机会!“抡才报君王!一直快到傍晚,这些举子已经闹得够久了,终于有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那是南衙派巡卫来驱赶他们了。“跑啊!   杜五郎远远就瞧见了,大喊一声,所有人当即作鸟兽散。   只留下被折腾得无力的崔翘腿脚一软,摔坐在地上。“崔尚书!“反了。”崔翘用沙哑的嗓音喃喃道:“这些举子反了…   快拿下他们.….“崔公,谁反了?   不是崔公召集了他们吗  着气。“不是,不是。”“崔公,你背上…   粘了一张纸,写了东西。”“写的什么?   快拿下来!“哈哈哈哈。”四个身影一直跑出皇城,跑进了务本坊,躲进了郑虔的宅院之中,大口大口地喘岑参直接在地上躺倒,仰天大笑。“诸君,畅快否?   薛白咧嘴笑了一下,心里总算踏实下来。   他知道自己前世是谁,而今生也终于回归了这个本来的身份,虽是逆罪贱籍,但至少踏实。   此前做薛灵的儿子是为了保命,往后若冒充李倩是为了野心,唯有如今是真实。   当然,他是权场上的人,虚以委蛇贯了,真真假假的不在乎。   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扯谎,还是轻松了许多。   接下来只看李隆基讨不讨厌他带着寒门子弟反击世家的行为。   另外,薛白已得到消息,张已经带着元载面圣了….“嘿嘿。”杜五郎终于缓过气来,道:“我们四个,是新的春闱四子啊。”“不必了。”岑参道:“我天宝三载就中进士了。”“哈哈。   高适也大笑起来,道:“我也不必,我不打算再科举入仕。”“此番若顺利,高兄再试一年如何?”薛白道,“今年闹一闹,明年也许能成。”“不了。”高适道:“我想明白了,我就是个布衣。   我也知自己擅长写怎样的诗,你们在考场上写的诗我看了,崔翘说的对,我写不来。”一张竹纸粘着华贵的紫袍上,被缓缓揭了下来。   这纸的质地很好,柔韧厚实,颜色光洁,虽然小吏动作仓皇,还是没有把它揭破。   崔翘双手颤抖,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是一首诗。   一首讽谏诗。   那字迹刚劲雄健,力透纸背,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抱怨良多,竟还妄想中进士。“国风冲融迈三五,朝廷欢乐弥寰宇。”“白璧皆言赐近臣,布衣不得干明主。”   宣阳坊,薛宅。   曲乐悠悠,院中正在排演《西厢记》,倒与梨园的情形有些相似。   张咱前来拜会时,本以为会看到薛白颓废的样子,没想到一个少年也能做到荣辱不惊。   郑虔也在,看到张拍来,笑了一笑,态度却莫名有些疏远,不像对薛白那么亲说来,张填这人与谁都交好,但似乎与谁都隔着一层。   “趋庭兄要全力支持薛郎为状元?   “这也是支持崔尚书。”郑虔抚须笑道:“薛白的卷子我已看了,崔公破格点他为状元,此事没做错,我等自是要鼎力支持的。   张填道:“原来如此。   他明知郑虔这是在捧杀崔翘,正如崔翘捧杀薛白一样。但没必要说透了,敷衍了两句,便邀薛白单独谈谈。   两人在园子里的小池边坐下。   “觉得自己保得住状元吗?   “得了状元才是圣人真正的宽恕。”   张填问道:“那你想如何求得圣人真正的宽恕?说说计划吧。”   “坦诚,回归我真正的身世。”薛白道:“驸马知道这是真的,毕竟,你不信我,也该信唐昌公主。”   张珀难得笑了一笑。   他未必真的还有多喜爱唐昌公主。但想到她,就能想到成为驸马前的那段年少时光,这成了他如今这该死的生活里唯一的安慰了。   笑过之后,他摇了摇头,道:“我很后悔…..后悔答应贺监,如今只想尽快了结这三庶人案的余波。”   “简单。”薛白道:“驸马可以带一个人到御前交差,元载。”   张咱问道:“我为何帮你而不帮崔翘?”   “圣人想看谁老实,我比他老实。”   “好….”   谈话之后,薛白看着张咱的身影走远,心里想到自己说的“老实”二字,摇了摇头。   张填看似温和,实则没当他是朋友,那他自然不必对张填推心置腹,计划大可不必告诉张填。   见客之后,薛白没有再去那排戏的院子,而是一路走进另一个侧院。   堂中有许多人正在商议事情。   “天宝六载的春闱、秋闱我都跟着五郎闹过,为何?科场太不公平了,他们怕内定的人在考场上考不过我们,以行卷之法,在考场外看才情,我们依着做了,他们又以犯讳之法把有才名之士赶出考场。年年“心口疼’,如今我真是心口疼了。”   “此次若忍气吞声了,往后他们更要骑在我们头上,我支持到礼部去闹.…...   “哎,你们说什么闹不闹的。”杜五郎道:“我们是去礼部慷慨陈词,是去支持崔尚  书点薛白为状元的。   薛白在堂外停下脚步,招了招手,让岑参出来与他单独谈话。   “岑兄已有官身,真要与我们一道去吗?   “哈哈,何惧之有?”岑参颇有大唐男儿的狂放气概,道:“既为薛郎出高三十五郎出头,更是为天下怀才不遇之士出头,我当然该去。”   薛白反问道:“岑兄已决定好去安西,投到高仙芝将军幕下了?   “不错,将军已接替安西四镇节度使,愿为我举荐,升朝衔、加俸禄,到边塞建功!”岑参道,“若不搏命,只在这朝中碌碌无为,何日才能得功业?”   “此番事若不成,我也该亡命天涯。到时隐姓埋名,与岑兄一道去安西如何?   “好,事若不成,我带你去安西;但若事成,状元郎以后可得提携我。”   与这种爽快的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薛白与岑参再转回堂上,不少人正在喊着“包围礼部”。   “诸君。   岑参快步上前,站上桌案,道:“且听我一言,礼部位于皇城之中,地处尚书省…欲包围礼部,必先包围尚书省。”   “好!岑二十七郎说得好。”   “皇城守卫众多,若敢胡闹,金吾卫必来驱赶。所谓擒贼先擒王,我们务必要先堵住礼部尚书崔翘,围着崔翘,逼他表态,方可使金吾卫投鼠忌器。   “我来。”高适迈步而出,道:“我来制伏崔翘。”   “高三十五,你莫不是想要出一口恶气?可别弄伤了他,哈哈.…...   两日后,礼部。   “迁我为东都留守的旨意不知何时才能下来啊?”   崔翘看着窗外,心中叹息了一声,心想这朝中真是没甚好待的了,李林甫把持朝政,权贵之家只顾牟私利,不如归去。   奏书搁在中书省,却一直没有批复,包括罢黜薛白之事也耽误了。   想必是颜真卿那篇文章起了作用。   可笑,说是写给他这位礼部尚书的,他一个字都还没看过,却已传遍长安了。近日越传越离谱。   “崔公有鉴于‘野无遗贤’一事,欲多举荐贫寒举子金榜题名,故意点了官奴出身的薛白为状元。   再这样下去,等到他迁为东都留守,只怕要有人说他是为寒门出头得罪权贵了。   心情忧虑地走出了礼部,穿过有着“仙台”之称的尚书省,前方是皇城大街。   “崔公!   忽有人喊了一句,崔翘回过头,认出了高适,当即摇头。   “见过崔公,学生冒昧,敢问学生的科举诗赋有何不妥?”   崔翘无意与他深谈,道:“你的诗赋悲壮有雄气,很好。可惜不擅应试诗,何必醉心科举?”   可否请崔公赐教?   远处,有举子跑过皇城大街,涌向仙台。   崔翘意识到不对,转身便走,竟被高适一把拉住。   “崔公莫走,请崔公再指点一二。   “你们.….   高适身强体壮,崔翘竟是半点也挣扎不开。有几个随从上前要拦,高适便拉着崔翘跑,挤进了赶来的举子之中。   “是崔公?恳请再看看我的行卷!”有举子惊喜道,“崔公为国取士,看才华而不看出身,真丈夫也!   “放开老夫,你们放开!   但已有越来越多的举子围了上来…其实也未必是举子,谁知是否被有心人收买潮水一般的赞誉也向崔翘涌来。   “崔公能点官奴为状元,古往今来第一人也!   “住口!”崔翘根本不认,道:“薛白并非官奴,他乃河东薛氏,平阳郡公之曾孙,此事乃御前佳话。”   他恨不能接着再叱上一句“你们这些平民子弟还在奢望什么?滚吧!”   但他的随从已不知被挤到了何处,只留他苍老的身躯在人群中风雨飘摇,十分无“听到了吗?薛白并非官奴.…...   薛白就是官奴!他不是我儿啊!   忽然,前方有人大哭了起来,众人转头看去,有人喊道:“是薛灵,薛灵来了!”   “就是那‘湘灵鼓瑟’的薛灵吗?”   也难为薛灵这一个赌徒,在一夜之间让众举子知其名了,他被一个大汉拉着,挤过人群,站到了崔翘的面前。   “诸君听我说,我就是薛灵!   薛白知道,李隆基不会主动承认在上元夜搞错了一个佳话。那他又到了必须摆脱薛灵之子身份之时,那就只能违背圣意,执意揭破,并在世人面前坐实了。   这很冒险,但他可以试着把坏影响降到最低。首先要尽快,趁季隆基还没表态晚了就是抗旨了;其次不能再闹到御前,那会让李隆基没面子;最后要让薛灵主动揽下弄错的原因,快刀斩乱麻,淡化李隆基之前弄错了的事。   “薛白不是我儿子,是我搞错了!”   薛灵脸色沉痛,一副心疼得要死的表情,高喊道:“我这么久没有在长安,因为我到洛阳,找到了我失散多年的儿子了。”   “阿爷!   又是一个少年窜了出来。   崔翘目光看去,只见这少年还真是十七岁左右年纪,相貌英俊,真与薛白有几分相像。   “你们看,这才是我失散的六郎,我之前弄错了啊!”薛灵道:“此事真是太巧了,太巧了!   最能让圣人不至于在此事中显得不英明的解释,也恰是“太巧了”三个字。   “今日,当着崔尚书的面,我们父子相认。也请崔尚书明证,薛白并非我的儿子。   “我不认的!”崔翘大喊道,“薛白,你为了功名,连生父都不要?!你不怕被万世唾骂吗?!”   下一刻,他背上被什么尖利的东西抵住了。   虽然不知是什么,崔翘却当即吓得噤若寒蝉。   周围的上百举子像是没听到崔翘的话一般,还在欢呼,直到崔翘老实下来,薛白开口。   “薛公虽然不是我阿爷,但他认下我,是为了给我一个出身。如今他找到了亲生儿子,我也该阐明身世,做回自己。我自幼失怙,被一犯官所收养,被发落成了官他就是要当众宣扬此事,再逼崔翘承认。   崔翘承认有何用?这位礼部尚书宁可迁为东都留守,宁可被指为犯讳、犯糊涂也要帮别人牟取一些利益。这个牺牲,恰可以被薛白利用。   ——看,礼部尚书以官职为我背书,我就是一个孤儿、官奴。   “崔公怕我成了进士,低贱官奴的身份被揭穿,因此出题‘湘灵鼓瑟’,但我宁可死,也不想碌碌无为。崔公大义,见我决定恢复贱奴之身份,不做阻拦。他亲审了我的文章诗赋,认为状元不该只取自名门,哪怕贱奴,只要有才气,也可点为状元!”   “你胡言乱语!   崔翘吓坏了,他甚至忘了背上还抵着利器,高声否认。   比起被这些举子围得密不透风,他更害怕担这种名声。   故意点一个逆罪贱籍官奴为状元,此事可不仅会让他丢官,还会让他众叛亲“崔公大义!   “别喊了,你们快别喊了!   “崔公大义!只要有才,虽贱奴亦可点为状元!   “别喊啊…你们都是有前途的士人,莫再喊了!”   举子们的喊声却已完全把崔翘的呐喊湮没下去。   他出身高贵,平时完全掌握着这些寒门子弟的命运,此时却是喊到嗓子越来越哑,也没办法阻止他们。   而此处是尚书省,是仙台,此时已有越来越多的官员围过来。他们听不到崔翘的解释,只能喝问着举子们发生了什么。   举子们也热情地回答。   崔尚书为薛白找到了真实的身世,还要点贱奴为状元,为天下首倡!”   待到更多的金吾卫围过来,得到的同样是这么个回答。   “崔尚书为天下首倡!   此事很快就能传遍长安,那些没有消息渠道的平民、寒门子弟会信。   但真正知道内情的人不会信,圣人也不会信。他们一眼就能看出这是薛白安排的戏,擅自宣扬自己的身世。   薛白知道这很冒险,所以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到时他远走安西,崔翘麻烦缠身,不算很亏。   当然,他还是努力将此事做得不那么惹圣人生厌,尽力做得粗糙些、荒唐些,显出被崔翘欺负了,怒而报复的无赖嘴脸来。   今日只针对崔翘,不是闹事。   不是对朝廷,更不是对圣人不满,而是对世家大族阻止寒门子弟登科不满。   “崔公志存于杜稷,抡才而报君王,开古之先河也。”   “国家取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一整日,这些举子就围着崔翘大喊,且有越来越多的人赶过来。   渐渐地,他们已不再是为薛白出头,而是喊着自己的心声,而颜真卿的一封《取士书》在此刻统一了他们的想法。   “请崔公上表请增寒门子弟进士名额!”   我们也想要一个报效圣人的机会!   “抡才报君王!   一直快到傍晚,这些举子已经闹得够久了,终于有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那是南衙派巡卫来驱赶他们了。   “跑啊!   杜五郎远远就瞧见了,大喊一声,所有人当即作鸟兽散。   只留下被折腾得无力的崔翘腿脚一软,摔坐在地上。   “崔尚书!   “反了。”崔翘用沙哑的嗓音喃喃道:“这些举子反了…快拿下他们.….   “崔公,谁反了?不是崔公召集了他们吗  着气。   “不是,不是。”   “崔公,你背上…粘了一张纸,写了东西。”   “写的什么?快拿下来!   “哈哈哈哈。”   四个身影一直跑出皇城,跑进了务本坊,躲进了郑虔的宅院之中,大口大口地喘岑参直接在地上躺倒,仰天大笑。   “诸君,畅快否?   薛白咧嘴笑了一下,心里总算踏实下来。   他知道自己前世是谁,而今生也终于回归了这个本来的身份,虽是逆罪贱籍,但至少踏实。   此前做薛灵的儿子是为了保命,往后若冒充李倩是为了野心,唯有如今是真实。   当然,他是权场上的人,虚以委蛇贯了,真真假假的不在乎。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扯谎,还是轻松了许多。   接下来只看李隆基讨不讨厌他带着寒门子弟反击世家的行为。   另外,薛白已得到消息,张已经带着元载面圣了….   “嘿嘿。”   杜五郎终于缓过气来,道:“我们四个,是新的春闱四子啊。”   “不必了。”岑参道:“我天宝三载就中进士了。”   “哈哈。   高适也大笑起来,道:“我也不必,我不打算再科举入仕。”   “此番若顺利,高兄再试一年如何?”薛白道,“今年闹一闹,明年也许能成。”   “不了。”高适道:“我想明白了,我就是个布衣。我也知自己擅长写怎样的诗,你们在考场上写的诗我看了,崔翘说的对,我写不来。”   一张竹纸粘着华贵的紫袍上,被缓缓揭了下来。   这纸的质地很好,柔韧厚实,颜色光洁,虽然小吏动作仓皇,还是没有把它揭破。   崔翘双手颤抖,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是一首诗。   一首讽谏诗。   那字迹刚劲雄健,力透纸背,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抱怨良多,竟还妄想中进士。   “国风冲融迈三五,朝廷欢乐弥寰宇。”   “白璧皆言赐近臣,布衣不得干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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