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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金饭碗

8388字 · 约17分钟 · 第129/600章
  御驾抵达宫苑后,那些不受圣人亲近的宗室们先被打发走,各自回家盘算前途,被留下的才是得圣眷的。“圣人口谕,‘既回了长安,且让薛打牌来打一圈’。”薛白当着颜嫣的面被这般唤走,也算是坐实了赌博世家的名头。   一路进了禁苑,李隆基正在看安禄山麾下的采访使张利贞呈上贡物。“安大府一直与工匠说,圣人喜欢酒器,也盼着到万岁千秋节为圣人贺寿。”“胡儿有心,有心了,待他到了,自然可看到‘舞马’。”李隆基哈哈大笑。   薛白随着内侍站到一边,目光落向李隆基手中摩挲的那把银壶,恍惚了一瞬间。   千年的光阴流转,他曾见过它,那时叫“鎏金舞马衔杯纹皮囊式银壶”。   舞马衔杯,是大唐的又一盛景。   每逢圣人生日宴,便会让舞马起舞,衔着酒杯给圣人敬酒祝寿。   这一画面,被鎏金浮雕在了皮囊壶之上,皮囊壶是契丹风格,从设计到制作都堪称一绝,与中原酒器完全不同。   一住://.xbquge.a旁人不了解,仔细一想,才知安禄山送礼的厉害之处。   得了解圣人有收藏饮酒器的习惯;得了解舞马乃圣人得意事之一;再不露声色地提出很在乎圣人的生日。   薛白自愧弗如。   比起安禄山讨好圣人的功力,他差太多了。   圣人生辰是何时?   九月初八。   万岁千秋节,安禄山那是当成一年中最大的事来办的,连打仗都是为了能在秋天来献俘。   这还仅仅是一件小礼物,而这般礼物,那箱子里还不知凡几。   且眼下才刚开始,安禄山送礼的车队如今还没走完路程,更多的俘虏、牛羊、驼马,珍禽异兽、珠宝异物都在路上。   张利贞又呈上了好几样贡品之后,李隆基终于留意到薛白,开口又叱了一句。“薛打牌,为何一脸不情愿啊?!”“回圣人话,我马上就要岁考了。”薛白故作为难道:“总是彻夜打牌,此后好几日没精神。”李隆基大笑。   上赶着想与他打牌的人不知凡几,反倒没有强人所难来的有意思。“朕尚且不觉得劳累,你才多大年岁?”李隆基放下手中的金盏,浮起了得意之色,“来,上桌。”一旁,才拿起下一件金器准备开口介绍的张利贞一愣。   他往年前来送贡品,每一桩器物圣人都要听他讲解,有时还问上几句。   还从未有过今日这情形。   薛打牌?   时隔一年没来,长安城竟出了这样能抢圣心的人物。   这次一起打牌的是杨玉环、张汀。   张汀身为太子良娣,常常入宫打牌,倒也没人担心李隆基会再抢一个儿媳妇。   因为李隆基身边的美人其实太多了,朝野知名的就有数十个,个个都有一段风花雪月的故事。   他如今六旬,需要的更多还是玩伴。   这边牌局一起,那边李龟年拨弦,开口唱歌,与许合子又是不同的味道。“红藕香残玉簟秋…”杨玉环推了一张牌,跟着轻声哼唱,唱法却与李龟年全然不同,竟是已将薛白那唱法融会贯通了。   李隆基接着唱,愈发得意,轻蔑地扫了薛白一眼,问道:“比你唱得如何啊?”薛白讶道:“我唱歌那样…   圣人与我比?”“哈哈,竖子,连同样的唱法也听不出?”“音律是高雅之物,我只能打打牌。”李隆基莞尔道:“朕既擅音律,又擅骨牌。   可见骨牌与音律一般高雅。”张汀虽不知他们在聊什么,但天子说了笑话,她当即凑趣地笑起来。“托圣人洪福,我也高雅了。”说罢,她推倒面前的骨牌。“胡了。”李隆基朗笑,赏赐了张汀一件贡品。   任内侍宫娥们上前垒牌,张汀道:“我来之时,恰遇阿菟回来,说起终南山之行,不住地说起此番难得见了名动长安的薛郎呢。”“一转眼,阿菟也及笄了啊。”“女儿家嘛,见了新奇的事物难免好奇,又是故事又是新词,说也说不完。”李隆基自是能察觉到张汀的意思,目光看向薛白。   薛白低头抿了一口水。“竖子,在说你,伱避什么?”在避什么,连一旁的内侍们心里都清楚,这大唐,谁愿娶宗室女啊?   圣人的公主、郡主又多,个个愁嫁。   忽然,杨玉环笑了笑,道:“少年郎得了夸奖,还懂得谦逊。”她招了招手,唤张云容把今日收到的一只莲瓣金碗拿过来。   这只金碗又是安禄山所造,碗壁上捶出了莲花瓣纹,极为精致。   锤揲浮雕工艺并非中原匠师所擅长,可见安禄山绝对是送礼的一代宗师了。“你献了那些好东西,圣人许你长大后的前程,我却还未赏你,便以这金碗赠个‘衣食无忧’的好彩头…   前提是你赢了今日的牌局。”“谢贵妃恩典。”有了金饭碗,何必尚公主?   李隆基闻言,嘲笑道:“太真所赐金碗,能装酒十斛,你可饮得下啊?”“圣人若舍不得给,赢了这小子…”张汀见圣人不肯再聊赐婚之事,心中失望。   玩笑般的一句话之后,杨玉环美目一转,瞪了薛白一眼,带着些提醒、警告之意。——这次且替你解围,看你往后再敢招惹是非。   阳光透过纸窗,照着桌案上的金碗熠熠生辉。“好漂亮啊!”青岚已趴在那盯着它看了好久,连眼睛里都闪动着金光。   她却不舍得用这金碗倒水,将它擦干净了仔细收起来,倒像是供起来养着一般。   薛白却对这些金啊银啊丝毫不感兴趣,觉得瓷的就蛮好。   他盯着青岚的背影看了一会,忽然在想,上次问她“想不想当我的侍妾”真是太没有气势了…   每次刚睡醒时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长安城不像终南山清静,还没醒过神,已经有客来见。   堂上,裴谞正在与杜五郎闲聊,看似云淡风轻,眼中却透着一股焦虑,一见薛白便站了起来。“薛郎终于回来了,终南山一行,可有收获?”“随启玄真人学了吐纳之法,顿悟良多。”裴谞笑道:“昔年,卢藏用隐居终南山而得授高官,反而矜矜业业务事者,官途难走啊。”薛白会意,引着裴谞进了书房,问道:“裴公又有麻烦了?”“安禄山马上要进京献贡了。”裴谞道:“此胡是哥奴门下,且已放言要御史大夫之位,势必要对付家父。”“这般嚣张?”“胡儿深得圣宠,势必要在圣人面前构陷家父,到时只怕还得请国舅与薛郎帮衬一二。”裴谞脸色凝重,能跑来与薛白这一介白身商议,可见对形势的预估很不乐观。   薛白却是问道:“既然要构陷,总该有个罪名。   哥奴、胡儿也不能凭空害了裴公吧?”裴谞知他这是在问裴宽的底细,本不想说。   然而犹豫之后,还是选择相信眼前这个盟友。“家父在范阳节度使任上时,曾纵容边军劫掳契丹奴婢,私下发卖分赃,谎报战功。   当然,这是边军惯例了。”“既是惯例,他们能以此对付裴公?”“薛郎可知契丹之事?”“愿闻其详。”“开国之初,贞观三年,契丹大贺氏依附大唐,赐李姓,之后七十年大贺氏一直以松漠都督之身份治理契丹八部,直到遥辇氏与大贺氏内讧,叛唐,投靠突厥…”裴谞大概说了契丹之乱的由来。   简单而言,大贺氏忠唐,遥辇氏叛唐。“开元年间,圣人任命张守珪为范阳节度使,屡破契丹。   后利用大贺氏的李过折,除掉了遥辇氏的可突于,朝廷封李过折为北平郡王、松漠都督,统领契丹,看似结束了契丹之乱。   圣人认为张守珪立下了不世大功,欲重赏,甚至要封他为宰相。   但薛郎可知,张九龄为何反对此事?”薛白道:“功劳有假?”“除掉一个可突于,根本就解决不了契丹之乱。   就在第二年,遥辇氏的首领就杀掉了李过折,重新叛乱。   故而,张九龄认为张守珪的功劳根本不足以拜相,‘且守珪才破契丹,陛下即以为宰相;若尽灭奚、厥,将以何官赏之?’”“这是家父之前的一任范阳节度使张守珪,再说后一任安禄山,此人是张守珪的义子,擅胡语,狡猾,打仗的才能是有的。   但张守珪、安禄山皆有一个本事,即谎报战功。”话到这里,裴谞有些为难,问道:“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家父在范阳节度使任上,整肃军纪,体恤民情。   认为欲灭契丹,当有长远打算。”薛白反而敢直说,道:“圣人更喜欢张守珪、安禄山这样能来事的臣子。”从这些事里就能看出李隆基治国的敷衍。   张九龄看待契丹局势显然更有远见。   至于李隆基,与其说是短视,不如说是好大喜功,且没有耐心,他未必是看不出契丹之乱的根源,就是觉得烦,耽误他享受了。   所以,张守珪打了一场胜仗,再夸耀一下战功,就是平定契丹,功勋卓著,堪比卫霍。   大唐盛世,千好万好。   自满、自得、自私。   这个皇帝早在开元年间就显露出了骄纵的心态,只是当时还有诸多名臣良相约束。   到了如今,已没有一个人能够制衡这唯我独尊的皇帝了。“边军恶习,家父在任上时其实是约束得最好的,但确实有。”裴谞道:“此事如何说…   安禄山在范阳,年年出兵,与契丹互有胜败,在圣人眼里就是大功。   家父在任时,无胜无败,反而要被拿到罪证了。”天宝年间的朝堂风气就是如此。   会钻营的,能把一成的功劳吹嘘为十成;太本分的,有半成的疏漏都能被构陷为十成。   问题出在根上,薛白也无办法。“我只是一介白身,并无权力在此等军国重事上向圣人进言,国舅也不知边事。”薛白道:“裴兄希望我如何帮忙?”裴谞缓缓问道:“有资格在圣人面前议论东北边事的,能说句公道话的,该是西北将领?”他这是想请东宫和解了,西北将军当然不是个个都亲近东宫,但眼下,在边事上的话语权能压过安禄山的,绕不开四镇节度使王忠嗣。   今日来既是通气,也是想通过薛白结交王忠嗣。   也许王忠嗣一两个月内攻下石堡城,到时一句进言就能保裴宽。   薛白会意,摇了摇头。   但他再一想,裴宽也是无可奈何了。   眼下这个被哥奴把持的朝堂,除了王忠嗣,还真就没有别的有份量的重臣敢出面与安禄山论边事。“裴公想亲近东宫,我不反对。   眼下我只是白身,且岁考在即,此事便不掺和了,专心学业。”薛白思忖到最后,缓缓开口。   裴谞一愣,问道:“此为何意?”“划清界限。”“可…”“都是圣人的臣子,凡事该就事论事。”薛白正色道:“否则,难道我们是朝中拉帮结派的朋党吗?”裴谞目光闪动,隐约有些明白过来。   他微微苦笑,道:“今日来我却还有一事…   本是想与你议亲事。”“眼下这关节?   此事只能作罢了。”薛白才不想娶裴家的女儿。   他如今立下了志向,自也有了娶妻的标准。   既不能是李氏公主又不能是树大根深的世族之女,门第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能支持他但不是支配他,有名声有才干最好,其后性格、才情也得好,能服人且大度,品行能让人敬佩。   毕竟是家国天下,如此才能安稳…   想得太远了,他摇了摇头,驱散这些有的没的无聊念头,拿起文帖以及一大袋西域大红枣,去了颜家。“一个大西瓜…”“阿兄,西瓜是什么?”“寒瓜,继续,一个大西瓜,一刀切两半,一半送给你…”院子里,蝉鸣声响了一会,倒也不吵,庭边的树丛里开着白色的小花,给人一种悠闲之感。   薛白与颜嫣一前一后,慢腾腾地打完一套拳,收拳,吐气。“记住了吗?”“哪有这么快就记住的。”“哦。”“阿兄明日再过来教我。   还有,今天的故事也太少了吧?”颜嫣近来气色确实有好一些。   她以前血气不足,脸色有些苍白,今日打完拳脸颊却颇为红润。“岁考主要考帖经,不考故事。”薛白道。“我有季兰子的戏文看,她可比阿兄勤快多了。   对了,她能直接到阿兄家中去拜会吗?   总得把戏文给阿兄过目。”“我明日过去吧。”薛白并不想放李季兰到家里来。   如今颜宅最多的就是丹参、黄芪,近来薛白每日前来,颜嫣喝黄芪汤的时候,韦芸都会熬一碗丹参给他喝。   打完拳,两人坐在庭中的石桌边捧着碗喝。“好苦,黄芪汤里放了好多当归。”颜嫣叹了一口气,见薛白都喝了丹参汤,只好继续灌药。“阿兄喝这个有什么好处吗?”“不知道,哦,师娘说固气养元。”是夜,薛白做了个梦。   梦到他处在两块巨石中间,本来待得好好的,忽然左边跑来一个大胖子,右边则跑来几人,男的女的道士都有,两边都开始推动巨石。   薛白本以为自己要死…   幸运的是,巨石似乎变成了别的东西,软绵绵的,才没挤死他。   梦到后来,果然还是变了味。   他醒了之后坐在那发了会呆,心知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大胖子要来,裴家吓得投奔了东宫,自己又何去何从?   忽有些后悔在梦里时没能给这些人每人都甩上一个大巴掌。“让你们推。”下午去了玉真观。   走过辅兴坊的小巷,这次竟是见到了广平王李俶。“薛白?   这么巧。”李俶眼睛一亮,热情地上前攀谈,道:“我前来探望姑祖,你呢?”“广平王不是被禁足了吗?   哦,我这般问,太过失礼了。”“无妨,姑祖不久便要回王屋山,我遂请求前来见她。”李俶再次问道:“你来此何事?”“以文会友。”“薛郎才气,以文会友,雅哉。”李俶笑容温和,如薛白的至交好友一般,揽着他到一旁亲切说话。“你与右相府十七娘之事我已知晓,或便是你说的难言之隐。   可惜,世事不由人,强求不来。”“是。”薛白道:“强求不来。”“想开些。”李俶道:“你往后会遇到更适合你的妻子,男儿成亲后还是该规范言行,善待妻子,对吧?”“广平王所言甚是,该善待妻子。”李俶愈发亲切,道:“我视你为知己,因此交浅言深了,莫见怪。”两人寒暄了几句,方才别过。   薛白步入玉真观,回头看了一眼李俶的背影,想到张汀在圣人面前那些言语,微微皱眉。   他觉得这位皇孙近来有些太过自由了。   第二章还在写,大家不要等我调整一下,后面尽力准时求   御驾抵达宫苑后,那些不受圣人亲近的宗室们先被打发走,各自回家盘算前途,被留下的才是得圣眷的。   “圣人口谕,‘既回了长安,且让薛打牌来打一圈’。”   薛白当着颜嫣的面被这般唤走,也算是坐实了赌博世家的名头。   一路进了禁苑,李隆基正在看安禄山麾下的采访使张利贞呈上贡物。   “安大府一直与工匠说,圣人喜欢酒器,也盼着到万岁千秋节为圣人贺寿。”   “胡儿有心,有心了,待他到了,自然可看到‘舞马’。”   李隆基哈哈大笑。   薛白随着内侍站到一边,目光落向李隆基手中摩挲的那把银壶,恍惚了一瞬间。   千年的光阴流转,他曾见过它,那时叫“鎏金舞马衔杯纹皮囊式银壶”。   舞马衔杯,是大唐的又一盛景。每逢圣人生日宴,便会让舞马起舞,衔着酒杯给圣人敬酒祝寿。   这一画面,被鎏金浮雕在了皮囊壶之上,皮囊壶是契丹风格,从设计到制作都堪称一绝,与中原酒器完全不同。   一住://.xbquge.a   旁人不了解,仔细一想,才知安禄山送礼的厉害之处。   得了解圣人有收藏饮酒器的习惯;得了解舞马乃圣人得意事之一;再不露声色地提出很在乎圣人的生日。   薛白自愧弗如。   比起安禄山讨好圣人的功力,他差太多了。   圣人生辰是何时?九月初八。   万岁千秋节,安禄山那是当成一年中最大的事来办的,连打仗都是为了能在秋天来献俘。   这还仅仅是一件小礼物,而这般礼物,那箱子里还不知凡几。   且眼下才刚开始,安禄山送礼的车队如今还没走完路程,更多的俘虏、牛羊、驼马,珍禽异兽、珠宝异物都在路上。   张利贞又呈上了好几样贡品之后,李隆基终于留意到薛白,开口又叱了一句。   “薛打牌,为何一脸不情愿啊?!”   “回圣人话,我马上就要岁考了。”薛白故作为难道:“总是彻夜打牌,此后好几日没精神。”   李隆基大笑。   上赶着想与他打牌的人不知凡几,反倒没有强人所难来的有意思。   “朕尚且不觉得劳累,你才多大年岁?”李隆基放下手中的金盏,浮起了得意之色,“来,上桌。”   一旁,才拿起下一件金器准备开口介绍的张利贞一愣。   他往年前来送贡品,每一桩器物圣人都要听他讲解,有时还问上几句。还从未有过今日这情形。   薛打牌?   时隔一年没来,长安城竟出了这样能抢圣心的人物。   这次一起打牌的是杨玉环、张汀。   张汀身为太子良娣,常常入宫打牌,倒也没人担心李隆基会再抢一个儿媳妇。   因为李隆基身边的美人其实太多了,朝野知名的就有数十个,个个都有一段风花雪月的故事。他如今六旬,需要的更多还是玩伴。   这边牌局一起,那边李龟年拨弦,开口唱歌,与许合子又是不同的味道。   “红藕香残玉簟秋…”   杨玉环推了一张牌,跟着轻声哼唱,唱法却与李龟年全然不同,竟是已将薛白那唱法融会贯通了。   李隆基接着唱,愈发得意,轻蔑地扫了薛白一眼,问道:“比你唱得如何啊?”   薛白讶道:“我唱歌那样…圣人与我比?”   “哈哈,竖子,连同样的唱法也听不出?”   “音律是高雅之物,我只能打打牌。”   李隆基莞尔道:“朕既擅音律,又擅骨牌。可见骨牌与音律一般高雅。”   张汀虽不知他们在聊什么,但天子说了笑话,她当即凑趣地笑起来。   “托圣人洪福,我也高雅了。”   说罢,她推倒面前的骨牌。   “胡了。”   李隆基朗笑,赏赐了张汀一件贡品。   任内侍宫娥们上前垒牌,张汀道:“我来之时,恰遇阿菟回来,说起终南山之行,不住地说起此番难得见了名动长安的薛郎呢。”   “一转眼,阿菟也及笄了啊。”   “女儿家嘛,见了新奇的事物难免好奇,又是故事又是新词,说也说不完。”   李隆基自是能察觉到张汀的意思,目光看向薛白。   薛白低头抿了一口水。   “竖子,在说你,伱避什么?”   在避什么,连一旁的内侍们心里都清楚,这大唐,谁愿娶宗室女啊?圣人的公主、郡主又多,个个愁嫁。   忽然,杨玉环笑了笑,道:“少年郎得了夸奖,还懂得谦逊。”   她招了招手,唤张云容把今日收到的一只莲瓣金碗拿过来。   这只金碗又是安禄山所造,碗壁上捶出了莲花瓣纹,极为精致。   锤揲浮雕工艺并非中原匠师所擅长,可见安禄山绝对是送礼的一代宗师了。   “你献了那些好东西,圣人许你长大后的前程,我却还未赏你,便以这金碗赠个‘衣食无忧’的好彩头…前提是你赢了今日的牌局。”   “谢贵妃恩典。”   有了金饭碗,何必尚公主?   李隆基闻言,嘲笑道:“太真所赐金碗,能装酒十斛,你可饮得下啊?”   “圣人若舍不得给,赢了这小子…”   张汀见圣人不肯再聊赐婚之事,心中失望。   玩笑般的一句话之后,杨玉环美目一转,瞪了薛白一眼,带着些提醒、警告之意。   ——这次且替你解围,看你往后再敢招惹是非。   阳光透过纸窗,照着桌案上的金碗熠熠生辉。   “好漂亮啊!”   青岚已趴在那盯着它看了好久,连眼睛里都闪动着金光。   她却不舍得用这金碗倒水,将它擦干净了仔细收起来,倒像是供起来养着一般。   薛白却对这些金啊银啊丝毫不感兴趣,觉得瓷的就蛮好。   他盯着青岚的背影看了一会,忽然在想,上次问她“想不想当我的侍妾”真是太没有气势了…每次刚睡醒时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长安城不像终南山清静,还没醒过神,已经有客来见。   堂上,裴谞正在与杜五郎闲聊,看似云淡风轻,眼中却透着一股焦虑,一见薛白便站了起来。   “薛郎终于回来了,终南山一行,可有收获?”   “随启玄真人学了吐纳之法,顿悟良多。”   裴谞笑道:“昔年,卢藏用隐居终南山而得授高官,反而矜矜业业务事者,官途难走啊。”   薛白会意,引着裴谞进了书房,问道:“裴公又有麻烦了?”   “安禄山马上要进京献贡了。”裴谞道:“此胡是哥奴门下,且已放言要御史大夫之位,势必要对付家父。”   “这般嚣张?”   “胡儿深得圣宠,势必要在圣人面前构陷家父,到时只怕还得请国舅与薛郎帮衬一二。”   裴谞脸色凝重,能跑来与薛白这一介白身商议,可见对形势的预估很不乐观。   薛白却是问道:“既然要构陷,总该有个罪名。哥奴、胡儿也不能凭空害了裴公吧?”   裴谞知他这是在问裴宽的底细,本不想说。然而犹豫之后,还是选择相信眼前这个盟友。   “家父在范阳节度使任上时,曾纵容边军劫掳契丹奴婢,私下发卖分赃,谎报战功。当然,这是边军惯例了。”   “既是惯例,他们能以此对付裴公?”   “薛郎可知契丹之事?”   “愿闻其详。”   “开国之初,贞观三年,契丹大贺氏依附大唐,赐李姓,之后七十年大贺氏一直以松漠都督之身份治理契丹八部,直到遥辇氏与大贺氏内讧,叛唐,投靠突厥…”   裴谞大概说了契丹之乱的由来。   简单而言,大贺氏忠唐,遥辇氏叛唐。   “开元年间,圣人任命张守珪为范阳节度使,屡破契丹。后利用大贺氏的李过折,除掉了遥辇氏的可突于,朝廷封李过折为北平郡王、松漠都督,统领契丹,看似结束了契丹之乱。圣人认为张守珪立下了不世大功,欲重赏,甚至要封他为宰相。但薛郎可知,张九龄为何反对此事?”   薛白道:“功劳有假?”   “除掉一个可突于,根本就解决不了契丹之乱。就在第二年,遥辇氏的首领就杀掉了李过折,重新叛乱。故而,张九龄认为张守珪的功劳根本不足以拜相,‘且守珪才破契丹,陛下即以为宰相;若尽灭奚、厥,将以何官赏之?’”   “这是家父之前的一任范阳节度使张守珪,再说后一任安禄山,此人是张守珪的义子,擅胡语,狡猾,打仗的才能是有的。但张守珪、安禄山皆有一个本事,即谎报战功。”   话到这里,裴谞有些为难,问道:“你可明白我的意思?家父在范阳节度使任上,整肃军纪,体恤民情。认为欲灭契丹,当有长远打算。”   薛白反而敢直说,道:“圣人更喜欢张守珪、安禄山这样能来事的臣子。”   从这些事里就能看出李隆基治国的敷衍。   张九龄看待契丹局势显然更有远见。至于李隆基,与其说是短视,不如说是好大喜功,且没有耐心,他未必是看不出契丹之乱的根源,就是觉得烦,耽误他享受了。   所以,张守珪打了一场胜仗,再夸耀一下战功,就是平定契丹,功勋卓著,堪比卫霍。大唐盛世,千好万好。   自满、自得、自私。   这个皇帝早在开元年间就显露出了骄纵的心态,只是当时还有诸多名臣良相约束。   到了如今,已没有一个人能够制衡这唯我独尊的皇帝了。   “边军恶习,家父在任上时其实是约束得最好的,但确实有。”裴谞道:“此事如何说…安禄山在范阳,年年出兵,与契丹互有胜败,在圣人眼里就是大功。家父在任时,无胜无败,反而要被拿到罪证了。”   天宝年间的朝堂风气就是如此。   会钻营的,能把一成的功劳吹嘘为十成;太本分的,有半成的疏漏都能被构陷为十成。   问题出在根上,薛白也无办法。   “我只是一介白身,并无权力在此等军国重事上向圣人进言,国舅也不知边事。”薛白道:“裴兄希望我如何帮忙?”   裴谞缓缓问道:“有资格在圣人面前议论东北边事的,能说句公道话的,该是西北将领?”   他这是想请东宫和解了,西北将军当然不是个个都亲近东宫,但眼下,在边事上的话语权能压过安禄山的,绕不开四镇节度使王忠嗣。   今日来既是通气,也是想通过薛白结交王忠嗣。也许王忠嗣一两个月内攻下石堡城,到时一句进言就能保裴宽。   薛白会意,摇了摇头。   但他再一想,裴宽也是无可奈何了。   眼下这个被哥奴把持的朝堂,除了王忠嗣,还真就没有别的有份量的重臣敢出面与安禄山论边事。   “裴公想亲近东宫,我不反对。眼下我只是白身,且岁考在即,此事便不掺和了,专心学业。”薛白思忖到最后,缓缓开口。   裴谞一愣,问道:“此为何意?”   “划清界限。”   “可…”   “都是圣人的臣子,凡事该就事论事。”薛白正色道:“否则,难道我们是朝中拉帮结派的朋党吗?”   裴谞目光闪动,隐约有些明白过来。   他微微苦笑,道:“今日来我却还有一事…本是想与你议亲事。”   “眼下这关节?此事只能作罢了。”   薛白才不想娶裴家的女儿。   他如今立下了志向,自也有了娶妻的标准。   既不能是李氏公主又不能是树大根深的世族之女,门第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能支持他但不是支配他,有名声有才干最好,其后性格、才情也得好,能服人且大度,品行能让人敬佩。   毕竟是家国天下,如此才能安稳…   想得太远了,他摇了摇头,驱散这些有的没的无聊念头,拿起文帖以及一大袋西域大红枣,去了颜家。   “一个大西瓜…”   “阿兄,西瓜是什么?”   “寒瓜,继续,一个大西瓜,一刀切两半,一半送给你…”   院子里,蝉鸣声响了一会,倒也不吵,庭边的树丛里开着白色的小花,给人一种悠闲之感。   薛白与颜嫣一前一后,慢腾腾地打完一套拳,收拳,吐气。   “记住了吗?”   “哪有这么快就记住的。”   “哦。”   “阿兄明日再过来教我。还有,今天的故事也太少了吧?”   颜嫣近来气色确实有好一些。   她以前血气不足,脸色有些苍白,今日打完拳脸颊却颇为红润。   “岁考主要考帖经,不考故事。”薛白道。   “我有季兰子的戏文看,她可比阿兄勤快多了。对了,她能直接到阿兄家中去拜会吗?总得把戏文给阿兄过目。”   “我明日过去吧。”薛白并不想放李季兰到家里来。   如今颜宅最多的就是丹参、黄芪,近来薛白每日前来,颜嫣喝黄芪汤的时候,韦芸都会熬一碗丹参给他喝。   打完拳,两人坐在庭中的石桌边捧着碗喝。   “好苦,黄芪汤里放了好多当归。”   颜嫣叹了一口气,见薛白都喝了丹参汤,只好继续灌药。   “阿兄喝这个有什么好处吗?”   “不知道,哦,师娘说固气养元。”   是夜,薛白做了个梦。   梦到他处在两块巨石中间,本来待得好好的,忽然左边跑来一个大胖子,右边则跑来几人,男的女的道士都有,两边都开始推动巨石。   薛白本以为自己要死…幸运的是,巨石似乎变成了别的东西,软绵绵的,才没挤死他。   梦到后来,果然还是变了味。   他醒了之后坐在那发了会呆,心知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大胖子要来,裴家吓得投奔了东宫,自己又何去何从?   忽有些后悔在梦里时没能给这些人每人都甩上一个大巴掌。   “让你们推。”   下午去了玉真观。   走过辅兴坊的小巷,这次竟是见到了广平王李俶。   “薛白?这么巧。”   李俶眼睛一亮,热情地上前攀谈,道:“我前来探望姑祖,你呢?”   “广平王不是被禁足了吗?哦,我这般问,太过失礼了。”   “无妨,姑祖不久便要回王屋山,我遂请求前来见她。”李俶再次问道:“你来此何事?”   “以文会友。”   “薛郎才气,以文会友,雅哉。”   李俶笑容温和,如薛白的至交好友一般,揽着他到一旁亲切说话。   “你与右相府十七娘之事我已知晓,或便是你说的难言之隐。可惜,世事不由人,强求不来。”   “是。”薛白道:“强求不来。”   “想开些。”李俶道:“你往后会遇到更适合你的妻子,男儿成亲后还是该规范言行,善待妻子,对吧?”   “广平王所言甚是,该善待妻子。”   李俶愈发亲切,道:“我视你为知己,因此交浅言深了,莫见怪。”   两人寒暄了几句,方才别过。   薛白步入玉真观,回头看了一眼李俶的背影,想到张汀在圣人面前那些言语,微微皱眉。   他觉得这位皇孙近来有些太过自由了。   第二章还在写,大家不要等我调整一下,后面尽力准时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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