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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以快打快

7442字 · 约15分钟 · 第132/600章
  御史台。   衙署的台阶前,一名小吏探头望了一会,快步迎向裴冕。“裴御史,你去哪了?   驸马等了你许久。”“哪位驸马?”“咸宜公主驸马。”裴冕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往公房去见客。   踏上台阶之前,他仔细整理了衣袍,闻了闻袖子上的檀香气味,擦掉了额头上微微的汗水,还抬脚看了看鞋底的泥迹…   确保不会让人怀疑他方才去见了东宫的人。“驸马大驾光临,想必听说了卢铉之事?”甫一见面,裴冕当即赔罪,“此事是下官安排不妥,未能除掉薛白,请驸马再给下官一些时日。”杨洄笑了笑,道:“今日并非为此事而来。   听闻,刑部拿了郑虔?”裴冕低头煎茶,瞬间眼珠转动。“原来驸马也听闻了?   郑虔确是私撰文章,恶语中伤了武惠妃,刑部及时拿下了他。   下官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正要去监察此事。”一住://.xbquge.a“是谁检举的?”“此事暂时不知。”裴冕道:“有人偷偷将郑虔的亲笔文章放至萧尚书的桌案上。”“不是右相安排的?”“这…   下官不知。”杨洄在公房中走动着,四下观察,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并无旁人。   他示意奴仆守好院子,亲自关上了屋门。“驸马这是?”“此处无旁人,裴御史直说了吧,此事是谁安排的?”裴冕道:“下官属实不知。”“哈。”杨洄咧嘴笑了起来,眼神瞬间阴狠,抬手,直接甩了裴冕一巴掌。“啪!”这一巴掌极重,裴冕反应不及,头上的幞头掉落在地。   半边脸当即红肿,他捂着脸,愣愣看着杨洄,错愕不已。“这一巴掌,让你认清楚,谁才是伱主家。”“驸马这是何意?”裴冕话音未落,那张盖着东宫属官印记的文书已被展开在他面前,他瞳孔一震,立即明白过来是薛白怂恿了杨洄。   他就知道要以快打快,抢先把薛白除掉。“驸马请听我解释…”“再哄我一句试试!”杨洄怒叱,抬手又是一巴掌,极是熟练,“还敢在鼓唇摇舌!”裴冕双颊红肿,终于不敢多言,连忙拜倒,深深低头,犹在强自镇定,思量着对策。   杨洄见此情形,颇为满意,负手在裴冕面前踱步。“我不管你以往是右相还是东宫的人,往后便是我的人。   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是。”杨洄想要问的有很多,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先用眼前的案子来试探裴冕。“郑虔一案,如何回事?”“郑虔受张九龄外甥徐浩所托,为其拟了神道碑文草稿,其中有‘颍王奏前太子索甲二千领’之句。”果然,此事李林甫就刻意瞒了,说甚为武惠妃。   杨洄再次问道:“谁告的?”“下官真不知…”“尻!”杨洄一把拎起裴冕,再次赏了一巴掌,叱道:“知不知道我能要了你的命。”“是,是。   可下官真不知是何人告状。”“你敢说不是东宫?”裴冕有一瞬间的滞愣。   杨洄得意地咧嘴笑了起来,啐道:“瞒我?”“下官方才去见了房琯,问了此事。   房琯得了广平王吩咐,叮嘱郑虔不予薛白通过岁考,给他一个教训,郑虔没答应,确与房琯生了嫌隙,但此事并非房琯所为。”“何意?”“告状者另有其人。”“谁?”“暂不知,但不论何人告状,右相府必然要借此事对付东宫,王鉷已命我到刑部大牢提审郑虔,诱出口供,攀咬东宫。”杨洄问道:“你打算如何做?”“我岂有打算?”裴冕还想耍聪明,话到一半,无奈一笑,实话实说道:“唯有祸水东引,牵扯到庆王、薛白等人头上。”刑部。   萧隐之一见到杨洄,便知这位驸马为何而来。“竟还惊动了驸马?   此案乃郑虔讪谤,驸马不必在意。”“敢讪谤贞顺皇后,我岂能不在意?”杨洄应道:“可查出幕后指使了?”萧隐之目光看向跟在杨洄身后的裴冕。   裴冕点了点头,道:“依右相之意,得让郑虔攀咬东宫。”“是啊。”萧隐之放松下来,知眼前都是自己人,不必藏着掖着,遂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来。“这些都是郑虔的同党,一个‘指斥乘舆’之罪是逃不掉的。”杨洄接过一看,名单很长,全是右相府的政敌。   裴冕则在旁分析。“刑部郎中徐浩,张九龄外甥,东宫臂膀,此案中的另一个要犯;北海太守李邕,东宫臂膀,与郑虔皆书法名家,互有书信往来;国子监生员薛白,在此案中亦牵扯极深;蒲州盐铁使书记杜甫、权理盐铁使判官元载,皆薛白的好友…”之后,由薛白又引出了许多人,首当其冲的就是户部尚书裴宽。   总之是东宫与盐官都有,全都是右相府的眼中钉,肉中刺。   杨洄看得连连点头,心想,尻他个李林甫,嘴里是维护武惠妃,打的全是阴私算计。   他微微冷笑着,斜了裴冕一眼。   裴冕无奈,一瞬间的不情愿之后,从袖中拿出一份文书,递在萧隐之手里。“王中丞想把人犯移交到大理寺狱,文书在此,请萧尚书过目。”“可这是刑部的案子…”“刑部主管刑罚,大理寺掌管审理,此案牵涉官员众多,当由大理寺来办。”裴冕不慌不忙道。   萧隐之虽是尚书,却畏惧王鉷之权势,答应下来。   时近黄昏。   国子监,杜五郎终于完成了岁试的答题。   他走出学馆,抬头看向天边的夕阳,听着暮鼓声,忧心忡忡。   想到与郑博士毕竟是一起喝过酒、抨击时事的交情,他决心做些什么,遂连忙转去找薛白。   赶到考策问的学馆,只见一层层竹帘隔着的考场中已走了许多人。“薛白。”杜五郎才探头喊了一句,忽被人拉到了一旁。“苏司业,你看到薛白了吗?”“这边来。”“哎,我们还得去刑部大牢救出郑博士…”郑虔带着镣铐缓步被带出刑部大牢,走过皇城大街。   大理寺在西边,抬起头就能看到将要落下的太阳,暮色苍茫,他看着这一幕,眼神中满是疑惑不解。   那些文章都写了数年了,为何会在近来被人检举?   带着这种思量,他步入大理寺衙署,被领着穿过了一道道回廊,却意外地没有进入大理寺狱。   暮鼓停歇之前,一辆马车穿过了皇城西边的顺义门,进入了布政坊中的一间宅院。   这宅院不大不小,亭台楼阁却是非常精巧。   夜幕降下,主院中,一名美貌女子莲步轻移,迎向杨洄,娇声道:“郎君总算肯来看奴家了。”下一刻,她却停下脚步,因杨洄身后还有另一个高挑的男子,夜幕中没有显出脸来。“你去歇着,我还有事,莫让人过来打扰我。”“是。”几句话安抚住这漂亮的外室,杨洄以警告的眼神瞪了身后的薛白一眼。   两人赶到侧院,只见郑虔还没有被带过来。   绕过屏风,杨洄吐出一口长气,抱怨道:“你胆子也太大了。”“无妨,人是以裴冕的名义带出来的,谁能想到你我头上?”“呵,我信了你的鬼话。”薛白笑了笑,依旧平静。   私下劫走郑虔很冒险,但他别无选择。   天宝年间的权力斗争已日趋激烈,这次若不果断且迅速地出手,首先会被连根拔起的就会是他的势力。   杨洄踱了两步,思忖着,最后决定把几封文书递给了薛白。“这可是了不得的证物,我拿来的。”“驸马本事了得。”薛白不忘赞了他一句,接过文书看起来。   首先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都是李林甫准备牵扯进此案的名字…   这是一份至关重要的证据,可惜字迹不是李林甫的。   一份刑部的口供,郑虔已画押,承认了私撰国史的罪名。   再便是郑虔的文稿。   有神道碑草稿,叙述了张九龄一生的功绩,提到了李璬秘告李瑛索要盔甲,张九龄劝说圣人息怒一事。   事涉三庶人案的只有寥寥几句,却表明了态度。   把这件事记载在神道碑里,说明郑虔认为这是张九龄的功绩之一。   换言之,他确定索要盔甲之事是诬告。   最后,还有另一篇文稿,记载了开元二十五年的一些宫廷琐事。   太子李瑛与诸王打马球,赋《球场诗序》,一派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景象;圣人祭青帝,忠王李亨、颖王李璬分别为圣人担任忠献、亚献之事。   薛白反复看了,略略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刑部破天荒以“私撰国史”之罪拿人,该是因郑虔写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而只有这些,右相府马上就能肯定这是大罪,东宫马上就让房琯交代裴冕祸水东引…   要么是反应过激了,要么是知道此事能牵扯出了不起的东西来。   杨洄凑上前,低声道:“看得出来吧?   这几张纸,能要了你们这些人的命。”“多亏了驸马。”薛白道:“但看字迹这不是原稿。”“原稿萧隐之直接递上去了,岂会给裴冕?   这是刑部誊抄的。”“裴冕人呢?”“我让两个心腹看着,堵在大理寺公房里。”“嗯,如此就好,必能让驸马立一桩大功。”杨洄微微冷笑,似有不信。   不一会儿,有人带着被蒙了眼的郑虔进了屋中。   薛白并不出去与郑虔相见,以免他对杨洄说谎话被揭穿了。   他把要问的在纸上写下,让杨洄的手下来问。“你私撰国史,该不仅写了这些文稿吧?”郑虔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警惕地问道:“你们是谁?”过了一会。“此案会牵连很多人,我们助你出大牢便是为避免此事,若不想害你的亲友,与我们直说。”郑虔想了想,道:“确实不止这些,我还写了当年三庶人案的审讯过程,但在数年前已经烧掉了。”“如何写的?”“太宗废太子承乾,命诸大臣参审,事皆验明;武后与太子贤积怨之深,废太子乃依程序,派中书、门下堪验…   唯圣人废太子,全凭一人专断,禁有司参与,三庶人妻族、舅族牵连甚广。”“这些事你如何得知的?”“有些是张曲江相告,有些是我伴天子左右亲眼所见。”“文稿你烧了?”“是。”“为何烧了?”“数年前便有好友提醒我,私撰国史或将落罪,我便烧了。”“这好友是谁?”郑虔道:“恕难相告。”“你既烧了,为何有两份文稿落到刑部尚书的桌案上?”“不知。”郑虔回忆着,缓缓道:“当年,有八十多篇文稿,我全部丢入火盆,本以为全烧尽了。”“被人偷了?”“也许吧,已是许多年前的旧事。”郑虔说罢,等了一会,对方竟是不再问了。“你怎么不问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有骗你吗?”薛白淡淡道:“再知道更多,反而危险。”杨洄心中一凛,目光看去,只见薛白正在把他方才写下的问题一张张放在火烛上烧毁。   他烧得很仔细,显然不会像郑虔那样遗留下一张两张被人偷走。“谁告的状?”杨洄道:“是东宫吧?”薛白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右相府、东宫必因此事而互相攻击。   我们要做殃及的池鱼,还是得利的渔翁?”“怎么做?”“裴冕。   他是东宫的人,这次就是他为东宫劫走了郑虔。”杨洄目光一动,猜想这是要栽赃东宫了。   薛白烧完了自己的字迹,拍掉了衣襟上的灰烬,指了指那些从刑部拿来的证据。“右相借着郑虔案又一次打压政敌,犯人都还没审,已经列出了一堆罪人,包括刚刚为圣人征收盐税的盐官;东宫也不老实,居然安插一个眼线到王鉷身边,得知此事,想要灭口。”“如何揭发他们,且洗清我们的关系?”“因郑虔一直与东宫亲善,右相便告诉公主郑虔讪谤武惠妃之事,怂恿公主入宫告状东宫,每次都利用咸宜公主,驸马察觉到不对了,到刑部问了萧尚书,得到了这些证据,可没想到,裴冕一转眼就把犯人带走了。”“如何证明裴冕是东宫的人?   若用你给的证据,我们也会露馅。”“那证据是用来吓唬他的。”薛白道:“今夜人犯就是以裴冕的名义带走的,哥奴怎么可能会怀疑你?   自会猜到裴冕是替东宫做事,想必现在南衙已经开始搜人,只要搜了裴冕的家,总有线索。”“可行?”“可行。”“圣人不好欺瞒。”“放心,我们说的几乎都是事实。”薛白从容笑道:“且我在宫中有些关系…”杨洄学会了。   薛白每次就是这样,把李林甫、李亨变成坏人,在圣人面前扮无辜。   这次,是把机会让给他们夫妻。   咸宜公主就是太单纯了,才会每每被人利用。   薛白看似云淡风清,但事发突然,他原本还在岁考,此时只是用大概的计划哄住杨洄,其实还没想好细节。   比如,如何隐掉他在此事中的所做所为?   以免有人指出是他在其中掺和。   还有更多漏洞要补上。   杨洄想了想,沉吟道:“可这一切,裴冕都知道。”薛白讶然道:“此事驸马还要我教?”“哈。”杨洄咧嘴一笑,拿手刀割了割脖子,意味深长地道:“东宫还敢杀人灭口,真是心狠手辣。”   御史台。   衙署的台阶前,一名小吏探头望了一会,快步迎向裴冕。   “裴御史,你去哪了?驸马等了你许久。”   “哪位驸马?”   “咸宜公主驸马。”   裴冕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往公房去见客。   踏上台阶之前,他仔细整理了衣袍,闻了闻袖子上的檀香气味,擦掉了额头上微微的汗水,还抬脚看了看鞋底的泥迹…确保不会让人怀疑他方才去见了东宫的人。   “驸马大驾光临,想必听说了卢铉之事?”甫一见面,裴冕当即赔罪,“此事是下官安排不妥,未能除掉薛白,请驸马再给下官一些时日。”   杨洄笑了笑,道:“今日并非为此事而来。听闻,刑部拿了郑虔?”   裴冕低头煎茶,瞬间眼珠转动。   “原来驸马也听闻了?郑虔确是私撰文章,恶语中伤了武惠妃,刑部及时拿下了他。下官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正要去监察此事。”   一住://.xbquge.a   “是谁检举的?”   “此事暂时不知。”裴冕道:“有人偷偷将郑虔的亲笔文章放至萧尚书的桌案上。”   “不是右相安排的?”   “这…下官不知。”   杨洄在公房中走动着,四下观察,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并无旁人。他示意奴仆守好院子,亲自关上了屋门。   “驸马这是?”   “此处无旁人,裴御史直说了吧,此事是谁安排的?”   裴冕道:“下官属实不知。”   “哈。”   杨洄咧嘴笑了起来,眼神瞬间阴狠,抬手,直接甩了裴冕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极重,裴冕反应不及,头上的幞头掉落在地。   半边脸当即红肿,他捂着脸,愣愣看着杨洄,错愕不已。   “这一巴掌,让你认清楚,谁才是伱主家。”   “驸马这是何意?”   裴冕话音未落,那张盖着东宫属官印记的文书已被展开在他面前,他瞳孔一震,立即明白过来是薛白怂恿了杨洄。   他就知道要以快打快,抢先把薛白除掉。   “驸马请听我解释…”   “再哄我一句试试!”杨洄怒叱,抬手又是一巴掌,极是熟练,“还敢在鼓唇摇舌!”   裴冕双颊红肿,终于不敢多言,连忙拜倒,深深低头,犹在强自镇定,思量着对策。   杨洄见此情形,颇为满意,负手在裴冕面前踱步。   “我不管你以往是右相还是东宫的人,往后便是我的人。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是。”   杨洄想要问的有很多,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先用眼前的案子来试探裴冕。   “郑虔一案,如何回事?”   “郑虔受张九龄外甥徐浩所托,为其拟了神道碑文草稿,其中有‘颍王奏前太子索甲二千领’之句。”   果然,此事李林甫就刻意瞒了,说甚为武惠妃。   杨洄再次问道:“谁告的?”   “下官真不知…”   “尻!”杨洄一把拎起裴冕,再次赏了一巴掌,叱道:“知不知道我能要了你的命。”   “是,是。可下官真不知是何人告状。”   “你敢说不是东宫?”   裴冕有一瞬间的滞愣。   杨洄得意地咧嘴笑了起来,啐道:“瞒我?”   “下官方才去见了房琯,问了此事。房琯得了广平王吩咐,叮嘱郑虔不予薛白通过岁考,给他一个教训,郑虔没答应,确与房琯生了嫌隙,但此事并非房琯所为。”   “何意?”   “告状者另有其人。”   “谁?”   “暂不知,但不论何人告状,右相府必然要借此事对付东宫,王鉷已命我到刑部大牢提审郑虔,诱出口供,攀咬东宫。”   杨洄问道:“你打算如何做?”   “我岂有打算?”裴冕还想耍聪明,话到一半,无奈一笑,实话实说道:“唯有祸水东引,牵扯到庆王、薛白等人头上。”   刑部。   萧隐之一见到杨洄,便知这位驸马为何而来。   “竟还惊动了驸马?此案乃郑虔讪谤,驸马不必在意。”   “敢讪谤贞顺皇后,我岂能不在意?”杨洄应道:“可查出幕后指使了?”   萧隐之目光看向跟在杨洄身后的裴冕。   裴冕点了点头,道:“依右相之意,得让郑虔攀咬东宫。”   “是啊。”   萧隐之放松下来,知眼前都是自己人,不必藏着掖着,遂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来。   “这些都是郑虔的同党,一个‘指斥乘舆’之罪是逃不掉的。”   杨洄接过一看,名单很长,全是右相府的政敌。   裴冕则在旁分析。   “刑部郎中徐浩,张九龄外甥,东宫臂膀,此案中的另一个要犯;北海太守李邕,东宫臂膀,与郑虔皆书法名家,互有书信往来;国子监生员薛白,在此案中亦牵扯极深;蒲州盐铁使书记杜甫、权理盐铁使判官元载,皆薛白的好友…”   之后,由薛白又引出了许多人,首当其冲的就是户部尚书裴宽。   总之是东宫与盐官都有,全都是右相府的眼中钉,肉中刺。   杨洄看得连连点头,心想,尻他个李林甫,嘴里是维护武惠妃,打的全是阴私算计。   他微微冷笑着,斜了裴冕一眼。   裴冕无奈,一瞬间的不情愿之后,从袖中拿出一份文书,递在萧隐之手里。   “王中丞想把人犯移交到大理寺狱,文书在此,请萧尚书过目。”   “可这是刑部的案子…”   “刑部主管刑罚,大理寺掌管审理,此案牵涉官员众多,当由大理寺来办。”裴冕不慌不忙道。   萧隐之虽是尚书,却畏惧王鉷之权势,答应下来。   时近黄昏。   国子监,杜五郎终于完成了岁试的答题。   他走出学馆,抬头看向天边的夕阳,听着暮鼓声,忧心忡忡。   想到与郑博士毕竟是一起喝过酒、抨击时事的交情,他决心做些什么,遂连忙转去找薛白。   赶到考策问的学馆,只见一层层竹帘隔着的考场中已走了许多人。   “薛白。”   杜五郎才探头喊了一句,忽被人拉到了一旁。   “苏司业,你看到薛白了吗?”   “这边来。”   “哎,我们还得去刑部大牢救出郑博士…”   郑虔带着镣铐缓步被带出刑部大牢,走过皇城大街。   大理寺在西边,抬起头就能看到将要落下的太阳,暮色苍茫,他看着这一幕,眼神中满是疑惑不解。   那些文章都写了数年了,为何会在近来被人检举?   带着这种思量,他步入大理寺衙署,被领着穿过了一道道回廊,却意外地没有进入大理寺狱。   暮鼓停歇之前,一辆马车穿过了皇城西边的顺义门,进入了布政坊中的一间宅院。   这宅院不大不小,亭台楼阁却是非常精巧。   夜幕降下,主院中,一名美貌女子莲步轻移,迎向杨洄,娇声道:“郎君总算肯来看奴家了。”   下一刻,她却停下脚步,因杨洄身后还有另一个高挑的男子,夜幕中没有显出脸来。   “你去歇着,我还有事,莫让人过来打扰我。”   “是。”   几句话安抚住这漂亮的外室,杨洄以警告的眼神瞪了身后的薛白一眼。   两人赶到侧院,只见郑虔还没有被带过来。   绕过屏风,杨洄吐出一口长气,抱怨道:“你胆子也太大了。”   “无妨,人是以裴冕的名义带出来的,谁能想到你我头上?”   “呵,我信了你的鬼话。”   薛白笑了笑,依旧平静。   私下劫走郑虔很冒险,但他别无选择。   天宝年间的权力斗争已日趋激烈,这次若不果断且迅速地出手,首先会被连根拔起的就会是他的势力。   杨洄踱了两步,思忖着,最后决定把几封文书递给了薛白。   “这可是了不得的证物,我拿来的。”   “驸马本事了得。”   薛白不忘赞了他一句,接过文书看起来。   首先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都是李林甫准备牵扯进此案的名字…这是一份至关重要的证据,可惜字迹不是李林甫的。   一份刑部的口供,郑虔已画押,承认了私撰国史的罪名。   再便是郑虔的文稿。   有神道碑草稿,叙述了张九龄一生的功绩,提到了李璬秘告李瑛索要盔甲,张九龄劝说圣人息怒一事。   事涉三庶人案的只有寥寥几句,却表明了态度。   把这件事记载在神道碑里,说明郑虔认为这是张九龄的功绩之一。换言之,他确定索要盔甲之事是诬告。   最后,还有另一篇文稿,记载了开元二十五年的一些宫廷琐事。   太子李瑛与诸王打马球,赋《球场诗序》,一派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景象;圣人祭青帝,忠王李亨、颖王李璬分别为圣人担任忠献、亚献之事。   薛白反复看了,略略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刑部破天荒以“私撰国史”之罪拿人,该是因郑虔写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而只有这些,右相府马上就能肯定这是大罪,东宫马上就让房琯交代裴冕祸水东引…要么是反应过激了,要么是知道此事能牵扯出了不起的东西来。   杨洄凑上前,低声道:“看得出来吧?这几张纸,能要了你们这些人的命。”   “多亏了驸马。”薛白道:“但看字迹这不是原稿。”   “原稿萧隐之直接递上去了,岂会给裴冕?这是刑部誊抄的。”   “裴冕人呢?”   “我让两个心腹看着,堵在大理寺公房里。”   “嗯,如此就好,必能让驸马立一桩大功。”   杨洄微微冷笑,似有不信。   不一会儿,有人带着被蒙了眼的郑虔进了屋中。   薛白并不出去与郑虔相见,以免他对杨洄说谎话被揭穿了。   他把要问的在纸上写下,让杨洄的手下来问。   “你私撰国史,该不仅写了这些文稿吧?”   郑虔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警惕地问道:“你们是谁?”   过了一会。   “此案会牵连很多人,我们助你出大牢便是为避免此事,若不想害你的亲友,与我们直说。”   郑虔想了想,道:“确实不止这些,我还写了当年三庶人案的审讯过程,但在数年前已经烧掉了。”   “如何写的?”   “太宗废太子承乾,命诸大臣参审,事皆验明;武后与太子贤积怨之深,废太子乃依程序,派中书、门下堪验…唯圣人废太子,全凭一人专断,禁有司参与,三庶人妻族、舅族牵连甚广。”   “这些事你如何得知的?”   “有些是张曲江相告,有些是我伴天子左右亲眼所见。”   “文稿你烧了?”   “是。”   “为何烧了?”   “数年前便有好友提醒我,私撰国史或将落罪,我便烧了。”   “这好友是谁?”   郑虔道:“恕难相告。”   “你既烧了,为何有两份文稿落到刑部尚书的桌案上?”   “不知。”郑虔回忆着,缓缓道:“当年,有八十多篇文稿,我全部丢入火盆,本以为全烧尽了。”   “被人偷了?”   “也许吧,已是许多年前的旧事。”   郑虔说罢,等了一会,对方竟是不再问了。   “你怎么不问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有骗你吗?”薛白淡淡道:“再知道更多,反而危险。”   杨洄心中一凛,目光看去,只见薛白正在把他方才写下的问题一张张放在火烛上烧毁。   他烧得很仔细,显然不会像郑虔那样遗留下一张两张被人偷走。   “谁告的状?”杨洄道:“是东宫吧?”   薛白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右相府、东宫必因此事而互相攻击。我们要做殃及的池鱼,还是得利的渔翁?”   “怎么做?”   “裴冕。他是东宫的人,这次就是他为东宫劫走了郑虔。”   杨洄目光一动,猜想这是要栽赃东宫了。   薛白烧完了自己的字迹,拍掉了衣襟上的灰烬,指了指那些从刑部拿来的证据。   “右相借着郑虔案又一次打压政敌,犯人都还没审,已经列出了一堆罪人,包括刚刚为圣人征收盐税的盐官;东宫也不老实,居然安插一个眼线到王鉷身边,得知此事,想要灭口。”   “如何揭发他们,且洗清我们的关系?”   “因郑虔一直与东宫亲善,右相便告诉公主郑虔讪谤武惠妃之事,怂恿公主入宫告状东宫,每次都利用咸宜公主,驸马察觉到不对了,到刑部问了萧尚书,得到了这些证据,可没想到,裴冕一转眼就把犯人带走了。”   “如何证明裴冕是东宫的人?若用你给的证据,我们也会露馅。”   “那证据是用来吓唬他的。”薛白道:“今夜人犯就是以裴冕的名义带走的,哥奴怎么可能会怀疑你?自会猜到裴冕是替东宫做事,想必现在南衙已经开始搜人,只要搜了裴冕的家,总有线索。”   “可行?”   “可行。”   “圣人不好欺瞒。”   “放心,我们说的几乎都是事实。”薛白从容笑道:“且我在宫中有些关系…”   杨洄学会了。   薛白每次就是这样,把李林甫、李亨变成坏人,在圣人面前扮无辜。这次,是把机会让给他们夫妻。   咸宜公主就是太单纯了,才会每每被人利用。   薛白看似云淡风清,但事发突然,他原本还在岁考,此时只是用大概的计划哄住杨洄,其实还没想好细节。   比如,如何隐掉他在此事中的所做所为?以免有人指出是他在其中掺和。   还有更多漏洞要补上。   杨洄想了想,沉吟道:“可这一切,裴冕都知道。”   薛白讶然道:“此事驸马还要我教?”   “哈。”杨洄咧嘴一笑,拿手刀割了割脖子,意味深长地道:“东宫还敢杀人灭口,真是心狠手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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