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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敌友

7998字 · 约16分钟 · 第125/600章
  终南山虽清凉,蚊虫难免多。   一大早,李娘因一只蚂蚁出现在窗柩,没完没了地喝叱着宫婢。   杨洄被吵醒后睡不着,只好坐起听她的喋喋不休。   他昨夜与几个驸马皇孙饮酒到半夜,此时脸上还浮着倦容,眼神空洞,任由家中丑婢替他更衣。“哭?   让这么可怕的虫进了本公主的屋,吓死了我,砍你的头都不够…   驸马你说说她,驸马?!”“什么?”杨洄忽然被喊到,只好回过神。   果然,李娘还是冲他来了。“驸马你出头啊。”“哎,伱怎么能让虫子进屋呢?”“叹气?”李娘声音一提,嚷道:“驸马你叹什么气啊?!   为何让你教训个婢女你有气无力的?!”“我是说,几年也来不了宗圣宫一次,算了吧。   昨夜我们在谈,圣人如今扩建华清宫,要在骊山也建十王宅、百孙院。”李娘道:“那我们下次到骊山也有别馆住了,别馆有温泉吗?”“我们是在说,圣人到了骊山也不放心皇子,时刻监视…”“你休打岔,你方才为何叹气?”“杨洄!   你终日这般有气无力,才让姓薛的鬼吓到我了知道吗?   当时就是你们没掐死他!”叫嚷声愈尖,愈大,杨洄愈发头疼。   但既提到薛白,他还是顺势安抚了妻子几句。“我已经在对付那小子了,他暂得圣眷,不好动手,准备出手阻挠了他的仕途。   时长日久,圣人、杨三姨腻了他,除了便是…”正在此时,有宫人前来禀道:“公主,相府十七娘求见。”杨洄长舒一口气,忙道:“公主快去见客吧。”“驸马,十七娘是带了外客来的,想见公主与驸马。”“外客?”这对夫妻不知在这终南山中还有哪个外客大清早要来相见,一道转往堂外。   堂上,李腾空正怀抱拂尘,一脸恬淡地坐着,旁边则是个少年郎,听得脚步声便回过头来点头示意,正是薛白。   青天白日,那淡淡的笑容落在李娘眼里,却还是吓得她脸色一僵,紧紧捉住杨洄。   如见了可怕的虫子,恨不能喊人来把它弄死。   杨洄突然被掐了一把,臂上一痛,强自忍着。   他则镇定得多,只要不是鬼,他都不怕。“你,你来做甚?”李娘最害怕,偏要抢先开口,喝叱了一句之后,牙齿有些打颤。“见过公主、驸马。”薛白不慌不忙,道:“我近来正在寻找记忆,为此拜会了几位长者,故而今日来见公主。”“什么?”李娘惊愕万分。   杨洄拍了拍她的手,坐下,道:“不知薛郎之记忆与我夫妇有何相干?”薛白笑道:“公主既说我是逆贼薛锈之子、交构废太子余孽,那是与不是,我自该确认清楚。”他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聊一件普普通通的家常。   杨洄、李娘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当面把彼此的矛盾挑明开。“你!”李娘根本坐不住,站起身叱道:“你承认了!   薛平昭,你还敢说你不是居心叵测?”“公主先指罪于我,我不能装作不知,主动探究清楚,岂可称‘居心叵测’?”薛白道:“即使到了圣人面前,我亦是这态度。”李娘听得呼吸一滞,只觉这少年的好皮囊下心机阴沉得可怕。   她宁可看他发怒、撕破脸,也讨厌看到这种笑脸相迎。   更让她恼火的是,李小仙坐在那好像还觉得薛白很有风度,哥奴生的蠢女儿真是被鬼迷了心窍。   薛白转过头,低声向李腾空道:“你到院中等我一会可好?”李腾空点点头,起身出堂,自到廊下观云。   背过身,她才扁了扁嘴,有些小小的埋怨他不让自己旁听,没将她当自己人。   堂上,薛白看了李娘一眼,忽想到了那个钓鱼的梦。   梦中他钓到了一条美人鱼,现在决定将她放了。   连着两次的权力倾轧,寿王一系都吃了最大的亏,因各方都知道寿王没希望了,故意利用他们、欺负他们,包括薛白也踩着他们爬了一步。   不过,权场中的关系无常,联弱抗强比恩怨重要。   薛白遂开口道:“你们当我是薛锈之子,此事我再多解释也无益。   但今日不妨只聊聊,我们真有必要为敌吗?”他知道这对夫妻是有些懵了的,只好始终掌握着主动权。“当年驸马向武惠妃献计,炮制三庶人案,使薛锈死于蓝田驿,因此,驸马自认为是薛平昭的平生大敌。   恕我直言…   驸马太过于高看自己了。”“什么?”杨洄站起身来,脸色变幻之后,强忍着心中讶异,正色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薛白道:“简单而言,冤有头、债有主,即使我是薛平昭,我也不至于将这些仇怨算在驸马头上。   驸马被人当刀使而不自知,我却不会这般。”杨洄眼珠转动,竟没有因为薛白这些贬压他的话而生气。   李娘想不明白这其中关节,闭着嘴,坐在那发愣,方才有了些美人的样子。“何意?”“武惠妃与薛锈等人一样,都是三庶人案的受害者。”薛白道:“试想,三庶人案之前,武惠何等受圣人宠爱?   缘何一落千丈?”李娘抬起头来,张了张嘴,竟觉得事情真是这样。   她自小都是将自己当成皇家嫡女,在姐妹当中霸占了圣人所有的宠爱。   反而是那场大案之后,阿娘没了,胞兄一蹶不振。   再看驸马杨洄,她此时才发现他真是笨死了,自以为聪明,安排了一场骗李瑛入宫擒盗的把戏,事后还得意洋洋。   薛白许久没有再开口,给他们夫妻俩时间慢慢消化。   堂中安静了一会儿,杨洄似乎有些苦笑之意,大概他本就隐约明白其中缘由,如今被点透了。   只是身为驸马,还能奈何?“你说…”李娘左右一看,有些谨慎地,试着与薛白开始谈话,缓缓道:“你说我们被人当刀使?   被谁?”薛白道:“谁最受益?”“他?”李娘眼睛一瞪,讶道:“可,可他只是个窝囊废,运气好,生得早罢了。   阿娘与驸马辛苦谋划,却被他捡了好处…”杨洄轻轻拉了妻子一把,示意她说得太多了。“无妨。”薛白看出了杨洄的意思,道:“堂中无旁人,我并非来诈公主的话,炮制三庶人案的罪名武惠妃枉背了多年,即使我们不谈,可堵得住悠悠众口?”他仿佛还在为武惠妃叫屈。   李娘不由深以为然。“驸马以为呢?   李亨真是窝囊废吗?”杨洄沉吟着,缓缓摇了摇头。   薛白道:“柳勣案时,我好心相助李亨,他让人活埋我,公主却说他窝囊?”“够了。”杨洄喝叱道:“你来鼓唇摇舌,不安好心。”“我只是个白身,献些小玩意,陪圣人打牌,求的是自保而已,于公主驸马有何威胁?”薛白道:“太子看似懦弱,却是真真正正能要了我们的命。”“当我不知你包藏祸心?”“我来,是为了与公主驸马化敌为友。”杨洄警惕道:“我岂会信你?”“有件事问驸马。”薛白压低了声音,略有些神秘,问道:“十年前,颍王李璬曾有一封密奏,驸马可知此事?”杨洄脸色一变,反问道:“你如何知晓?”薛白不提李琮,而是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   杨洄一见,果然脸色有异,想到了李八娘宁亲公主,再想到了她的同胞兄长太子李亨。   他眼中浮起深深的思忖之色。   李娘坐不住了,身子扭动了两下,想说些什么。   杨洄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稳住她,看向薛白,开口道:“你待如何?”薛白其实想与他们就密奏再探讨一番,但知道杨洄还有警惕之意,不必急在一时。“听说,是宁亲公主将我卖到咸宜公主府的?”这一句话,李娘终于忍不住了,惊愕道:“你是说…   她是故意的?!”薛白不答。   事实上,他什么都不知道。   既不知李璬密奏之事是否有李亨的参与,也不知宁亲公主是否故意卖他到咸宜公主府,一大群兄弟姐妹争权,有这样几个巧合太正常不过了。   他所做的,无非是把事情引到最有利于他的方向。   在诸多线索之中故意牵出几条,供他们猜想。“让我想想。”李娘喃喃着,发挥她的才智,在脑子里勾勒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八娘一直知情的,她和李亨一起做局…   再故意把你卖到我府上,为何呢?”“想必有何隐情吧。”“隐情?”李娘喃喃自语,“东宫知道你们的势力?   想要挑拨我们双方相斗?”薛白等了一会,知道诈不出更多了,方才道:“我失了记忆,不记得在公主府上发生了什么。   只知自己未死,却不知你们为何没有依着宁亲公主的意图杀了我?”“嗯?”杨洄、李娘对视了一眼,从未想过事情竟是这样的解读。   如此说来,莫非对薛白还有恩了?   良久,杨洄淡淡道:“你当我们是好杀之人不成?”“当时情形如何?”“不过是发现新买的奴仆中有逆贼之子,将你赶出府去,如此罢了。”“原来如此,看来许多事本是误会。”薛白遂有了恍然神色,“我们原是被东宫迫害了。”李娘有些被话绕晕了,再看薛白,只觉他真是好相处,此时她才稍稍明白李小仙为何会被迷了心窍。   杨洄却不似她这般容易被说服,目光闪动,犹有警惕之色。   薛白稍稍沉吟,说出了另一桩事。“为表诚意,有桩秘辛我愿告知公主、驸马,可知右相门下有一人,名为裴冕…”李腾空回过头偷偷往堂中看了一眼,意外地发现,那气氛竟真是渐渐和谐起来。   她不由觉得真是奇怪,他分明是个好钻营的上进鬼,待人却淡泊平和,丝毫不见戾气,竟是一个少年人能修到的境界?   若是他也能与阿爷这般和好…   只怕是不行的,阿爷的心胸比咸宜公主还要狭隘很多很多。   正想得出神,薛白已从堂中走了出来,奇怪的是,咸宜公主夫妇还在堂上有些发愣,稍失待客之理。“走吧。”“你们谈得如何?”“我与他们交了朋友,多谢你引见。”“朋友之间,何必客气?”李腾空早已准备好了应答,她不经意地抬头看了薛白一眼,因他轻松的语气,心情忽晴朗了些。   两人出了别馆,鬼使神差地,她没忍住,还是拿话点他。“说来,季兰子可喜欢你的词句了。”“她爱好文学。”薛白随口应着,说到这个,他心思回到了戏曲上,喃喃道:“我近来在想,若让崔莺莺嫁了一庸人,张生中状元成了高官,将她抢回来…   圣人才会喜欢这出戏吧?”“不可以!”李腾空当即不顾那恬淡的道家风范,坚决阻拦道:“崔莺莺一定一定不能嫁给旁人。”“是吗?   你觉得圣人不喜?”“崔莺莺心里只有张生,便只嫁张生,定是宁死不嫁旁人的!”薛白目光看去,见到的是一双纯净又坚定的眼睛,不掺杂半点世俗的杂念。   他默然了片刻,最后“哦”了一声。   李腾空有些固执,再次确定道:“你不会乱改吧?”“好。”这上进鬼这般干脆就答应了,反倒让李腾空愣了愣,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懊悔自己方才太激动了,倒显得太过在意…   慢着,他莫非是在试探自己的心意?   他竟也想与女冠相好?   未免太轻浮了吧。   这般念头一起,她既不知这猜测是真的还是假的,气氛略有些尴尬。   两人一路走过宗圣观,竟是都没再说话。   待薛白与李腾空离开别馆,杨洄看着他们的背影,向李娘叹道:“你这个闺中好友,未曾真将你视为好友。”拔揖椭馈!�“哥奴也未曾真心想扶十八郎为储。”“我们怎么办?”杨洄沉吟道:“不急,莫再轻举妄动,为旁人利用。”“他说东宫安插了人手在右相身边,李亨有这般能耐?”“嗯,看似恭孝懦弱,实则从不肯吃亏。   争了这么多年,等他一登位,必对我们下手…”李娘还在迷茫,有宫人上前低声禀道:“公主,宫苑监又来人了。”“我还见他们吗?”李娘看向杨洄。“见见无妨。”杨洄起身,独自转到后院,招过一个老宦官。“武酉,你随我来。”“喏。”两个走过无人的长廊,杨洄停下脚步,问道:“看清楚了?   是他吗?”“是。”武酉低声道:“是他。”杨洄听出他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似乎有些许惊恐之意,皱了皱眉,问道:“承认了?   是你没掐死他?”“老奴尽全力掐了…”“你还想骗我!”杨洄突然发怒,一把掐住这个宦官的脖子,叱道:“今日他所言你都听到了?   当时你可是故意放他一马?   他可是说了,我们是故意放他的!”“驸马…   驸马误会老奴了…”“说!   你为何没能掐死他?   敢不说,我杀了你!”“老奴真的使劲掐了…   他他他…   他临死前问老奴既然姓武,可知道贞顺皇后如何薨的?”杨洄脸色一变,稍松了手,下意识就问道:“如何薨的?”武酉眼露惊惧,道:“他说…   他可以告诉老奴,但老奴不敢听。”“他知晓?”武酉低下头,颤声道:“看来他是真知晓,但说出来却是故意要害老奴,这等事不是老奴这样一个贱婢能打听的,老奴害怕之下,拼命掐死了他。”杨洄疑问道:“你真没听?”武酉慌忙跪下,磕头道:“老奴真不敢听,当时还有两个婢女可以作证,老奴不等他说就掐死了他,什么都没听到。   驸马明鉴,老奴能活到现在,这点规矩还是懂的。”杨洄反而退了几步。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武酉这个反应,说明武惠妃之死是不能打听的。   再回想上元节李林甫那支支吾吾的样子,分明就是知道隐情,故意以此事利用他。   李林甫果然不可靠。“也就是说,你慌了,没掐死?”“这…”武酉也不知如何回答。   杨洄四下一看,不再打听武惠妃一事,心思回到薛白身上,喃喃自语道:“他都知晓?   那是真失忆了还是故意不说?”此时,再仔细一想薛白今日所言,体会又有不同了。   第二章还有写,大概二十分钟月初求票月初求票   终南山虽清凉,蚊虫难免多。   一大早,李娘因一只蚂蚁出现在窗柩,没完没了地喝叱着宫婢。   杨洄被吵醒后睡不着,只好坐起听她的喋喋不休。   他昨夜与几个驸马皇孙饮酒到半夜,此时脸上还浮着倦容,眼神空洞,任由家中丑婢替他更衣。   “哭?让这么可怕的虫进了本公主的屋,吓死了我,砍你的头都不够…驸马你说说她,驸马?!”   “什么?”   杨洄忽然被喊到,只好回过神。   果然,李娘还是冲他来了。   “驸马你出头啊。”   “哎,伱怎么能让虫子进屋呢?”   “叹气?”李娘声音一提,嚷道:“驸马你叹什么气啊?!为何让你教训个婢女你有气无力的?!”   “我是说,几年也来不了宗圣宫一次,算了吧。昨夜我们在谈,圣人如今扩建华清宫,要在骊山也建十王宅、百孙院。”   李娘道:“那我们下次到骊山也有别馆住了,别馆有温泉吗?”   “我们是在说,圣人到了骊山也不放心皇子,时刻监视…”   “你休打岔,你方才为何叹气?”   “杨洄!你终日这般有气无力,才让姓薛的鬼吓到我了知道吗?当时就是你们没掐死他!”   叫嚷声愈尖,愈大,杨洄愈发头疼。   但既提到薛白,他还是顺势安抚了妻子几句。   “我已经在对付那小子了,他暂得圣眷,不好动手,准备出手阻挠了他的仕途。时长日久,圣人、杨三姨腻了他,除了便是…”   正在此时,有宫人前来禀道:“公主,相府十七娘求见。”   杨洄长舒一口气,忙道:“公主快去见客吧。”   “驸马,十七娘是带了外客来的,想见公主与驸马。”   “外客?”   这对夫妻不知在这终南山中还有哪个外客大清早要来相见,一道转往堂外。   堂上,李腾空正怀抱拂尘,一脸恬淡地坐着,旁边则是个少年郎,听得脚步声便回过头来点头示意,正是薛白。   青天白日,那淡淡的笑容落在李娘眼里,却还是吓得她脸色一僵,紧紧捉住杨洄。如见了可怕的虫子,恨不能喊人来把它弄死。   杨洄突然被掐了一把,臂上一痛,强自忍着。   他则镇定得多,只要不是鬼,他都不怕。   “你,你来做甚?”   李娘最害怕,偏要抢先开口,喝叱了一句之后,牙齿有些打颤。   “见过公主、驸马。”薛白不慌不忙,道:“我近来正在寻找记忆,为此拜会了几位长者,故而今日来见公主。”   “什么?”李娘惊愕万分。   杨洄拍了拍她的手,坐下,道:“不知薛郎之记忆与我夫妇有何相干?”   薛白笑道:“公主既说我是逆贼薛锈之子、交构废太子余孽,那是与不是,我自该确认清楚。”   他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聊一件普普通通的家常。   杨洄、李娘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当面把彼此的矛盾挑明开。   “你!”   李娘根本坐不住,站起身叱道:“你承认了!薛平昭,你还敢说你不是居心叵测?”   “公主先指罪于我,我不能装作不知,主动探究清楚,岂可称‘居心叵测’?”薛白道:“即使到了圣人面前,我亦是这态度。”   李娘听得呼吸一滞,只觉这少年的好皮囊下心机阴沉得可怕。   她宁可看他发怒、撕破脸,也讨厌看到这种笑脸相迎。   更让她恼火的是,李小仙坐在那好像还觉得薛白很有风度,哥奴生的蠢女儿真是被鬼迷了心窍。   薛白转过头,低声向李腾空道:“你到院中等我一会可好?”   李腾空点点头,起身出堂,自到廊下观云。   背过身,她才扁了扁嘴,有些小小的埋怨他不让自己旁听,没将她当自己人。   堂上,薛白看了李娘一眼,忽想到了那个钓鱼的梦。   梦中他钓到了一条美人鱼,现在决定将她放了。   连着两次的权力倾轧,寿王一系都吃了最大的亏,因各方都知道寿王没希望了,故意利用他们、欺负他们,包括薛白也踩着他们爬了一步。   不过,权场中的关系无常,联弱抗强比恩怨重要。   薛白遂开口道:“你们当我是薛锈之子,此事我再多解释也无益。但今日不妨只聊聊,我们真有必要为敌吗?”   他知道这对夫妻是有些懵了的,只好始终掌握着主动权。   “当年驸马向武惠妃献计,炮制三庶人案,使薛锈死于蓝田驿,因此,驸马自认为是薛平昭的平生大敌。恕我直言…驸马太过于高看自己了。”   “什么?”   杨洄站起身来,脸色变幻之后,强忍着心中讶异,正色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薛白道:“简单而言,冤有头、债有主,即使我是薛平昭,我也不至于将这些仇怨算在驸马头上。驸马被人当刀使而不自知,我却不会这般。”   杨洄眼珠转动,竟没有因为薛白这些贬压他的话而生气。   李娘想不明白这其中关节,闭着嘴,坐在那发愣,方才有了些美人的样子。   “何意?”   “武惠妃与薛锈等人一样,都是三庶人案的受害者。”薛白道:“试想,三庶人案之前,武惠何等受圣人宠爱?缘何一落千丈?”   李娘抬起头来,张了张嘴,竟觉得事情真是这样。   她自小都是将自己当成皇家嫡女,在姐妹当中霸占了圣人所有的宠爱。反而是那场大案之后,阿娘没了,胞兄一蹶不振。   再看驸马杨洄,她此时才发现他真是笨死了,自以为聪明,安排了一场骗李瑛入宫擒盗的把戏,事后还得意洋洋。   薛白许久没有再开口,给他们夫妻俩时间慢慢消化。   堂中安静了一会儿,杨洄似乎有些苦笑之意,大概他本就隐约明白其中缘由,如今被点透了。   只是身为驸马,还能奈何?   “你说…”   李娘左右一看,有些谨慎地,试着与薛白开始谈话,缓缓道:“你说我们被人当刀使?被谁?”   薛白道:“谁最受益?”   “他?”   李娘眼睛一瞪,讶道:“可,可他只是个窝囊废,运气好,生得早罢了。阿娘与驸马辛苦谋划,却被他捡了好处…”   杨洄轻轻拉了妻子一把,示意她说得太多了。   “无妨。”薛白看出了杨洄的意思,道:“堂中无旁人,我并非来诈公主的话,炮制三庶人案的罪名武惠妃枉背了多年,即使我们不谈,可堵得住悠悠众口?”   他仿佛还在为武惠妃叫屈。   李娘不由深以为然。   “驸马以为呢?李亨真是窝囊废吗?”   杨洄沉吟着,缓缓摇了摇头。   薛白道:“柳勣案时,我好心相助李亨,他让人活埋我,公主却说他窝囊?”   “够了。”杨洄喝叱道:“你来鼓唇摇舌,不安好心。”   “我只是个白身,献些小玩意,陪圣人打牌,求的是自保而已,于公主驸马有何威胁?”薛白道:“太子看似懦弱,却是真真正正能要了我们的命。”   “当我不知你包藏祸心?”   “我来,是为了与公主驸马化敌为友。”   杨洄警惕道:“我岂会信你?”   “有件事问驸马。”薛白压低了声音,略有些神秘,问道:“十年前,颍王李璬曾有一封密奏,驸马可知此事?”   杨洄脸色一变,反问道:“你如何知晓?”   薛白不提李琮,而是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   杨洄一见,果然脸色有异,想到了李八娘宁亲公主,再想到了她的同胞兄长太子李亨。   他眼中浮起深深的思忖之色。   李娘坐不住了,身子扭动了两下,想说些什么。   杨洄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稳住她,看向薛白,开口道:“你待如何?”   薛白其实想与他们就密奏再探讨一番,但知道杨洄还有警惕之意,不必急在一时。   “听说,是宁亲公主将我卖到咸宜公主府的?”   这一句话,李娘终于忍不住了,惊愕道:“你是说…她是故意的?!”   薛白不答。   事实上,他什么都不知道。   既不知李璬密奏之事是否有李亨的参与,也不知宁亲公主是否故意卖他到咸宜公主府,一大群兄弟姐妹争权,有这样几个巧合太正常不过了。   他所做的,无非是把事情引到最有利于他的方向。在诸多线索之中故意牵出几条,供他们猜想。   “让我想想。”   李娘喃喃着,发挥她的才智,在脑子里勾勒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八娘一直知情的,她和李亨一起做局…再故意把你卖到我府上,为何呢?”   “想必有何隐情吧。”   “隐情?”李娘喃喃自语,“东宫知道你们的势力?想要挑拨我们双方相斗?”   薛白等了一会,知道诈不出更多了,方才道:“我失了记忆,不记得在公主府上发生了什么。只知自己未死,却不知你们为何没有依着宁亲公主的意图杀了我?”   “嗯?”   杨洄、李娘对视了一眼,从未想过事情竟是这样的解读。   如此说来,莫非对薛白还有恩了?   良久,杨洄淡淡道:“你当我们是好杀之人不成?”   “当时情形如何?”   “不过是发现新买的奴仆中有逆贼之子,将你赶出府去,如此罢了。”   “原来如此,看来许多事本是误会。”薛白遂有了恍然神色,“我们原是被东宫迫害了。”   李娘有些被话绕晕了,再看薛白,只觉他真是好相处,此时她才稍稍明白李小仙为何会被迷了心窍。   杨洄却不似她这般容易被说服,目光闪动,犹有警惕之色。   薛白稍稍沉吟,说出了另一桩事。   “为表诚意,有桩秘辛我愿告知公主、驸马,可知右相门下有一人,名为裴冕…”   李腾空回过头偷偷往堂中看了一眼,意外地发现,那气氛竟真是渐渐和谐起来。   她不由觉得真是奇怪,他分明是个好钻营的上进鬼,待人却淡泊平和,丝毫不见戾气,竟是一个少年人能修到的境界?   若是他也能与阿爷这般和好…只怕是不行的,阿爷的心胸比咸宜公主还要狭隘很多很多。   正想得出神,薛白已从堂中走了出来,奇怪的是,咸宜公主夫妇还在堂上有些发愣,稍失待客之理。   “走吧。”   “你们谈得如何?”   “我与他们交了朋友,多谢你引见。”   “朋友之间,何必客气?”   李腾空早已准备好了应答,她不经意地抬头看了薛白一眼,因他轻松的语气,心情忽晴朗了些。   两人出了别馆,鬼使神差地,她没忍住,还是拿话点他。   “说来,季兰子可喜欢你的词句了。”   “她爱好文学。”薛白随口应着,说到这个,他心思回到了戏曲上,喃喃道:“我近来在想,若让崔莺莺嫁了一庸人,张生中状元成了高官,将她抢回来…圣人才会喜欢这出戏吧?”   “不可以!”   李腾空当即不顾那恬淡的道家风范,坚决阻拦道:“崔莺莺一定一定不能嫁给旁人。”   “是吗?你觉得圣人不喜?”   “崔莺莺心里只有张生,便只嫁张生,定是宁死不嫁旁人的!”   薛白目光看去,见到的是一双纯净又坚定的眼睛,不掺杂半点世俗的杂念。   他默然了片刻,最后“哦”了一声。   李腾空有些固执,再次确定道:“你不会乱改吧?”   “好。”   这上进鬼这般干脆就答应了,反倒让李腾空愣了愣,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懊悔自己方才太激动了,倒显得太过在意…慢着,他莫非是在试探自己的心意?   他竟也想与女冠相好?未免太轻浮了吧。   这般念头一起,她既不知这猜测是真的还是假的,气氛略有些尴尬。   两人一路走过宗圣观,竟是都没再说话。   待薛白与李腾空离开别馆,杨洄看着他们的背影,向李娘叹道:“你这个闺中好友,未曾真将你视为好友。”   拔揖椭馈!�   “哥奴也未曾真心想扶十八郎为储。”   “我们怎么办?”   杨洄沉吟道:“不急,莫再轻举妄动,为旁人利用。”   “他说东宫安插了人手在右相身边,李亨有这般能耐?”   “嗯,看似恭孝懦弱,实则从不肯吃亏。争了这么多年,等他一登位,必对我们下手…”   李娘还在迷茫,有宫人上前低声禀道:“公主,宫苑监又来人了。”   “我还见他们吗?”李娘看向杨洄。   “见见无妨。”   杨洄起身,独自转到后院,招过一个老宦官。   “武酉,你随我来。”   “喏。”   两个走过无人的长廊,杨洄停下脚步,问道:“看清楚了?是他吗?”   “是。”武酉低声道:“是他。”   杨洄听出他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似乎有些许惊恐之意,皱了皱眉,问道:“承认了?是你没掐死他?”   “老奴尽全力掐了…”   “你还想骗我!”杨洄突然发怒,一把掐住这个宦官的脖子,叱道:“今日他所言你都听到了?当时你可是故意放他一马?他可是说了,我们是故意放他的!”   “驸马…驸马误会老奴了…”   “说!你为何没能掐死他?敢不说,我杀了你!”   “老奴真的使劲掐了…他他他…他临死前问老奴既然姓武,可知道贞顺皇后如何薨的?”   杨洄脸色一变,稍松了手,下意识就问道:“如何薨的?”   武酉眼露惊惧,道:“他说…他可以告诉老奴,但老奴不敢听。”   “他知晓?”   武酉低下头,颤声道:“看来他是真知晓,但说出来却是故意要害老奴,这等事不是老奴这样一个贱婢能打听的,老奴害怕之下,拼命掐死了他。”   杨洄疑问道:“你真没听?”   武酉慌忙跪下,磕头道:“老奴真不敢听,当时还有两个婢女可以作证,老奴不等他说就掐死了他,什么都没听到。驸马明鉴,老奴能活到现在,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杨洄反而退了几步。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武酉这个反应,说明武惠妃之死是不能打听的。   再回想上元节李林甫那支支吾吾的样子,分明就是知道隐情,故意以此事利用他。   李林甫果然不可靠。   “也就是说,你慌了,没掐死?”   “这…”   武酉也不知如何回答。   杨洄四下一看,不再打听武惠妃一事,心思回到薛白身上,喃喃自语道:“他都知晓?那是真失忆了还是故意不说?”   此时,再仔细一想薛白今日所言,体会又有不同了。   第二章还有写,大概二十分钟月初求票月初求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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