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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书坊

7898字 · 约16分钟 · 第141/600章
  虢国夫人府,明珠绕过长廊,步入香闺。“瑶娘。”“嘘。”杨玉瑶起身,披衣出了屏风,拉着明珠到偏房,小声道:“这边说,莫吵醒了他。”她自觉有趣,忍俊不禁道:“莫吵醒了我的弟弟。”“是。”明珠也觉好笑,小声禀道:“是杨钊前来送礼了。”“没空见他。   往后他再求官,干脆让他将官职写在礼单里,省得啰嗦。”明珠应下,转身正要走,屏风后响起了薛白起身的动静。“吵醒郎君了?”“可是杨钊来了?”薛白道,“我去见见他。”此间的床很舒服,他一觉睡得很饱,才起床就神清气爽,从容自得,倒像是这府邸的男主人。   待拾掇妥当,薛白到前院堂上见了杨钊,更如主人待客。“劳国舅久等了。”“诶,我是国舅,你也是国舅,兄弟之间不可如此客气。”杨钊对薛白又恢复了往日的亲热,甚至想上前握住他的手,热情道:“务必称我为‘阿兄’,我虚长些年岁,唤你为‘阿白’,可好?”“由阿兄作主。”一番亲切的寒暄之后,杨钊在堂上坐下,竟真就是来找薛白的,沉吟道:“近来长安城出了很多乱子,听说那些范阳来的士卒到处砍人…”所有薛白认识的官员中,杨钊立场最洒脱,眼中只认好处,不太在乎对方是右相、东宫或杨党。   此时既说了“到处砍人”,想必是被安禄山挡路了。“杂胡确实是跋扈了些。”薛白应道。   杨钊眼睛一亮,愈显真诚,道:“你在中秋御宴上拦了杂胡认母一事,他只怕要忌恨于伱,往后你要小心了。”“我近来只管备考春闱,朝中这些事不是我一介白身能管的。”“话不能这般说,你才华如此之高,取一状头不在话下,入仕几年,很快便能赶上我。”杨钊说笑道:“我也得快快上进才是啊。”薛白顺着他的话头,问道:“阿兄可有计议?”“裴公在河东盐税一事上立了功劳,可以迁光禄大夫。   王鉷早在窥伺御史大夫之职,以期红袍换紫袍。   巧的是,我人缘不错,与他们皆有交情,此事本都快谈妥了。”可见,裴宽在仕途上快无路可走了。   虽有薛白助他联合杨党、立下功劳,可到了分利之时,连杨党都在算计着让他交出御史台的实权,迁一个虚职。   没办法,越是众望所归,盼裴宽拜相在朝中为河东执言,皇帝就越忌惮、打压他。   事到如今,已与能力、人品都无关,这人就不可能出头。   领个虚职老实致仕还有一条活路,否则等安禄山根基更稳固,只怕连命都要没。   薛白微微叹息,点了点头,道:“待王鉷披了紫袍,阿兄想谋御史中丞一职?”“是。”杨钊说到兴起,粗俗之气又显出来,道:“偏这个时候,杂胡跑出来想抢御史大夫一职。”“这杂胡。”薛白骂道,“那他的两镇节度使可要卸任了?”“自然是兼任。   从来只有捉权,岂有放权的?”李隆基用人就是这样,喜欢集权,往往让信任的臣子一人身兼多职,如李林甫、王鉷皆身兼二十余职。   杨钊也不差,一年内身兼数职,从青袍、绿袍换到浅红袍,如今还想换深红袍了,这也与薛白助杨銛发迹有关。   有时薛白想想,除了得一点名望、人脉、圣眷以及贵妃义弟的身份之外,他至今只是一介白身,千辛万苦,赢的还没有杨钊多。“杂胡太贪心了,吃着锅里的,还伸手到王鉷与阿兄的碗里来?”“不错。”杨钊一拍膝盖,怒道:“杂胡如此欺负你我兄弟,当给他点颜色瞧瞧!   阿白,你消息广,可知范阳劲卒杀人案详由?”“此事非同小可,莫牵扯进去为宜。”薛白依旧表现得事不关己,往后仰了仰,心里却有些警惕。   张汀、杨洄、杨钊都相继跑来问他,说明他在“置身事外”这方面做得很差,让人看出来他与此事有关了。   一则确实太出风头了,二则有心人本就怀疑他是薛锈之子,背后藏着势力。   果然,杨钊就认定了他知道些什么,凑近了,低声道:“你还信不过为兄吗?   若知道什么,出了你口,入了我耳,绝不教旁人听到。”“阿兄为何认定我知道什么?”“若非如此,你昨夜为何让三娘阻止杂胡认亲?”“好吧。”薛白无奈,只好据实以告,“四月,我造巨石砲赠于四镇节度使王忠嗣,我们曾谈到杂胡,王忠嗣认为杂胡‘形相已逆,肝胆多邪’,早晚必起大乱。”“真的?”杨钊确实有去了解过安禄山,道:“张九龄也曾这般说。”“不论如何,这两位边镇大将之间并不和睦,想必杂胡对王将军也是极为忌惮。”杨钊恍然大悟,道:“难怪,杂胡刚到长安,就斩杀东宫手下的回纥人,原来是为了对付王忠嗣。”“不错,朔方离回纥最近,哥奴必利用此事栽赃王忠嗣。”“阿白不愧是杨家智囊,我便知今日来不会有错。”杨钊大笑,沉吟道:“王中丞有监察百官之责,杂胡包藏祸心,岂能不察?”“此事与我们无关,且王鉷也是哥奴门下,岂会出手对付安禄山?”薛白摇头道:“我们管不了,还是莫惹麻烦为妥。”杨钊一门心思只管升官,不在乎别的,眼珠转动,打算让王鉷告安禄山一状。   且恰是同在右相门下,告状才有用,话术他都想好了,“岂能让一无耻肥猪爬到王中丞头上?”送了客,薛白独坐在堂上思忖了一会。   安禄山还要在朝中至少一两个月,这段时间必与东宫相互攻讦,如今再加上王鉷、杨钊这两个捣乱的,倒也算势均力敌。   谁胜谁败,他丝毫不在乎,唯独想保一保裴宽、王忠嗣。   抛开私心不论,裴宽是如今河东大族中最有可能拜相之人,哪怕断了前途,也不宜被过于逼迫,只因恶劣的朝堂氛围而故意激化地方矛盾,着实毫无必要;王忠嗣正在攻打石堡城,牵扯到整个西北局势,且还是如今最能镇住安禄山之人,贸然除之,自毁长城,自断臂膀,那就更不应该了。   他有时也不知李隆基是如何想的,若真忌惮,便不该将四镇节度使之权系于一人之身。   结果赋了权,又放任李林甫、安禄山疯狂对付王忠嗣。   说白了就是迷信集权,对待臣下如对待女人,喜欢时万般宠爱,厌了就翻脸无情。   践踏制度,随心所欲,万事只凭一人之喜好。   薛白也没办法,他一介白身已尽了全力终究是只能治标,治不了根。   勾心斗角之事他做得太多,也到了必须收敛之时。   倒不如趁着这段狗咬狗的时间,做些自己的事、有助于以后用来改变家国积弊之事。“咦?   堂兄竟还真是来见你的?”杨玉瑶转到堂上,笑道:“莫非是因你又捅出了甚大事?”“竟连三姐也这般说。”薛白道:“他不过是要谋官,向我问计,毕竟我如今是杨家智囊。”“三姐你个头,此间又无外人。   人家还想看看你的智囊里装了多少东西呢。”说笑归说笑,杨玉瑶也有正事要说,又道:“方才玉环派人来了,特地夸了你。   说是杨家男丁稀少,兄弟们又不成器,往后还须你多帮衬则个。”“以杨家今日之荣宠,岂需帮衬?   是我得了姐姐们太多庇护。”薛白道:“日后,若能为杨家做些长远打算,才算我回报恩情之万一。”“倒是嘴甜。”杨玉瑶轻声在他耳边道:“你卖力待我好已是回报了。”“有正事与三姐说,我们再做个产业如何?”“还有好产业?   不提榷盐法,只说丰味楼一年的分润便不得了,如今在长安城斗富,少有人斗得过我。”杨玉瑶确是贪财,手里不仅有产业、孝敬,还通过替皇子公主们做媒以勒索钱财;她还好色,才会被薛白迷了心窍一般。   此时与这个替她赚钱的美少年说起这些事,她不由眼睛发亮,喜滋滋的。“丰味楼的收益我还分了一成给玉环当脂粉钱,否则你以为她认你这义弟这般轻巧?”薛白道:“这次的产业赚的不是钱,是往后的安稳。”“嗯?”“简单来说,我们可设一个书坊,造纸,刊印,先卖卖那猴子的故事,往后再卖些科举书籍。”“你想开书坊玩,有何打紧?   开便是了。”杨玉瑶一听便知不是太挣钱的产业,兴趣缺缺,难得的是她知薛白说此事的用意,道:“若需本钱,你自找邓管事要,依旧用虢国夫人府的名义办,看谁敢找你麻烦。”她不愧有“雄狐”之称,颇豪气干脆地便答应下来,倒省了薛白许多口舌。“那我就去办了。”“嗯?”杨玉瑶轻哼一声,“不如,先办些别的?”“三姐,你我如今关系不同了,还是都自重些为好。”杨玉瑶见他这般正经模样反觉有趣,探手过去,问道:“好个妖怪,这便是你的自重?”“心里自重。”杨玉瑶更觉好笑,却没想到闹了一会,薛白竟似把昨夜的结义当了真,她不由渐渐着急,担心帮他一把反而亏了。“你别闹了。”“该是三姐别闹了,姐弟之间不可逾矩。”“好吧。”杨玉瑶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唇,凑到薛白耳边柔声道:“真别闹了好不好?   好哥哥。”中秋节过后,月亮似乎更圆了。   三两日之后,薛白回到杜宅。   中秋御宴上发生之事已在官员中传开,造成的具体影响虽不可知,却能从一些小事上稍稍感受出来。   比如,卢丰娘做媒的热情更高了。“亏得是这孩子争气,我兄嫂特意来赔了罪,说之前误信谣言,误会了你。   如今他们还是想将女儿嫁给你,总归是看你的心意。”“伯母一番好意,侄儿感激不尽。   只是义姐们都说过,要替我安排婚事,怕是不好再擅自说亲了。”卢丰娘好生遗憾不能与薛白亲上加亲,事已至此,也只能骂兄嫂太不争气,痛失了这等好女婿。   另外,虽有心想问薛白与虢国夫人之间是否清白,这种事却不好开口。   更难开口的,则是两个女儿依旧是喜欢跑到薛白屋里。“书坊?”杜妗听了薛白的打算,首先是微微蹙眉。   她忙不过来,丰味楼正在飞速扩张之时。   薛白却早有考量,问道:“书坊之事交由媗娘来办,如何?”杜媗每次听他这般称呼都有些慌神,尤其是在妹妹面前。   但就正事而言,她对书坊之事很感兴趣。“也好。”杜妗道:“丰味楼我倒也管得过来。   书坊草创,还可让达奚帮大姐。”之后,薛白便说对此事的想法。“此事我们不求赚钱,甚至亏钱也无妨。   重要的是提升造纸、刊印工艺,降低读书的成本,利益短期内或看不到,我的长远目的在于渐渐能控制舆情。   另外,会有更多的寒门学子因此而受益,读书不再是世家的特权,长年累月,这些寒门士子能成为一股新的势力…”杜妗隐隐察觉到了此事所图不小,此时却也没多想,只觉他竟这般高尚。   杜媗则没想这许多,仔细听了薛白所言,问道:“我明日到东市打听,直接买下几间书铺、造纸坊,如何?”她看着温温柔柔,其实一直管着丰味楼的账目,手底下过的都是大钱,真做起事来,气魄倒也不俗。   薛白这才刮目相看,道:“好,工艺之事,我略有心得。   接下来我会指出工艺提升的路子…”先是商定了这计划的大概,杜家姐妹便回了房,是夜,她们却没有再过来。   但只在次日中午,杜媗竟已对书坊之事有了头绪。“我使人在东市打听过,能开书铺的往往颇有背景,却正好有一户商贾打算将铺子盘卖。   一道去看看可好?”“这般快便打听到了?”“二娘昨日傍晚便送了食盒让达奚派人打听。”杜媗领着薛白上了马车,一路细心说着。“这商贾名为姜澄,乃川蜀人士,以制纸起家,在东市开了铺面,后院有间作坊。   他原本供应朝廷的公文所需的白藤纸,近年朝廷数次减少纸张用度,他生意一落千丈,遂决定变卖长安产业…”说着这些,马车颠簸了一下,两人坐得本就近,杜媗倒在薛白怀里,他便顺势抱住了她。   她今日穿着一身男装,却只是为了方便出行,能很明显看出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子,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气,因不习惯在白日里这般亲近,她低下头。“昨夜怎没过来?”“别说这个。”杜媗一慌,本想躲开,犹豫了一下,却是倚在薛白怀中,轻声道:“我又不是只贪欢娱才来找你,是因为…   心里有你。”相识以来,她只有过这一句情话,心意却表达得很明白,总之不愿让他太累,希望能多帮他一些忙。   之后,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握住薛白的手,继续说起来。“朝廷之所以年年减少纸张用度,因公文、诏书只用白藤纸,纸坊砍伐古藤,原料愈稀,价格愈涨,故而纸荒。   如今则多用婴州、杭州等地进贡之白编绞、排绞、藤纸,价格依旧高昂。   而民间则多用黄麻纸、葛纸、竹纸。”“已有竹纸了吗?”薛白疑道,“我却不常看到。”“有的,只是竹纸粗劣,难登大雅之堂。   要刊印书籍,还是得选昂贵的白藤纸为佳…”两人说着话,马车驶入东市、拐向卖书籍的曲巷。   薛白掀帘看去,凡是来买书的几乎都是携婢带仆的高门子弟。   这年头寒门都读不起书,更何况平民。   也该开始一点点地改变了,过程会很慢,和风细雨,但天下事本就需要极大的耐心。   又到了过渡、铺垫的章节,写得慢。   今天又晚了,第二章还在写,没那么快,大家不用等   虢国夫人府,明珠绕过长廊,步入香闺。   “瑶娘。”   “嘘。”   杨玉瑶起身,披衣出了屏风,拉着明珠到偏房,小声道:“这边说,莫吵醒了他。”   她自觉有趣,忍俊不禁道:“莫吵醒了我的弟弟。”   “是。”明珠也觉好笑,小声禀道:“是杨钊前来送礼了。”   “没空见他。往后他再求官,干脆让他将官职写在礼单里,省得啰嗦。”   明珠应下,转身正要走,屏风后响起了薛白起身的动静。   “吵醒郎君了?”   “可是杨钊来了?”薛白道,“我去见见他。”   此间的床很舒服,他一觉睡得很饱,才起床就神清气爽,从容自得,倒像是这府邸的男主人。   待拾掇妥当,薛白到前院堂上见了杨钊,更如主人待客。   “劳国舅久等了。”   “诶,我是国舅,你也是国舅,兄弟之间不可如此客气。”   杨钊对薛白又恢复了往日的亲热,甚至想上前握住他的手,热情道:“务必称我为‘阿兄’,我虚长些年岁,唤你为‘阿白’,可好?”   “由阿兄作主。”   一番亲切的寒暄之后,杨钊在堂上坐下,竟真就是来找薛白的,沉吟道:“近来长安城出了很多乱子,听说那些范阳来的士卒到处砍人…”   所有薛白认识的官员中,杨钊立场最洒脱,眼中只认好处,不太在乎对方是右相、东宫或杨党。此时既说了“到处砍人”,想必是被安禄山挡路了。   “杂胡确实是跋扈了些。”薛白应道。   杨钊眼睛一亮,愈显真诚,道:“你在中秋御宴上拦了杂胡认母一事,他只怕要忌恨于伱,往后你要小心了。”   “我近来只管备考春闱,朝中这些事不是我一介白身能管的。”   “话不能这般说,你才华如此之高,取一状头不在话下,入仕几年,很快便能赶上我。”杨钊说笑道:“我也得快快上进才是啊。”   薛白顺着他的话头,问道:“阿兄可有计议?”   “裴公在河东盐税一事上立了功劳,可以迁光禄大夫。王鉷早在窥伺御史大夫之职,以期红袍换紫袍。巧的是,我人缘不错,与他们皆有交情,此事本都快谈妥了。”   可见,裴宽在仕途上快无路可走了。虽有薛白助他联合杨党、立下功劳,可到了分利之时,连杨党都在算计着让他交出御史台的实权,迁一个虚职。   没办法,越是众望所归,盼裴宽拜相在朝中为河东执言,皇帝就越忌惮、打压他。   事到如今,已与能力、人品都无关,这人就不可能出头。领个虚职老实致仕还有一条活路,否则等安禄山根基更稳固,只怕连命都要没。   薛白微微叹息,点了点头,道:“待王鉷披了紫袍,阿兄想谋御史中丞一职?”   “是。”杨钊说到兴起,粗俗之气又显出来,道:“偏这个时候,杂胡跑出来想抢御史大夫一职。”   “这杂胡。”薛白骂道,“那他的两镇节度使可要卸任了?”   “自然是兼任。从来只有捉权,岂有放权的?”   李隆基用人就是这样,喜欢集权,往往让信任的臣子一人身兼多职,如李林甫、王鉷皆身兼二十余职。   杨钊也不差,一年内身兼数职,从青袍、绿袍换到浅红袍,如今还想换深红袍了,这也与薛白助杨銛发迹有关。   有时薛白想想,除了得一点名望、人脉、圣眷以及贵妃义弟的身份之外,他至今只是一介白身,千辛万苦,赢的还没有杨钊多。   “杂胡太贪心了,吃着锅里的,还伸手到王鉷与阿兄的碗里来?”   “不错。”杨钊一拍膝盖,怒道:“杂胡如此欺负你我兄弟,当给他点颜色瞧瞧!阿白,你消息广,可知范阳劲卒杀人案详由?”   “此事非同小可,莫牵扯进去为宜。”   薛白依旧表现得事不关己,往后仰了仰,心里却有些警惕。   张汀、杨洄、杨钊都相继跑来问他,说明他在“置身事外”这方面做得很差,让人看出来他与此事有关了。   一则确实太出风头了,二则有心人本就怀疑他是薛锈之子,背后藏着势力。   果然,杨钊就认定了他知道些什么,凑近了,低声道:“你还信不过为兄吗?若知道什么,出了你口,入了我耳,绝不教旁人听到。”   “阿兄为何认定我知道什么?”   “若非如此,你昨夜为何让三娘阻止杂胡认亲?”   “好吧。”薛白无奈,只好据实以告,“四月,我造巨石砲赠于四镇节度使王忠嗣,我们曾谈到杂胡,王忠嗣认为杂胡‘形相已逆,肝胆多邪’,早晚必起大乱。”   “真的?”杨钊确实有去了解过安禄山,道:“张九龄也曾这般说。”   “不论如何,这两位边镇大将之间并不和睦,想必杂胡对王将军也是极为忌惮。”   杨钊恍然大悟,道:“难怪,杂胡刚到长安,就斩杀东宫手下的回纥人,原来是为了对付王忠嗣。”   “不错,朔方离回纥最近,哥奴必利用此事栽赃王忠嗣。”   “阿白不愧是杨家智囊,我便知今日来不会有错。”杨钊大笑,沉吟道:“王中丞有监察百官之责,杂胡包藏祸心,岂能不察?”   “此事与我们无关,且王鉷也是哥奴门下,岂会出手对付安禄山?”薛白摇头道:“我们管不了,还是莫惹麻烦为妥。”   杨钊一门心思只管升官,不在乎别的,眼珠转动,打算让王鉷告安禄山一状。   且恰是同在右相门下,告状才有用,话术他都想好了,“岂能让一无耻肥猪爬到王中丞头上?”   送了客,薛白独坐在堂上思忖了一会。   安禄山还要在朝中至少一两个月,这段时间必与东宫相互攻讦,如今再加上王鉷、杨钊这两个捣乱的,倒也算势均力敌。   谁胜谁败,他丝毫不在乎,唯独想保一保裴宽、王忠嗣。   抛开私心不论,裴宽是如今河东大族中最有可能拜相之人,哪怕断了前途,也不宜被过于逼迫,只因恶劣的朝堂氛围而故意激化地方矛盾,着实毫无必要;王忠嗣正在攻打石堡城,牵扯到整个西北局势,且还是如今最能镇住安禄山之人,贸然除之,自毁长城,自断臂膀,那就更不应该了。   他有时也不知李隆基是如何想的,若真忌惮,便不该将四镇节度使之权系于一人之身。结果赋了权,又放任李林甫、安禄山疯狂对付王忠嗣。   说白了就是迷信集权,对待臣下如对待女人,喜欢时万般宠爱,厌了就翻脸无情。践踏制度,随心所欲,万事只凭一人之喜好。   薛白也没办法,他一介白身已尽了全力终究是只能治标,治不了根。勾心斗角之事他做得太多,也到了必须收敛之时。   倒不如趁着这段狗咬狗的时间,做些自己的事、有助于以后用来改变家国积弊之事。   “咦?堂兄竟还真是来见你的?”杨玉瑶转到堂上,笑道:“莫非是因你又捅出了甚大事?”   “竟连三姐也这般说。”薛白道:“他不过是要谋官,向我问计,毕竟我如今是杨家智囊。”   “三姐你个头,此间又无外人。人家还想看看你的智囊里装了多少东西呢。”   说笑归说笑,杨玉瑶也有正事要说,又道:“方才玉环派人来了,特地夸了你。说是杨家男丁稀少,兄弟们又不成器,往后还须你多帮衬则个。”   “以杨家今日之荣宠,岂需帮衬?是我得了姐姐们太多庇护。”薛白道:“日后,若能为杨家做些长远打算,才算我回报恩情之万一。”   “倒是嘴甜。”杨玉瑶轻声在他耳边道:“你卖力待我好已是回报了。”   “有正事与三姐说,我们再做个产业如何?”   “还有好产业?不提榷盐法,只说丰味楼一年的分润便不得了,如今在长安城斗富,少有人斗得过我。”   杨玉瑶确是贪财,手里不仅有产业、孝敬,还通过替皇子公主们做媒以勒索钱财;她还好色,才会被薛白迷了心窍一般。   此时与这个替她赚钱的美少年说起这些事,她不由眼睛发亮,喜滋滋的。   “丰味楼的收益我还分了一成给玉环当脂粉钱,否则你以为她认你这义弟这般轻巧?”   薛白道:“这次的产业赚的不是钱,是往后的安稳。”   “嗯?”   “简单来说,我们可设一个书坊,造纸,刊印,先卖卖那猴子的故事,往后再卖些科举书籍。”   “你想开书坊玩,有何打紧?开便是了。”杨玉瑶一听便知不是太挣钱的产业,兴趣缺缺,难得的是她知薛白说此事的用意,道:“若需本钱,你自找邓管事要,依旧用虢国夫人府的名义办,看谁敢找你麻烦。”   她不愧有“雄狐”之称,颇豪气干脆地便答应下来,倒省了薛白许多口舌。   “那我就去办了。”   “嗯?”杨玉瑶轻哼一声,“不如,先办些别的?”   “三姐,你我如今关系不同了,还是都自重些为好。”   杨玉瑶见他这般正经模样反觉有趣,探手过去,问道:“好个妖怪,这便是你的自重?”   “心里自重。”   杨玉瑶更觉好笑,却没想到闹了一会,薛白竟似把昨夜的结义当了真,她不由渐渐着急,担心帮他一把反而亏了。   “你别闹了。”   “该是三姐别闹了,姐弟之间不可逾矩。”   “好吧。”杨玉瑶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唇,凑到薛白耳边柔声道:“真别闹了好不好?好哥哥。”   中秋节过后,月亮似乎更圆了。   三两日之后,薛白回到杜宅。   中秋御宴上发生之事已在官员中传开,造成的具体影响虽不可知,却能从一些小事上稍稍感受出来。   比如,卢丰娘做媒的热情更高了。   “亏得是这孩子争气,我兄嫂特意来赔了罪,说之前误信谣言,误会了你。如今他们还是想将女儿嫁给你,总归是看你的心意。”   “伯母一番好意,侄儿感激不尽。只是义姐们都说过,要替我安排婚事,怕是不好再擅自说亲了。”   卢丰娘好生遗憾不能与薛白亲上加亲,事已至此,也只能骂兄嫂太不争气,痛失了这等好女婿。   另外,虽有心想问薛白与虢国夫人之间是否清白,这种事却不好开口。更难开口的,则是两个女儿依旧是喜欢跑到薛白屋里。   “书坊?”   杜妗听了薛白的打算,首先是微微蹙眉。   她忙不过来,丰味楼正在飞速扩张之时。   薛白却早有考量,问道:“书坊之事交由媗娘来办,如何?”   杜媗每次听他这般称呼都有些慌神,尤其是在妹妹面前。但就正事而言,她对书坊之事很感兴趣。   “也好。”杜妗道:“丰味楼我倒也管得过来。书坊草创,还可让达奚帮大姐。”   之后,薛白便说对此事的想法。   “此事我们不求赚钱,甚至亏钱也无妨。重要的是提升造纸、刊印工艺,降低读书的成本,利益短期内或看不到,我的长远目的在于渐渐能控制舆情。另外,会有更多的寒门学子因此而受益,读书不再是世家的特权,长年累月,这些寒门士子能成为一股新的势力…”   杜妗隐隐察觉到了此事所图不小,此时却也没多想,只觉他竟这般高尚。   杜媗则没想这许多,仔细听了薛白所言,问道:“我明日到东市打听,直接买下几间书铺、造纸坊,如何?”   她看着温温柔柔,其实一直管着丰味楼的账目,手底下过的都是大钱,真做起事来,气魄倒也不俗。   薛白这才刮目相看,道:“好,工艺之事,我略有心得。接下来我会指出工艺提升的路子…”   先是商定了这计划的大概,杜家姐妹便回了房,是夜,她们却没有再过来。   但只在次日中午,杜媗竟已对书坊之事有了头绪。   “我使人在东市打听过,能开书铺的往往颇有背景,却正好有一户商贾打算将铺子盘卖。一道去看看可好?”   “这般快便打听到了?”   “二娘昨日傍晚便送了食盒让达奚派人打听。”   杜媗领着薛白上了马车,一路细心说着。   “这商贾名为姜澄,乃川蜀人士,以制纸起家,在东市开了铺面,后院有间作坊。他原本供应朝廷的公文所需的白藤纸,近年朝廷数次减少纸张用度,他生意一落千丈,遂决定变卖长安产业…”   说着这些,马车颠簸了一下,两人坐得本就近,杜媗倒在薛白怀里,他便顺势抱住了她。   她今日穿着一身男装,却只是为了方便出行,能很明显看出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子,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气,因不习惯在白日里这般亲近,她低下头。   “昨夜怎没过来?”   “别说这个。”杜媗一慌,本想躲开,犹豫了一下,却是倚在薛白怀中,轻声道:“我又不是只贪欢娱才来找你,是因为…心里有你。”   相识以来,她只有过这一句情话,心意却表达得很明白,总之不愿让他太累,希望能多帮他一些忙。   之后,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握住薛白的手,继续说起来。   “朝廷之所以年年减少纸张用度,因公文、诏书只用白藤纸,纸坊砍伐古藤,原料愈稀,价格愈涨,故而纸荒。如今则多用婴州、杭州等地进贡之白编绞、排绞、藤纸,价格依旧高昂。而民间则多用黄麻纸、葛纸、竹纸。”   “已有竹纸了吗?”薛白疑道,“我却不常看到。”   “有的,只是竹纸粗劣,难登大雅之堂。要刊印书籍,还是得选昂贵的白藤纸为佳…”   两人说着话,马车驶入东市、拐向卖书籍的曲巷。   薛白掀帘看去,凡是来买书的几乎都是携婢带仆的高门子弟。这年头寒门都读不起书,更何况平民。   也该开始一点点地改变了,过程会很慢,和风细雨,但天下事本就需要极大的耐心。   又到了过渡、铺垫的章节,写得慢。今天又晚了,第二章还在写,没那么快,大家不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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