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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鱼钩

8120字 · 约16分钟 · 第116/600章
  又是一个蝉鸣鸟叫的清晨。   薛白出了暂住的小木屋,身上依旧带着青岚搂着他睡觉时留下的少女气息。   这已是他在沣谷监住的第五日,只觉山居的日子太过简单枯燥。   唯有王维最是适应,天不亮就会去采些露水煎茶。   这种事很繁琐,兼山中不便,一整天也就煎一壶茶。   薛白也尝过,不好喝,根本就是难喝。“摩诘先生不会被蚊子咬吗?”“心静,则蚊虫避之。”“先生怕是被檀香熏入味了,因此蚊子不咬。”王维不说话了,盘膝坐在那闭目养神,转动着手里的佛珠。   薛白想了想,道:“山居何事?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好意境,亦有韵律。”王维问道:“新词牌?”薛白只知一句,此时亦不说话了,坐在那看着远处造砲的进展。   安帛伯正在重新造一座更大的巨石砲,大得像是一座塔。   王维谈兴一起,不由问道:“对诗吗?”“不对了,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这却是好诗句,可有后文?”“没有,摩诘先生叫我‘残句诗人’罢了。”山路那边忽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薛白站起身来,迎了过去。   他们来时,最后一段路所有人都是下马而行的,因为山道崎岖陡峭。   而今日来的人却能策马疾驰,如此马术,薛白已猜到是谁了。“咴!”一声马嘶,骏马飒沓而至,扬起前蹄,停在了一座巨石砲下。   马上的男子四十多岁年纪,身材高大壮阔,满是风尘之态。   他没有披甲,戴的是幞头,披的是襕袍,却能让人一眼就看出他是大将,因为浑身都有杀伐之气。   可若仔细一看,其实是看不懂他这杀伐之气具体由何处而来,他的眼神、表情一点都不凶,甚至十分温和。   这是王忠嗣。   他跨坐在马上,抬着头,默默看着高高的巨石砲,陷入了沉思,像是一座雕像。“见过王将军。”“你便是薛白?”“正是。”“可否让我一观这巨石砲的威力?”“好,更具突破的还未造好,将军可先看看这座。”“请。”王忠嗣话不多,翻身下马,顺手拍了拍薛白的肩,大步走向巨石砲。   周围的工匠、劳役不知他是谁,却不由自主地老实站到一边,连安帛伯也是,停下手里的大锤,没说话。   像是山羊遇到猛兽,自然能感受到那种气场。“如何抛石?”王忠嗣道:“可让我来操作?”“需一起搬,那有块两百多斤重的巨石,需放在网兜里。”王忠嗣招了招手,自有一个亲卫上前,与他一起搬了巨石。   薛白继续指点,道:“先用钩绳将这端固定住,再往配重篮里配重…”王忠嗣话不多,闷头做事,不一会儿便利落地将配重篮装满。“解掉卡钩。”“嘭!”声震天地。   两百多斤重的巨石被高高抛起,从视线中消失。“去看看多远。”“喏。”当即有士卒翻身上马,奔进树林。   王忠嗣从怀中拿出一张舆图,直接在沙土地上铺开,蹲下身,道:“来,看看。”这张舆图已经很破了,有着不同人在上面写写画画的笔迹。“石堡城被称为‘铁仞城’,城建于东山之上,山虽只高九十丈,然东、西、南三面为悬崖绝壁,唯北面一条小径可通顶部。”“顶部有两个城台,北为小城台,长宽各二十余步;南为大城台,长三十余步宽十余步。   两城台之间仅一条狭窄的山脊相连,为烽火台,可观测到我军动向…”王忠嗣对这个地形了如指掌,随口道来。   他说了一会儿,那派出去的士卒策马赶回,禀道:“将军,巨石被抛出二百五十步,入地七尺!”“远超我所预想。”王忠嗣先是点点头,又盛赞了薛白一句。   他军中投石车,抛三十斤重的石弹不过达八十步;七梢砲以两百人拉索,发百斤石弹只达五十步…   这确实是极大的差距。   但紧接着,他拾起一根树枝,在沙土上画了画,道:“石堡城山高九十丈…   即两百余步,而北面攻山之小径,无处可安置砲车。   若置巨石砲于山脚…”“抛不了这么高。”薛白道。   抛两百五十步的距离,与抛两百步的高度,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方才听王忠嗣讲解地势,就已经明白以石堡城地势之险,即使有了巨石砲,攻这种险关依旧要付出巨大的伤亡。“除非…”王忠嗣也是眉头一挑,看向薛白,与他异口同声地道了一句。“不抛巨石?”“不错。”“试试看。”薛白道:“不该往大了造。   而该调整梢杆角度,看能否斜抛高处;或往小了造,置于攀山小道。”“时日已不多,敢问可否尽快?”“我估且一试。”“好!”王忠嗣极爽快,说完正事便站起身来,怀往里一摸,发现无旁物,干脆将佩刀解下递给薛白。“薛郎赠河陇如此重器,我唯此佩刀回赠,以示不忘今日。”“多谢。”薛白也不推辞,双手接过。   王忠嗣又向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而去。   次日,右相府。   议事厅的屏风后,李林甫负着双手,来回踱着步。   一众官吏正在向他禀报。“右相,都打探清楚了,虢国夫人近来一直没进过宫,圣人已有数日未看薛白的故事。”“下官确定,工部并未收到任何监造军器的文书,此事乃李华僭越行事。”“兵部亦是如此。”“右相,此事很明朗了。   只要证明薛白是李瑛余党,私造军器、交构边将的罪名他躲不掉。”李林甫却是摆了摆手。   薛白要献军器,此事不难查。   王忠嗣的举动也一直有人盯着。   正是因此,李林甫反而疑惑,薛白为何会犯这样的错误?   献军器本很简单,却不报圣人,不经有司,反而通过王蕴秀结交王忠嗣,真以为瞒得住?   还是胆大包天了?   亦或是故伎重施。   上次,薛白正是一边以骨牌、故事哄得圣人开怀,一边以“韩愈”引他攻讦,结果反而使他失去圣人的信任。   吃过一次大亏,此番李林甫预感到此事不简单,已不敢轻易出手。   只是思来想去,若坐视不管,任那小子献军器、立功,暗助王忠嗣,亦是不妥。   正在犹豫之际。“阿郎,十郎到了,有急事。”“让他进…”“阿爷!”李岫已匆匆进了堂,道:“可是阿爷命将作监主薄萧邡之状告薛白私造军器、交构边将?   此事孩儿事前不知,如今诸公相询,如何应对?”“你说什么?”“孩儿不知如何应对。”“我问你谁状告了薛白?!”“萧邡之,乃京兆尹萧炅族弟。”李林甫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神十分疑惑。   他迅速召集党羽打听。“怎么回事?!”“回右相,萧邡之告状之后,不少御史以为是右相出手,当即便弹劾王忠嗣…   奏折都是早就准备好的。”“全都弹劾王忠嗣了?”李林甫有些惊讶,“这种时候?”“是,咸宜公主与驸马也进宫了。”“他们还敢?”李林甫眼珠转动,思忖着局势为何突然到这一步。   萧邡之确实是他的人,但他只让萧邡之与薛家联姻,并未安排其检举此事。   是巧合吗?   萧邡之立功心切,发现了除掉王忠嗣、薛白的机会,擅自动手?   或是有人推动,比如,王鉷没能沉住气?   御史台早准备好攻讦王忠嗣,如同箭在弦上,此时突发变故,像是号角意外吹响,只能万箭齐发了。   趁王忠嗣不在军中,直接贬了,再寻机弄死。   京兆府狱。   拥挤的牢房中,正有人在侃侃而谈。“刑部狱没去过,京兆府狱我却是第二次来,不过,上次我待的是重犯牢房,伱懂吧?   那种谋逆大案…”“哪个是杜疼?   出来吧。”杜五郎有些诧异,站起身来,问道:“案子还没结呢,这就放我出去了?”却是个小吏带着狱卒来开释他,道:“萧家悔婚了,此案不必审了。”“真的?!”杜五郎大喜,待出了京兆府,只见一众人正在门外等他。   他第一眼便见到了薛三娘,她眼神羞涩闪躲,却又偷偷瞧他,使得他也不好意思起来。   心里正悸动,却见一人穿着绿袍,挡住了他的薛三娘。   抬头一看,竟是板着一张臭脸的杜有邻。“啊!   阿爷?”回去的路上,杜五郎不由向杜有邻问道:“阿爷,你是如何让萧家退婚的?”“不知。”杜有邻眼中也泛起些疑惑之意,似有些想不明白。   他知道一些薛白的计划。   薛白与王忠嗣这种风口浪尖上的人来往,难免要遭到右相府的构陷。   原本打算在被构陷时,退了与萧家婚事。   奇怪的是,萧家反而先退婚了。“为何呢?”“将作监主簿萧邡之,见过寺卿、大夫、尚书。”“萧邡之,你所告何事?”“下官发现一桩大案,七日前,有人从将作监调走了正在为圣人造清凉殿的十余名大匠师,但下官核对文书,发现文书只允他们出监一日。   仔细查访,遂发现有人私自使他们在沣谷监造军器,其军器巨大,发则声动如雷,威力不同凡响。”坐在上首的是大理寺卿李道邃、御史大夫裴宽、刑部尚书萧隐之,三人神色各异。   萧邡之继续道:“下官又去工部、兵部打听,得知并无监造军器之事,此事甚为可疑。   于是,下官使人盯着前往沣谷监的道路,终于发现是…   王忠嗣所为。”上首的三位高官,不时有人走开,但也不会太久,便重新坐回来。   终于,裴宽道:“王忠嗣乃四镇节度使,督造新军器,实属正常,你为何称是大案?”“下官听闻,圣人御旨命王忠嗣攻石堡城,王忠嗣按兵不动,反而回京,心中不安。”说到这里,萧邡之心中竟真的隐隐有些不安,缓缓道:“咸宜公主驸马杨洄说,他怀疑薛白乃是逆贼薛锈之子薛平昭。   而这样一个逆贼之子,与王忠嗣在一起私造军器,着实可疑。”“原来如此?”裴宽喃喃道。   李道邃、萧隐之都没说话。   萧邡之觉得这反应有些平淡,与商量好的不一样,遂抬头看向萧隐之。   萧隐之却是对上了他的目光,才反应过来,抚须道:“你可有证据?”“有。”萧邡之道:“咸宜公主手中有一封身契,另外,薛白身世必是假的,只需寻到薛灵即可证明。   他们这些人互相勾结,妄称图谶,皆有迹可循…”正在此时,有小吏走过,萧隐之再次起身离开,附耳听那小吏说了一句。“此事并非右相安排,问问萧邡之为何这么做,再顺水推舟除王忠嗣…”沣谷监。   一大队禁军牵马走上山路。“薛打牌!”“陈大将军竟亲自来了?”陈玄礼在这山林里走得不太高兴,低头看了一眼鹿皮长靴上的泥,喝道:“你若肯少惹些事端,我能来吗?!”薛白不惊,反问道:“我又惹何事端了?”陈玄礼抬手一指,几乎指到他的鼻尖,道:“休当我不知,你故意给右相下套,一而再,再而三,还不知悔改?!”“确实是。”薛白应道:“我就是与右相有私仇,没事便想给他点颜色瞧瞧。”“哈。”陈玄礼被气笑了。   但知道薛白藏着这个心思是一回事,却不能以此治罪。“若非看在你真有本事的份上,就这些小心思,死八百回。”“那是我本就没向圣人隐瞒我陷害右相的心思。   而且他真的想弄死我,这次又出手了?”陈玄礼重重“嗯”了一声,确实也对李林甫有些不满。   明知道圣人喜欢薛打牌,还次次出手,这是坏;连薛白下套都看不出来,这是蠢。   一国宰执,嫉贤妒能,到如此地步。“圣人命我来看看,那了不起的军器是何模样,真有助于攻石堡城吗?”薛白道:“我只管造,具体如何用,那是王将军的事。”“走吧。”“将军请。”陈玄礼挥了挥眼前的蚊虫,却见王维、李华正站在一边行礼,他哈哈大笑,指着王维道:“摩诘先生,此番是开窍了。”“嘭!”巨响声中,一块巨石再次划落天空,重重砸在山林中,引得草木震动。   弹劾王忠嗣的奏折如雪片一般递到了台省。   李林甫却一直觉得整件事有哪里不对。   他怀疑薛白故伎重施对他下套,但私造军器就是犯了忌讳,此事无论如何都会触怒圣人。   忽然。“右相,兵部有人说,说是…”“说!”“军器不是私造的,库部员外郎王维,曾私下与玉真公主说过此事,是圣人御旨让他们造的…”“什么?   王维?”李林甫其实并不惊讶,而是愤怒。   他就知道薛白不可能犯这种错误,更何况有颜真卿提点,怎么可能造军器不先与圣人提,反而与王忠嗣先结交?   薛白是在保王忠嗣,故意带王忠嗣犯错,引他动手,再通过证明此事是假的,使圣人连其它对王忠嗣的指责都不相信了…   萧邡之是被人利用了。“快去,让大理寺、刑部严审萧邡之!   是谁让他告状的!”“喏。”“右相,圣人诏右相觐见…”李林甫一时有些忙不过来。   他知道此事背后绝不简单,不止有一方势力在保王忠嗣。   说到底,薛白只是在造军器时顺带下了一个小小的鱼钩,是有人硬把右相这条鱼挂上去了。“谁呢?”陈玄礼走到一个大坑边,低头看去,只见那两三百斤的巨石已深深陷入了地里。   他不由皱了皱眉头。   并非是对这巨石砲的威力不满意,而是想到有了此物,往后华清宫护卫圣人,压力又要大增。   无怪乎李林甫要以此事为借口弹劾王忠嗣。“走吧。”陈玄礼回过头,道:“回长安,给你们请赏。”“多谢陈大将军。”薛白应道。   而他身后的匠师们虽然惊喜,却被龙武军大将军的气势压得不敢说话。“还有,猴子的故事写了没有?”陈玄礼忽然问道。“写了一些。”“给我,一并带回去。”薛白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到,有心人从最近圣人都不找他讨故事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圣人早知道他在造军器。   所以,哥奴一般都是不会上钩的。   他反正无所谓,献军器的功劳本来就稳稳的跑不掉,无非就是看能否顺带帮王忠嗣一把。   若是裴冕这样都不懂顺水推舟,那就太废物了。   接下来的关键是,王忠嗣会把这份人情记在谁头上…   又是一个蝉鸣鸟叫的清晨。   薛白出了暂住的小木屋,身上依旧带着青岚搂着他睡觉时留下的少女气息。   这已是他在沣谷监住的第五日,只觉山居的日子太过简单枯燥。   唯有王维最是适应,天不亮就会去采些露水煎茶。   这种事很繁琐,兼山中不便,一整天也就煎一壶茶。   薛白也尝过,不好喝,根本就是难喝。   “摩诘先生不会被蚊子咬吗?”   “心静,则蚊虫避之。”   “先生怕是被檀香熏入味了,因此蚊子不咬。”   王维不说话了,盘膝坐在那闭目养神,转动着手里的佛珠。   薛白想了想,道:“山居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好意境,亦有韵律。”王维问道:“新词牌?”   薛白只知一句,此时亦不说话了,坐在那看着远处造砲的进展。安帛伯正在重新造一座更大的巨石砲,大得像是一座塔。   王维谈兴一起,不由问道:“对诗吗?”   “不对了,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   “这却是好诗句,可有后文?”   “没有,摩诘先生叫我‘残句诗人’罢了。”   山路那边忽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薛白站起身来,迎了过去。   他们来时,最后一段路所有人都是下马而行的,因为山道崎岖陡峭。   而今日来的人却能策马疾驰,如此马术,薛白已猜到是谁了。   “咴!”   一声马嘶,骏马飒沓而至,扬起前蹄,停在了一座巨石砲下。   马上的男子四十多岁年纪,身材高大壮阔,满是风尘之态。   他没有披甲,戴的是幞头,披的是襕袍,却能让人一眼就看出他是大将,因为浑身都有杀伐之气。   可若仔细一看,其实是看不懂他这杀伐之气具体由何处而来,他的眼神、表情一点都不凶,甚至十分温和。   这是王忠嗣。   他跨坐在马上,抬着头,默默看着高高的巨石砲,陷入了沉思,像是一座雕像。   “见过王将军。”   “你便是薛白?”   “正是。”   “可否让我一观这巨石砲的威力?”   “好,更具突破的还未造好,将军可先看看这座。”   “请。”   王忠嗣话不多,翻身下马,顺手拍了拍薛白的肩,大步走向巨石砲。   周围的工匠、劳役不知他是谁,却不由自主地老实站到一边,连安帛伯也是,停下手里的大锤,没说话。   像是山羊遇到猛兽,自然能感受到那种气场。   “如何抛石?”王忠嗣道:“可让我来操作?”   “需一起搬,那有块两百多斤重的巨石,需放在网兜里。”   王忠嗣招了招手,自有一个亲卫上前,与他一起搬了巨石。   薛白继续指点,道:“先用钩绳将这端固定住,再往配重篮里配重…”   王忠嗣话不多,闷头做事,不一会儿便利落地将配重篮装满。   “解掉卡钩。”   “嘭!”   声震天地。   两百多斤重的巨石被高高抛起,从视线中消失。   “去看看多远。”   “喏。”   当即有士卒翻身上马,奔进树林。   王忠嗣从怀中拿出一张舆图,直接在沙土地上铺开,蹲下身,道:“来,看看。”   这张舆图已经很破了,有着不同人在上面写写画画的笔迹。   “石堡城被称为‘铁仞城’,城建于东山之上,山虽只高九十丈,然东、西、南三面为悬崖绝壁,唯北面一条小径可通顶部。”   “顶部有两个城台,北为小城台,长宽各二十余步;南为大城台,长三十余步宽十余步。两城台之间仅一条狭窄的山脊相连,为烽火台,可观测到我军动向…”   王忠嗣对这个地形了如指掌,随口道来。   他说了一会儿,那派出去的士卒策马赶回,禀道:“将军,巨石被抛出二百五十步,入地七尺!”   “远超我所预想。”   王忠嗣先是点点头,又盛赞了薛白一句。   他军中投石车,抛三十斤重的石弹不过达八十步;七梢砲以两百人拉索,发百斤石弹只达五十步…这确实是极大的差距。   但紧接着,他拾起一根树枝,在沙土上画了画,道:“石堡城山高九十丈…即两百余步,而北面攻山之小径,无处可安置砲车。若置巨石砲于山脚…”   “抛不了这么高。”薛白道。   抛两百五十步的距离,与抛两百步的高度,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方才听王忠嗣讲解地势,就已经明白以石堡城地势之险,即使有了巨石砲,攻这种险关依旧要付出巨大的伤亡。   “除非…”   王忠嗣也是眉头一挑,看向薛白,与他异口同声地道了一句。   “不抛巨石?”   “不错。”   “试试看。”薛白道:“不该往大了造。而该调整梢杆角度,看能否斜抛高处;或往小了造,置于攀山小道。”   “时日已不多,敢问可否尽快?”   “我估且一试。”   “好!”   王忠嗣极爽快,说完正事便站起身来,怀往里一摸,发现无旁物,干脆将佩刀解下递给薛白。   “薛郎赠河陇如此重器,我唯此佩刀回赠,以示不忘今日。”   “多谢。”   薛白也不推辞,双手接过。   王忠嗣又向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而去。   次日,右相府。   议事厅的屏风后,李林甫负着双手,来回踱着步。   一众官吏正在向他禀报。   “右相,都打探清楚了,虢国夫人近来一直没进过宫,圣人已有数日未看薛白的故事。”   “下官确定,工部并未收到任何监造军器的文书,此事乃李华僭越行事。”   “兵部亦是如此。”   “右相,此事很明朗了。只要证明薛白是李瑛余党,私造军器、交构边将的罪名他躲不掉。”   李林甫却是摆了摆手。   薛白要献军器,此事不难查。   王忠嗣的举动也一直有人盯着。   正是因此,李林甫反而疑惑,薛白为何会犯这样的错误?   献军器本很简单,却不报圣人,不经有司,反而通过王蕴秀结交王忠嗣,真以为瞒得住?还是胆大包天了?   亦或是故伎重施。   上次,薛白正是一边以骨牌、故事哄得圣人开怀,一边以“韩愈”引他攻讦,结果反而使他失去圣人的信任。   吃过一次大亏,此番李林甫预感到此事不简单,已不敢轻易出手。   只是思来想去,若坐视不管,任那小子献军器、立功,暗助王忠嗣,亦是不妥。   正在犹豫之际。   “阿郎,十郎到了,有急事。”   “让他进…”   “阿爷!”李岫已匆匆进了堂,道:“可是阿爷命将作监主薄萧邡之状告薛白私造军器、交构边将?此事孩儿事前不知,如今诸公相询,如何应对?”   “你说什么?”   “孩儿不知如何应对。”   “我问你谁状告了薛白?!”   “萧邡之,乃京兆尹萧炅族弟。”   李林甫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神十分疑惑。   他迅速召集党羽打听。   “怎么回事?!”   “回右相,萧邡之告状之后,不少御史以为是右相出手,当即便弹劾王忠嗣…奏折都是早就准备好的。”   “全都弹劾王忠嗣了?”李林甫有些惊讶,“这种时候?”   “是,咸宜公主与驸马也进宫了。”   “他们还敢?”   李林甫眼珠转动,思忖着局势为何突然到这一步。   萧邡之确实是他的人,但他只让萧邡之与薛家联姻,并未安排其检举此事。   是巧合吗?萧邡之立功心切,发现了除掉王忠嗣、薛白的机会,擅自动手?   或是有人推动,比如,王鉷没能沉住气?   御史台早准备好攻讦王忠嗣,如同箭在弦上,此时突发变故,像是号角意外吹响,只能万箭齐发了。   趁王忠嗣不在军中,直接贬了,再寻机弄死。   京兆府狱。   拥挤的牢房中,正有人在侃侃而谈。   “刑部狱没去过,京兆府狱我却是第二次来,不过,上次我待的是重犯牢房,伱懂吧?那种谋逆大案…”   “哪个是杜疼?出来吧。”   杜五郎有些诧异,站起身来,问道:“案子还没结呢,这就放我出去了?”   却是个小吏带着狱卒来开释他,道:“萧家悔婚了,此案不必审了。”   “真的?!”   杜五郎大喜,待出了京兆府,只见一众人正在门外等他。   他第一眼便见到了薛三娘,她眼神羞涩闪躲,却又偷偷瞧他,使得他也不好意思起来。   心里正悸动,却见一人穿着绿袍,挡住了他的薛三娘。   抬头一看,竟是板着一张臭脸的杜有邻。   “啊!阿爷?”   回去的路上,杜五郎不由向杜有邻问道:“阿爷,你是如何让萧家退婚的?”   “不知。”   杜有邻眼中也泛起些疑惑之意,似有些想不明白。   他知道一些薛白的计划。   薛白与王忠嗣这种风口浪尖上的人来往,难免要遭到右相府的构陷。原本打算在被构陷时,退了与萧家婚事。   奇怪的是,萧家反而先退婚了。   “为何呢?”   “将作监主簿萧邡之,见过寺卿、大夫、尚书。”   “萧邡之,你所告何事?”   “下官发现一桩大案,七日前,有人从将作监调走了正在为圣人造清凉殿的十余名大匠师,但下官核对文书,发现文书只允他们出监一日。仔细查访,遂发现有人私自使他们在沣谷监造军器,其军器巨大,发则声动如雷,威力不同凡响。”   坐在上首的是大理寺卿李道邃、御史大夫裴宽、刑部尚书萧隐之,三人神色各异。   萧邡之继续道:“下官又去工部、兵部打听,得知并无监造军器之事,此事甚为可疑。于是,下官使人盯着前往沣谷监的道路,终于发现是…王忠嗣所为。”   上首的三位高官,不时有人走开,但也不会太久,便重新坐回来。   终于,裴宽道:“王忠嗣乃四镇节度使,督造新军器,实属正常,你为何称是大案?”   “下官听闻,圣人御旨命王忠嗣攻石堡城,王忠嗣按兵不动,反而回京,心中不安。”   说到这里,萧邡之心中竟真的隐隐有些不安,缓缓道:“咸宜公主驸马杨洄说,他怀疑薛白乃是逆贼薛锈之子薛平昭。而这样一个逆贼之子,与王忠嗣在一起私造军器,着实可疑。”   “原来如此?”裴宽喃喃道。   李道邃、萧隐之都没说话。   萧邡之觉得这反应有些平淡,与商量好的不一样,遂抬头看向萧隐之。   萧隐之却是对上了他的目光,才反应过来,抚须道:“你可有证据?”   “有。”萧邡之道:“咸宜公主手中有一封身契,另外,薛白身世必是假的,只需寻到薛灵即可证明。他们这些人互相勾结,妄称图谶,皆有迹可循…”   正在此时,有小吏走过,萧隐之再次起身离开,附耳听那小吏说了一句。   “此事并非右相安排,问问萧邡之为何这么做,再顺水推舟除王忠嗣…”   沣谷监。   一大队禁军牵马走上山路。   “薛打牌!”   “陈大将军竟亲自来了?”   陈玄礼在这山林里走得不太高兴,低头看了一眼鹿皮长靴上的泥,喝道:“你若肯少惹些事端,我能来吗?!”   薛白不惊,反问道:“我又惹何事端了?”   陈玄礼抬手一指,几乎指到他的鼻尖,道:“休当我不知,你故意给右相下套,一而再,再而三,还不知悔改?!”   “确实是。”薛白应道:“我就是与右相有私仇,没事便想给他点颜色瞧瞧。”   “哈。”   陈玄礼被气笑了。   但知道薛白藏着这个心思是一回事,却不能以此治罪。   “若非看在你真有本事的份上,就这些小心思,死八百回。”   “那是我本就没向圣人隐瞒我陷害右相的心思。而且他真的想弄死我,这次又出手了?”   陈玄礼重重“嗯”了一声,确实也对李林甫有些不满。   明知道圣人喜欢薛打牌,还次次出手,这是坏;连薛白下套都看不出来,这是蠢。   一国宰执,嫉贤妒能,到如此地步。   “圣人命我来看看,那了不起的军器是何模样,真有助于攻石堡城吗?”   薛白道:“我只管造,具体如何用,那是王将军的事。”   “走吧。”   “将军请。”   陈玄礼挥了挥眼前的蚊虫,却见王维、李华正站在一边行礼,他哈哈大笑,指着王维道:“摩诘先生,此番是开窍了。”   “嘭!”   巨响声中,一块巨石再次划落天空,重重砸在山林中,引得草木震动。   弹劾王忠嗣的奏折如雪片一般递到了台省。   李林甫却一直觉得整件事有哪里不对。   他怀疑薛白故伎重施对他下套,但私造军器就是犯了忌讳,此事无论如何都会触怒圣人。   忽然。   “右相,兵部有人说,说是…”   “说!”   “军器不是私造的,库部员外郎王维,曾私下与玉真公主说过此事,是圣人御旨让他们造的…”   “什么?王维?”   李林甫其实并不惊讶,而是愤怒。   他就知道薛白不可能犯这种错误,更何况有颜真卿提点,怎么可能造军器不先与圣人提,反而与王忠嗣先结交?   薛白是在保王忠嗣,故意带王忠嗣犯错,引他动手,再通过证明此事是假的,使圣人连其它对王忠嗣的指责都不相信了…   萧邡之是被人利用了。   “快去,让大理寺、刑部严审萧邡之!是谁让他告状的!”   “喏。”   “右相,圣人诏右相觐见…”   李林甫一时有些忙不过来。   他知道此事背后绝不简单,不止有一方势力在保王忠嗣。   说到底,薛白只是在造军器时顺带下了一个小小的鱼钩,是有人硬把右相这条鱼挂上去了。   “谁呢?”   陈玄礼走到一个大坑边,低头看去,只见那两三百斤的巨石已深深陷入了地里。   他不由皱了皱眉头。   并非是对这巨石砲的威力不满意,而是想到有了此物,往后华清宫护卫圣人,压力又要大增。   无怪乎李林甫要以此事为借口弹劾王忠嗣。   “走吧。”陈玄礼回过头,道:“回长安,给你们请赏。”   “多谢陈大将军。”薛白应道。   而他身后的匠师们虽然惊喜,却被龙武军大将军的气势压得不敢说话。   “还有,猴子的故事写了没有?”陈玄礼忽然问道。   “写了一些。”   “给我,一并带回去。”   薛白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到,有心人从最近圣人都不找他讨故事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圣人早知道他在造军器。   所以,哥奴一般都是不会上钩的。   他反正无所谓,献军器的功劳本来就稳稳的跑不掉,无非就是看能否顺带帮王忠嗣一把。   若是裴冕这样都不懂顺水推舟,那就太废物了。   接下来的关键是,王忠嗣会把这份人情记在谁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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