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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手掌心

9394字 · 约19分钟 · 第108/600章
  北衙狱是个很神秘的地方,连李林甫都不敢轻易去打探。   但他却可以打探杜家,再将蛛丝马迹透露出去。   比如,十年前杜家买了一个婢女乃三庶人之一的光王李瑶生母皇甫家的孙女;春闱五子之一的皇甫冉乃张九龄的学生;杜有邻得到过张九龄的恩惠,曾出资刊印过曲江集…   将这些细节串朕起来,再结合薛白的所做所为以及那忽高忽低的文才,一切都了然了。   陈玄礼也见了李林甫一次,听了这些分析,最后点了点头,道:“待捉拿到韩愈便知。”如此,李林甫心中有数,开始安排。   裴敦复再次状告裴宽,称麾下郎将曹鉴是被裴宽冤枉的,又拿出了裴宽“交构东宫,指斥乘舆”的证据。   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证据。   一封裴宽当年为裴敦复引见太子舍人王曾的信件,交构东宫无疑;另一封信中,裴宽亲笔手书抱怨圣人长年任用哥奴为相,绝边帅入相之路,指斥乘舆无疑。   登时之间满朝恐惧,连杨銛都感到自危。   此前有一段时间没来右相府的杨钊也再次求见李林甫,拄着柺杖,拖着一条伤腿,说是骑马摔了,耽误了侍奉右相。   东宫的反应也很快,直接上了一封自罪的奏表。   李亨自辩称,与裴宽并无私谊,且不曾去过东宫,东宫舍人自是从未见过。   有心人给他递呈过榷盐法,他认为此举或有益于社稷,表态支持,未曾想到被裴宽所利用。   韦坚案时,是与韦妃“情义不睦”,惟恐西北局势动荡;如今则是“并无私谊”,只觉榷盐可替杂税。   他因对圣人的孝顺,一步一步地退让,舍掉私情与私谊,却始终以社稷为重。   展现的是恭孝、弱小、可怜,却还心怀悲悯、体恤百姓。   当儿子的做到这个地步了,圣人若再想易储,士民都不会允许的。   梨园。   几封奏折被摆在御案边。   歌台上一百名舞女又在唱《得宝歌》,尽显江南风情。   曲罢,李隆基放下手中的折子,淡淡道:“既然都演完了,带他们来吧。”御史台。   已没有官员敢再来御史大夫的官廨。   裴宽抬头看向窗边,仿佛觉得连鸟雀都不肯在他的院里歇。   悲意浮上心头,他提笔,在奏折上自罪。   他知道自己也输了,这些年就没有人能挡住出李林甫的攻讦。   此去,大抵能贬为某地的别驾从事史。   那性命之忧也就是在一两年内了。“裴大夫。”门被推开,有内侍走了进来,道:“明日紫宸内殿院设宴,圣人邀裴大夫观歌舞。”裴宽愈悲怆,心知这是圣人给他这个河东世族最后的体面。“真的?”十王宅,李琩先是不可置信,其后眼中绽出惊喜之色,道:“圣人真的召我到大明宫侍宴?”“不错。”“我,我学会了骨牌,有用吗?”“十八郎只管赴宴便是。”除了宗室皆到场的大宴,李琩已多年不曾得到过圣人的召见。   他隐隐察觉到,其实是三庶人死后不久,圣人就已经厌恶他。   之所以抢走他的妻子使他被所有人耻笑,虽是杨玉环真的太美,似乎隐隐就有那种厌恶在。   这次,想来也许是李娘的话起了作用。   李瑛余党交构杨銛、裴宽,让圣人意识到李瑛当年真的要谋反,从而对他改观了?   该是如此。   思至此及,李琩难得赶到了寿王妃韦氏的屋中。“王妃,明日与我去宫中赴宴,你该表现得与我恩爱有加才是。”韦氏正在闷头绣花,抬起头来,脸露茫然,喃喃道:“恩爱?”“记着,我们很恩爱。”李琩终于有振作之意,“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们无比恩爱。”次日,大明宫。   紫宸内殿院建在龙首山上,地势颇高,云霞环绕,仿佛仙境。   今日是小宴,殿中只摆了寥寥二十余个案席。   李琩握着韦氏的手入内,一起在席位上盘坐下来。   坐在他下首的是李娘、杨洄夫妇;坐在他上首的是李琮、窦氏;最上首则是李亨、张汀。   对面一列,坐着的则是李林甫、杨銛、裴宽、章仇兼琼、王鉷、萧炅等外臣。   李琮脸上有伤,隆起几条疤痕,看着有些吓人,他一向沉默低调,不想今日竟也来了。   圣人不立长子为储君,百官遂也觉得相貌不佳则难为人君,但其实从来也没有过这种明文规定。   李琩心想,这个长兄也不老实。   圣人还未至,乐舞却已起来了。“咚”的一声鼓响。   有高亢入云的声音突然唱了一句。“得丁纥反体都董反纥那也?!   纥囊得体耶?!”李琩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来的鬼叫。“好像是江淮话。”李娘道:“这是《得宝歌》,圣人又开始听了?”事实上,圣人没来听,只让他们听。   歌唱了一遍又一遍,众人愈发不安,愈发不知所措。   尤其是裴宽,额头上沁出汗来。   终于。“圣人至。”随着这一声高喊,众人连忙起身,只见李隆基头戴朝天幞头,穿着飘逸的绛纱袍,踱步而来,望之似是个老神仙。   杨銛偷眼看去,见杨贵妃不在,背脊一凉,头埋得更低。“一个个这般沉闷做甚?”李隆基动作舒展自得地坐下,道:“朕邀你们宴饮,你们倒像是犯了错一般,可有哪个真犯错了?!”初时,似是开玩笑的语气,话到最后一句,陡然声音一高。   裴宽一个激灵,当先拜倒在地,将一封自罪折高举起来。“老臣有罪!”“裴卿何罪?”“臣…   妄语,请圣人容臣告老。”“仅是妄语吗?”裴宽犹豫着,脸色愈苦,道:“臣还受人怂恿,上表请行榷盐法,却不知此法祸国殃民,臣罪大矣。”李隆基饮了杯酒,笑而不语。   高力士则问道:“裴大夫受何人怂恿?”“薛白。”“薛白不过一稚童,何以怂恿得了裴大夫啊?”“臣不敢隐瞒,臣只识薛白,不知其他,恳请陛下信臣。”高力士再问道:“不识韩愈?”裴宽一惊,忙喊道:“臣不识韩愈,此事千真万确啊!”“裴大夫这就让老奴为难了。”高力士笑了笑,往两边看了一眼,道:“寿王以为呢?”突然其来这一句话,李林甫、李亨瞬间脸色一变,身子似乎僵硬了些。   李琩惊讶至极,不知如何是好。   反倒是李娘以目光鼓励了胞兄之后,直接开口。“都有何不敢说的?   榷盐法是薛白提的,薛白背后是韩愈指使,至于韩愈背后是谁,朝廷还能查不出来吗?!”说着,李娘抬手一指裴宽,尽显大唐公主的嚣张,叱道:“裴宽,伱勾结韩愈,意欲何为?!”裴宽有苦说不得,再次向圣人拜倒,道:“老臣辜负圣恩,恳请允老臣出家为僧。”“裴卿此为何意?”“陛下,老臣少年入仕,在长安县尉任上觐见陛下;后为陛下括天下田户、勾当租庸调;调太常寺管礼乐;转刑部正国法;迁中书省;放为边帅,采访河北、镇守范阳、出关扩边;入朝执宪台…   老臣这一生,从青春华冠到白首苍苍,始终都在侍奉陛下,倾注心力,如今年老力衰,唯有佛法未悟,心愿未了。   老臣惟请致仕,落发为僧啊。”裴宽这辈子,地方官、京官、田官、户官、法官、省官、部官、边帅、宪官…   功劳卓著。   他这份资历,被别人压着不能拜相也就罢了,却被哥奴压着?   哥奴为相十余年,他裴宽不能?   尻!   尻!   尻!   每想到此事,都气得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但正是如此,他知道一旦失势,哥奴必要杀他。   此时这一番话,正是这愤怒、委屈、恐惧、不满、失望、求生,各种情绪混在一起,裴宽话到后来,老泪纵横。   李隆基缓缓站起身来,似有些动容。“裴宽!”京兆尹萧炅当即起身,指着裴宽骂道:“敢指斥乘舆!   所言何意?   你劳苦功高,圣人委屈你了不成?!   你心怀不满,欲造反耶?!”“老臣不敢,老臣不敢啊!”裴宽是真的不擅长说好话,他这种天之骄子,平时用来练习讨好别人的机会太少。   发泄情绪发泄得习惯了,确实就是连求饶都像是在抱怨。   他心知自己越说越错,不住地恳求着要出家为僧,结果连这样,听在别人耳朵里都像是在指责圣人无情寡恩。   李娘激动万分,心想今日弄死裴宽不够,得把李亨、李琮牵连进去才行。“裴宽,休在御前抱怨,说你背后何人指使!”“够了。”李隆基终于开口,淡淡道:“今日是宴会,非朝会,都坐回去…   但既然都想追究,招‘韩愈’来。”众人再次一愣,杨銛、裴宽如堕冰窟,其余人包括李亨、李林甫在内,俱是大喜。   真有韩愈!   北衙果然揭开了真相。   有宦官引着两人入殿,远看身影,一个是薛白,另一个则是长须飘然的中年人。   李亨、李林甫皆眯了眼,暗暗点头,心觉韩愈之风采未让自己失望。   也就是这样一个人物,才配在暗中布局,但此人不被拘禁,还能这般踱步而来,是已入了圣人的眼了吗?   唯有京兆尹萧炅惊讶地站了起来。   因他已认出了那个身影…   颜真卿!“都想找韩愈,都打的好算盘,那不且看看韩愈何在。”李隆基忽然爽郎大笑,“都绷着做甚?   今日宴上不必歌舞,赏名家书法!”“久仰颜公大名。”李琮附和着,努力提高宴上气氛,笑道:“今日终于有幸一见。”众人皆笑,笑得很尴尬。   正是在这般气氛中,颜真卿行礼问道:“请圣人赐题,臣方知该书何物。”李隆基终于有了兴致,饮了酒,朗声道:“便书…   薛白狱中之诗,他的诗、你的字,方可称为韩愈。”颜真卿脸色一变,有些为难地应道:“臣遵旨。”内侍们执起长卷,薛白磨了墨。   颜真卿左手提笔,径直狂书。   浓墨肆意挥洒,是草书。   狂草。   不知不觉中,众人都站了起来,眼中满是震惊。“臣少年时以左手写草书,自觉一生不能超越‘草圣’张长史,遂改学右手楷书,今日贻笑大方了。”随着这一句话,颜真卿让开来,显出他身后那幅字。   李林甫凝神看去,久久不能回过神。   他惊的是卷轴上的诗,不敢相信竟是在御宴上看到这样的诗,是在敲打谁?   带着这样的疑惑,他在心里把这首诗读了一遍又一遍。“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李林甫猛地打了个寒颤,心中却浮起侥幸,转头看向了对面的李亨。   李亨的脸色更难看,根本就是不可抑制的灰败。   他觉得,薛白这一句“王莽谦恭未篡时”简直是在指名道姓地骂他。   他还觉得,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当众撕破脸了。   薛白彻底不要往后的前程性命,公开宣告与太子不和。   事不过三,再也没有人能以“交构东宫”的罪名构陷他了。   裴宽也是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他觉得,薛白这一句“周公恐惧流言日”简直是在指名道姓地夸他。   他还觉得,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为社稷做了这么多,竟有那么多的流言、乱罪向他砸过来。   李林甫指责他,东宫乐见其成。   但此时再看那卷轴末落款的“韩愈”二字,裴宽精神一振。   好,他就是勾结韩愈了!   再问韩愈背后是谁?   当今圣人!   思及至此,裴宽老泪俱下。   他不打算出家了,他要继续支持榷盐,以求拜相!   至此,整件事已经很简单了。   薛白向杨銛提出了榷盐法,裴宽为与李林甫争权支持此事,李亨听闻,故意结交薛白以求邀名,李林甫为阻止榷盐,冤枉他们有不谋之心,以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利用李琩、李娘告状。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真相。   包括李林甫、李亨也知道这就是真相,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但他们心里还有一句呐喊——“这是薛白设的套!”他们很清楚薛白是故意的,时而彰显才华,时而露拙,故意让人以为他背后有高人,结果却是个最容易就能戳破的谎言。   薛白算好了他们会怎么做,因为他们每次都会以同一种招术应对,薛白的目的就是要在圣人面前揭穿他们。“圣人请看,太子真会邀名,看似隐忍,其实一点都不肯吃亏;右相总是借‘交构东宫’之名除掉对圣人忠心,却对他有威胁的大臣。”可他们却不能揭破。   即使圣人知道他们是被薛白下套了,难道会同情他们吗?   圣人根本不会怪罪毫无威胁、还会哄他高兴的薛白,圣人只会更恼怒于他们。“如此无能,也敢想坐朕的江山?!”这个昏君已经自私自利到极致了…   张汀小抿了一口酒,感觉到了李亨的手在颤抖。   她遂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看李琩。   李琩颤抖得更厉害,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像是失了魂一样。   见此情景,李亨反倒平静下来,毕竟东宫也就是动动邀名的心思,真正出手的,是寿王一系。“十八郎。”张汀稳住夫婿,不失时机地开了口,“你怎么了?   醉了?”她虽只有十八岁,却带着长嫂如母的语气。   圣人邀寿王来,可见圣人明白一切。   她此时根本不必揭穿李琩,反而是提醒李琩赶紧把圣怒担了,对大家都好。   李琩却不敢担,嘴唇打着哆嗦,始终不开口。   张汀柳眉一皱,心想给机会不要,那就别怪她拎出寿王来给东宫挡箭了。   她提起酒杯便要站起来。“圣人。”薛白道:“我有一事想要问寿王。”“问。”“此前与我一起献骨牌的达奚娘子,圣人已赐还了身契,不知寿王为何逼她再卖身寿王府?!”“我没有逼她,是…”李琩还想解释,恰见李林甫猛地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说!”李隆基突然怒喝。   近年来,已少有人见过圣人如此龙颜大怒,仿佛雷霆炸开、天色一暗。“咣啷!”啷当大响,却是李琩惊慌之下勾倒了桌案,摔倒在地。   一抬头,对视到了李隆基那双含怒的眼,李琩魂飞魄散,竟是吓得脚都软了,撑一下没能爬起来,反而洒了满身的酒。“寿王醉了。”“御前失仪,不像话,带下去醒酒,往后少出十王宅。”当即有宦官上前,半扶半拖地把李琩拖了出去。   从头到尾,李琩甚至忘了看王妃韦氏一眼。   韦氏被忘在宴上,好一会才想起向圣人行礼,慌忙告退。   李娘呆愣住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几次开口想说些什么,转头间正见薛白回过头看向她,还点头示意了一下。   李娘没来由地一惊,打了个嗝。“都坐下,杨卿、裴卿,朕的儿子不争气,让你们看笑话了,且宴饮,不谈国事。”“谢圣人。”杨銛、裴宽对视了一眼,强忍着没有去看薛白,心里却已是热血翻腾。   至此,李隆基根本还没在明面上发作。   他不会去仔细地审问并惩罚谁,不必让臣下知晓他具体查到了多少。   表明了他掌控着一切,保持着君王的无上威严就够了。   李亨、李林甫显然已感受到他的敲打,惶恐于他的不满。   但这还不够。   一个本该安份守己的东宫,次次邀名争望;一个本该盯着东宫的右相府,次次藏着私心,结果反增东宫威望。   确实该有人在朝中盯着他们了…   想到这里,李隆基心中已有了决意。   任命杨銛、裴宽之事,让台省下旨即可,此时在这宴上,李隆基依旧不动声色,抚掌唤来歌舞。   让臣子感受到他掌握全局,却还轻描淡写,尽显风流。“箜篌,箜篌…   朕倒想起一个事。”宴到后来,李隆基似有醉态,竟亲自为诸人弹了一曲箜篌,哈哈大笑。“你等皆言薛白无才,故疑他受人指使,朕近来却得了他一个有趣的故事。   有只小石猴子,一个筋斗云能翻十万八千里,可你们猜,这猴子能翻出佛祖的掌心吗?”“这…”众人面面相觑,目光瞥去,见圣人有个摊开手掌的动作。   李林甫当先行礼,一脸郑重,沉声应道:“臣认为,翻不出!”“儿臣也认为翻不出!”听着这一片高呼,薛白低头抿了一口酒,难以察觉地微微笑了一下。4点睡、10点起一直写到现在,拼着把一整段剧情一次性写了发出来,不然又要断章,困死了今天有一万多字,求   北衙狱是个很神秘的地方,连李林甫都不敢轻易去打探。   但他却可以打探杜家,再将蛛丝马迹透露出去。   比如,十年前杜家买了一个婢女乃三庶人之一的光王李瑶生母皇甫家的孙女;春闱五子之一的皇甫冉乃张九龄的学生;杜有邻得到过张九龄的恩惠,曾出资刊印过曲江集…   将这些细节串朕起来,再结合薛白的所做所为以及那忽高忽低的文才,一切都了然了。   陈玄礼也见了李林甫一次,听了这些分析,最后点了点头,道:“待捉拿到韩愈便知。”   如此,李林甫心中有数,开始安排。   裴敦复再次状告裴宽,称麾下郎将曹鉴是被裴宽冤枉的,又拿出了裴宽“交构东宫,指斥乘舆”的证据。   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证据。   一封裴宽当年为裴敦复引见太子舍人王曾的信件,交构东宫无疑;另一封信中,裴宽亲笔手书抱怨圣人长年任用哥奴为相,绝边帅入相之路,指斥乘舆无疑。   登时之间满朝恐惧,连杨銛都感到自危。   此前有一段时间没来右相府的杨钊也再次求见李林甫,拄着柺杖,拖着一条伤腿,说是骑马摔了,耽误了侍奉右相。   东宫的反应也很快,直接上了一封自罪的奏表。   李亨自辩称,与裴宽并无私谊,且不曾去过东宫,东宫舍人自是从未见过。有心人给他递呈过榷盐法,他认为此举或有益于社稷,表态支持,未曾想到被裴宽所利用。   韦坚案时,是与韦妃“情义不睦”,惟恐西北局势动荡;如今则是“并无私谊”,只觉榷盐可替杂税。   他因对圣人的孝顺,一步一步地退让,舍掉私情与私谊,却始终以社稷为重。展现的是恭孝、弱小、可怜,却还心怀悲悯、体恤百姓。   当儿子的做到这个地步了,圣人若再想易储,士民都不会允许的。   梨园。   几封奏折被摆在御案边。   歌台上一百名舞女又在唱《得宝歌》,尽显江南风情。   曲罢,李隆基放下手中的折子,淡淡道:“既然都演完了,带他们来吧。”   御史台。   已没有官员敢再来御史大夫的官廨。   裴宽抬头看向窗边,仿佛觉得连鸟雀都不肯在他的院里歇。   悲意浮上心头,他提笔,在奏折上自罪。   他知道自己也输了,这些年就没有人能挡住出李林甫的攻讦。此去,大抵能贬为某地的别驾从事史。   那性命之忧也就是在一两年内了。   “裴大夫。”   门被推开,有内侍走了进来,道:“明日紫宸内殿院设宴,圣人邀裴大夫观歌舞。”   裴宽愈悲怆,心知这是圣人给他这个河东世族最后的体面。   “真的?”   十王宅,李琩先是不可置信,其后眼中绽出惊喜之色,道:“圣人真的召我到大明宫侍宴?”   “不错。”   “我,我学会了骨牌,有用吗?”   “十八郎只管赴宴便是。”   除了宗室皆到场的大宴,李琩已多年不曾得到过圣人的召见。   他隐隐察觉到,其实是三庶人死后不久,圣人就已经厌恶他。之所以抢走他的妻子使他被所有人耻笑,虽是杨玉环真的太美,似乎隐隐就有那种厌恶在。   这次,想来也许是李娘的话起了作用。   李瑛余党交构杨銛、裴宽,让圣人意识到李瑛当年真的要谋反,从而对他改观了?该是如此。   思至此及,李琩难得赶到了寿王妃韦氏的屋中。   “王妃,明日与我去宫中赴宴,你该表现得与我恩爱有加才是。”   韦氏正在闷头绣花,抬起头来,脸露茫然,喃喃道:“恩爱?”   “记着,我们很恩爱。”李琩终于有振作之意,“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们无比恩爱。”   次日,大明宫。   紫宸内殿院建在龙首山上,地势颇高,云霞环绕,仿佛仙境。   今日是小宴,殿中只摆了寥寥二十余个案席。   李琩握着韦氏的手入内,一起在席位上盘坐下来。   坐在他下首的是李娘、杨洄夫妇;坐在他上首的是李琮、窦氏;最上首则是李亨、张汀。   对面一列,坐着的则是李林甫、杨銛、裴宽、章仇兼琼、王鉷、萧炅等外臣。   李琮脸上有伤,隆起几条疤痕,看着有些吓人,他一向沉默低调,不想今日竟也来了。   圣人不立长子为储君,百官遂也觉得相貌不佳则难为人君,但其实从来也没有过这种明文规定。   李琩心想,这个长兄也不老实。   圣人还未至,乐舞却已起来了。   “咚”的一声鼓响。   有高亢入云的声音突然唱了一句。   “得丁纥反体都董反纥那也?!纥囊得体耶?!”   李琩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来的鬼叫。   “好像是江淮话。”李娘道:“这是《得宝歌》,圣人又开始听了?”   事实上,圣人没来听,只让他们听。   歌唱了一遍又一遍,众人愈发不安,愈发不知所措。尤其是裴宽,额头上沁出汗来。   终于。   “圣人至。”   随着这一声高喊,众人连忙起身,只见李隆基头戴朝天幞头,穿着飘逸的绛纱袍,踱步而来,望之似是个老神仙。   杨銛偷眼看去,见杨贵妃不在,背脊一凉,头埋得更低。   “一个个这般沉闷做甚?”李隆基动作舒展自得地坐下,道:“朕邀你们宴饮,你们倒像是犯了错一般,可有哪个真犯错了?!”   初时,似是开玩笑的语气,话到最后一句,陡然声音一高。   裴宽一个激灵,当先拜倒在地,将一封自罪折高举起来。   “老臣有罪!”   “裴卿何罪?”   “臣…妄语,请圣人容臣告老。”   “仅是妄语吗?”   裴宽犹豫着,脸色愈苦,道:“臣还受人怂恿,上表请行榷盐法,却不知此法祸国殃民,臣罪大矣。”   李隆基饮了杯酒,笑而不语。   高力士则问道:“裴大夫受何人怂恿?”   “薛白。”   “薛白不过一稚童,何以怂恿得了裴大夫啊?”   “臣不敢隐瞒,臣只识薛白,不知其他,恳请陛下信臣。”   高力士再问道:“不识韩愈?”   裴宽一惊,忙喊道:“臣不识韩愈,此事千真万确啊!”   “裴大夫这就让老奴为难了。”高力士笑了笑,往两边看了一眼,道:“寿王以为呢?”   突然其来这一句话,李林甫、李亨瞬间脸色一变,身子似乎僵硬了些。   李琩惊讶至极,不知如何是好。   反倒是李娘以目光鼓励了胞兄之后,直接开口。   “都有何不敢说的?榷盐法是薛白提的,薛白背后是韩愈指使,至于韩愈背后是谁,朝廷还能查不出来吗?!”   说着,李娘抬手一指裴宽,尽显大唐公主的嚣张,叱道:“裴宽,伱勾结韩愈,意欲何为?!”   裴宽有苦说不得,再次向圣人拜倒,道:“老臣辜负圣恩,恳请允老臣出家为僧。”   “裴卿此为何意?”   “陛下,老臣少年入仕,在长安县尉任上觐见陛下;后为陛下括天下田户、勾当租庸调;调太常寺管礼乐;转刑部正国法;迁中书省;放为边帅,采访河北、镇守范阳、出关扩边;入朝执宪台…老臣这一生,从青春华冠到白首苍苍,始终都在侍奉陛下,倾注心力,如今年老力衰,唯有佛法未悟,心愿未了。老臣惟请致仕,落发为僧啊。”   裴宽这辈子,地方官、京官、田官、户官、法官、省官、部官、边帅、宪官…功劳卓著。他这份资历,被别人压着不能拜相也就罢了,却被哥奴压着?   哥奴为相十余年,他裴宽不能?   尻!尻!尻!   每想到此事,都气得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但正是如此,他知道一旦失势,哥奴必要杀他。   此时这一番话,正是这愤怒、委屈、恐惧、不满、失望、求生,各种情绪混在一起,裴宽话到后来,老泪纵横。   李隆基缓缓站起身来,似有些动容。   “裴宽!”   京兆尹萧炅当即起身,指着裴宽骂道:“敢指斥乘舆!所言何意?你劳苦功高,圣人委屈你了不成?!你心怀不满,欲造反耶?!”   “老臣不敢,老臣不敢啊!”   裴宽是真的不擅长说好话,他这种天之骄子,平时用来练习讨好别人的机会太少。发泄情绪发泄得习惯了,确实就是连求饶都像是在抱怨。   他心知自己越说越错,不住地恳求着要出家为僧,结果连这样,听在别人耳朵里都像是在指责圣人无情寡恩。   李娘激动万分,心想今日弄死裴宽不够,得把李亨、李琮牵连进去才行。   “裴宽,休在御前抱怨,说你背后何人指使!”   “够了。”   李隆基终于开口,淡淡道:“今日是宴会,非朝会,都坐回去…但既然都想追究,招‘韩愈’来。”   众人再次一愣,杨銛、裴宽如堕冰窟,其余人包括李亨、李林甫在内,俱是大喜。   真有韩愈!   北衙果然揭开了真相。   有宦官引着两人入殿,远看身影,一个是薛白,另一个则是长须飘然的中年人。   李亨、李林甫皆眯了眼,暗暗点头,心觉韩愈之风采未让自己失望。   也就是这样一个人物,才配在暗中布局,但此人不被拘禁,还能这般踱步而来,是已入了圣人的眼了吗?   唯有京兆尹萧炅惊讶地站了起来。   因他已认出了那个身影…颜真卿!   “都想找韩愈,都打的好算盘,那不且看看韩愈何在。”李隆基忽然爽郎大笑,“都绷着做甚?今日宴上不必歌舞,赏名家书法!”   “久仰颜公大名。”李琮附和着,努力提高宴上气氛,笑道:“今日终于有幸一见。”   众人皆笑,笑得很尴尬。   正是在这般气氛中,颜真卿行礼问道:“请圣人赐题,臣方知该书何物。”   李隆基终于有了兴致,饮了酒,朗声道:“便书…薛白狱中之诗,他的诗、你的字,方可称为韩愈。”   颜真卿脸色一变,有些为难地应道:“臣遵旨。”   内侍们执起长卷,薛白磨了墨。颜真卿左手提笔,径直狂书。   浓墨肆意挥洒,是草书。   狂草。   不知不觉中,众人都站了起来,眼中满是震惊。   “臣少年时以左手写草书,自觉一生不能超越‘草圣’张长史,遂改学右手楷书,今日贻笑大方了。”   随着这一句话,颜真卿让开来,显出他身后那幅字。   李林甫凝神看去,久久不能回过神。他惊的是卷轴上的诗,不敢相信竟是在御宴上看到这样的诗,是在敲打谁?   带着这样的疑惑,他在心里把这首诗读了一遍又一遍。   “周公恐惧流言日,”   “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   “一生真伪复谁知?”   李林甫猛地打了个寒颤,心中却浮起侥幸,转头看向了对面的李亨。   李亨的脸色更难看,根本就是不可抑制的灰败。   他觉得,薛白这一句“王莽谦恭未篡时”简直是在指名道姓地骂他。他还觉得,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当众撕破脸了。   薛白彻底不要往后的前程性命,公开宣告与太子不和。   事不过三,再也没有人能以“交构东宫”的罪名构陷他了。   裴宽也是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他觉得,薛白这一句“周公恐惧流言日”简直是在指名道姓地夸他。他还觉得,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为社稷做了这么多,竟有那么多的流言、乱罪向他砸过来。李林甫指责他,东宫乐见其成。   但此时再看那卷轴末落款的“韩愈”二字,裴宽精神一振。   好,他就是勾结韩愈了!   再问韩愈背后是谁?   当今圣人!   思及至此,裴宽老泪俱下。   他不打算出家了,他要继续支持榷盐,以求拜相!   至此,整件事已经很简单了。   薛白向杨銛提出了榷盐法,裴宽为与李林甫争权支持此事,李亨听闻,故意结交薛白以求邀名,李林甫为阻止榷盐,冤枉他们有不谋之心,以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利用李琩、李娘告状。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真相。   包括李林甫、李亨也知道这就是真相,他们就是这么做的。但他们心里还有一句呐喊——“这是薛白设的套!”   他们很清楚薛白是故意的,时而彰显才华,时而露拙,故意让人以为他背后有高人,结果却是个最容易就能戳破的谎言。   薛白算好了他们会怎么做,因为他们每次都会以同一种招术应对,薛白的目的就是要在圣人面前揭穿他们。   “圣人请看,太子真会邀名,看似隐忍,其实一点都不肯吃亏;右相总是借‘交构东宫’之名除掉对圣人忠心,却对他有威胁的大臣。”   可他们却不能揭破。   即使圣人知道他们是被薛白下套了,难道会同情他们吗?   圣人根本不会怪罪毫无威胁、还会哄他高兴的薛白,圣人只会更恼怒于他们。   “如此无能,也敢想坐朕的江山?!”   这个昏君已经自私自利到极致了…   张汀小抿了一口酒,感觉到了李亨的手在颤抖。   她遂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看李琩。   李琩颤抖得更厉害,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像是失了魂一样。   见此情景,李亨反倒平静下来,毕竟东宫也就是动动邀名的心思,真正出手的,是寿王一系。   “十八郎。”张汀稳住夫婿,不失时机地开了口,“你怎么了?醉了?”   她虽只有十八岁,却带着长嫂如母的语气。   圣人邀寿王来,可见圣人明白一切。她此时根本不必揭穿李琩,反而是提醒李琩赶紧把圣怒担了,对大家都好。   李琩却不敢担,嘴唇打着哆嗦,始终不开口。   张汀柳眉一皱,心想给机会不要,那就别怪她拎出寿王来给东宫挡箭了。   她提起酒杯便要站起来。   “圣人。”薛白道:“我有一事想要问寿王。”   “问。”   “此前与我一起献骨牌的达奚娘子,圣人已赐还了身契,不知寿王为何逼她再卖身寿王府?!”   “我没有逼她,是…”   李琩还想解释,恰见李林甫猛地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说!”李隆基突然怒喝。   近年来,已少有人见过圣人如此龙颜大怒,仿佛雷霆炸开、天色一暗。   “咣啷!”   啷当大响,却是李琩惊慌之下勾倒了桌案,摔倒在地。   一抬头,对视到了李隆基那双含怒的眼,李琩魂飞魄散,竟是吓得脚都软了,撑一下没能爬起来,反而洒了满身的酒。   “寿王醉了。”   “御前失仪,不像话,带下去醒酒,往后少出十王宅。”   当即有宦官上前,半扶半拖地把李琩拖了出去。   从头到尾,李琩甚至忘了看王妃韦氏一眼。   韦氏被忘在宴上,好一会才想起向圣人行礼,慌忙告退。   李娘呆愣住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几次开口想说些什么,转头间正见薛白回过头看向她,还点头示意了一下。   李娘没来由地一惊,打了个嗝。   “都坐下,杨卿、裴卿,朕的儿子不争气,让你们看笑话了,且宴饮,不谈国事。”   “谢圣人。”   杨銛、裴宽对视了一眼,强忍着没有去看薛白,心里却已是热血翻腾。   至此,李隆基根本还没在明面上发作。   他不会去仔细地审问并惩罚谁,不必让臣下知晓他具体查到了多少。表明了他掌控着一切,保持着君王的无上威严就够了。   李亨、李林甫显然已感受到他的敲打,惶恐于他的不满。   但这还不够。   一个本该安份守己的东宫,次次邀名争望;一个本该盯着东宫的右相府,次次藏着私心,结果反增东宫威望。   确实该有人在朝中盯着他们了…   想到这里,李隆基心中已有了决意。   任命杨銛、裴宽之事,让台省下旨即可,此时在这宴上,李隆基依旧不动声色,抚掌唤来歌舞。让臣子感受到他掌握全局,却还轻描淡写,尽显风流。   “箜篌,箜篌…朕倒想起一个事。”   宴到后来,李隆基似有醉态,竟亲自为诸人弹了一曲箜篌,哈哈大笑。   “你等皆言薛白无才,故疑他受人指使,朕近来却得了他一个有趣的故事。有只小石猴子,一个筋斗云能翻十万八千里,可你们猜,这猴子能翻出佛祖的掌心吗?”   “这…”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瞥去,见圣人有个摊开手掌的动作。   李林甫当先行礼,一脸郑重,沉声应道:“臣认为,翻不出!”   “儿臣也认为翻不出!”   听着这一片高呼,薛白低头抿了一口酒,难以察觉地微微笑了一下。   4点睡、10点起一直写到现在,拼着把一整段剧情一次性写了发出来,不然又要断章,困死了今天有一万多字,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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