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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穿越指南

0889【三人御前论战】

5094字 · 约10分钟 · 第889/1060章
  刘延年来到偏厅等候,没过多久,李纯也来了。   紧接着,又来一个中年士人,大约三四十岁的样子。   刘延年完全无视李纯,却对这中年人作揖:“在下清江刘延年,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中年士人回礼道:“永嘉丁志夫。   有礼了。”“久仰,久仰。”刘延年说着客套话。   永嘉学派还未崛起,刘延年根本没听说过。   而眼前这个丁志夫,正是永嘉学派二号祖师丁昌期之子。   南宋时期的永嘉学派,核心思想如下:第一,抗金主战。   不管是做文官,还是习武投军,大量永嘉学派弟子亲自参与战争。   第二,重视史学。   主张以历史为鉴,总结国家兴亡的道理。   第三,重视实学。   主张学以致用,强调工商业的作用,提倡工农商业并举。   刘延年打听道:“请问阁下是遵孟,还是遵荀呢?”丁志夫反问:“为何不能孟荀并尊?”两人明显尿不进一个壶里,刘延年说遵守的遵,而丁志夫说尊敬的尊。   他们还想辩论,突然来了大量官员。   趁着三派学者进京,朱铭要召开经筵大会!   人们陆陆续续来到正殿,朱铭高居主位,其余分列两排坐下。   礼拜之后,朱铭问道:“哪位是刘敞之侄?”刘延年出列作揖:“臣刘延年,拜见陛下!”刘延年是有大明官身的,只不过主动辞职了而已,勉强可以在皇帝面前自称“臣”。   朱铭又问:“谁是龙昌期再传弟子?”李纯跟着出列:“小民李纯,拜见陛下!”朱铭再问:“谁是丁昌期之子?”丁志夫出列:“臣丁志夫,拜见陛下。”丁志夫这个“臣”就有点勉强了,他在前宋有官身,却并未在大明出仕。   朱铭说道:“性善性恶,今天就不要辩了。   辨到明天早晨,也根本辨不明白,而且总是胡搅蛮缠。   就从礼说起吧,百官不要参与,听他们三个辩论。”刘延年在洛阳城里辨礼,此刻却要辨性:“礼出于性。   若不辨性,无从辨礼。”朱铭眼睛半眯,笑容十分灿烂,似乎心情很好。   但那些阁部大臣,却晓得皇帝生气了。   来自温州的永嘉学派,跟清江刘氏天然对立。   前者工农商并举,后者却要重农抑商。   丁志夫当即反驳:“礼怎么可能出于性?   礼是用来遏制天性的!”“然也!”李纯附和道。   一个是丁昌期的儿子,一个是龙昌期的徒孙,两人合起来朝着刘延年开怼。   刘延年亦非等闲之辈,当即反驳道:“如果说礼出于伪,那么没有创造礼,难道世间就没有孝悌吗?   如果没有创造礼,难道世间就没有慈悲吗?   是故,礼始于天,而成于人,此天人合一也。”孝敬长辈,爱护晚辈,这些就算没谁来约定,也是天然存在的礼。   因此,礼出于天性。   丁志夫说道:“人必群,群必争,争则乱,乱则离,离则弱,弱不能胜物。   以礼而群人也,无礼者,不可存。”这段话是说:人是社会性动物,不可能单独生存。   有了社群,就得有道德规则,否则就会陷入混乱。   没有基本道德的社群,根本就不能存活,早就被自然淘汰了。   社群观点,也是朱铭把《荀子升经的动力之一,也是宋代科举经常把《荀子作为策论题的原因。   刘延年反驳道:“圣人率性而成礼,贤人知礼而求性。   皆内也!”这是在说:圣人以仁义礼智等天性道德,自然而然汇聚而成礼。   贤人先学习礼仪道德,才能感悟天性。   不管圣人还是贤人,都是出于内在所具天然善质,而不是从外在得出天性、礼仪。   李纯噗嗤一笑:“圣人率性而成礼,不正是礼伪之论吗?”“胡搅蛮缠。”刘延年都懒得反驳,因为李纯在曲解其意。   刘延年朝皇帝拱手道:“陛下,《荀子援法入礼,以法而乱礼,通篇皆申韩之论。   若是将其升经,恐有祸乱天下之危!”这在攻击荀子是法家藏在儒家的卧底…   丁志夫立即反驳:“法立于君,礼出于师,君师并行致于尽善。”李纯的攻击性更强,指着刘延年扣帽子质问:“你这厮好大胆子,竟然想着有师无君吗?”刘延年吓得一激灵,连忙朝皇帝作揖:“陛下,臣绝无此意。   臣只是觉得,荀子过于偏向法度,而疏忽了礼乐。”刘延年非常明白,他今天是辨不赢了。   丁志夫和李纯一唱一和,前者讲道理,后者捅刀子,把他搞得顾此失彼。   李纯就是故意的,报师门之仇而已。   刘敞当初给龙昌期扣帽子,导致龙昌期的学术被禁绝。   今天,李纯就要给刘延年扣帽子。   以彼之道,还诸彼身!“好了,不用再辩了。”朱铭终于出面收场:“制定《大明律的时候,有个原则是以人为本。   我大明立国,也是以人为本。   我把《荀子升经,同样看重它以人为本。”“官员也好,学者也罢。   今后研究《荀子,当从这本书的‘人’着手。”“文武百官的忠君,在荀子看来,不是忠于君王本人,而是忠于君之道。   君无道,则孔子可以离开鲁国,我当初也可以起兵覆宋。”“荀子的君道是什么呢?   君道就是群道。   人能为万物之灵,就在于人能结成群体,并以礼法来约束形成合力。   怎样做一个明君呢?   就是要解决人民温饱,让百姓安居乐业,让人才各善其用。”“荀子的君臣之道,其实就是契约,双方都必须恪守契约。”“现如今,我一直恪守契约,贪官污吏却不守约,豪强士绅却不守约!”“江西大族,该不该整治?”百官连忙呼喊:“陛下圣明!”朱铭看向刘延年:“江西大族隐匿田亩、脱逃赋税,他们背离约定,该不该整治?”刘延年很想替江西大族说话,但话到嘴边又变得委婉:“该整治。   但拆族迁徙过于…”“好,你也觉得该整治,”朱铭打断刘延年说话,“刘先生是大儒,定然懂得这些道理。   这样吧,朕征辟刘先生为行人,前往江西领导拆族之事,总督魏良臣协助你拆族。”刘延年瞠目结舌,继而呆立当场,不知该领旨还是拒绝。   说是让他去主持江西拆族,却又让魏良臣协助。   其实就是让刘延年来背锅,实际权力还在魏良臣手中。   而且,给的官职也不大,仅是小小的皇帝行人而已。   偏偏这个职务又特殊,代表着皇帝外出办事。   皇帝还在经筵大会上赐官,一旦刘延年拒绝,等于是打皇帝的脸,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当官了!   甚至于,刘氏子弟做官也会受影响,多半辗转各地无法正常升迁。   可接受这个官职,刘延年拿不到啥好处,反而名声会在江西彻底败坏。   毕竟,魏良臣是“清田总督”,拆族只是顺带的。   而刘延年却是“拆族钦差”,拆族迁徙的骂名全得他担着。   朱铭微笑道:“是官职太小,害怕不能震慑江西大族?   那就恢复你在前宋的官品,但官职依旧是行人。”高品低职。   刘延年开始衡量得失,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妈的,干了!   为了清江刘氏,为了我自己的前途,管他那些江西大族死活!   刘延年没有作揖,而是直接跪下:“臣遵旨。”在场官员面露鄙夷之色,此时此刻,在他们眼中,刘延年活脱脱变成一个小丑。   这货为了自身前途,把江西大族全都卖了!   刘敞当年虽然非常霸道,但人品值得尊敬,因为刘敞始终如一。   刘敞不仅仅炮轰龙昌期,他对权贵同样无差别攻击。   因为觉得某位官员处理太重,刘敞反复辩解求情,得罪宰相被贬官外放也在所不惜。   宰相率百官要给宋仁宗加尊号,刘敞却说灾年加尊号徒有虚名,连续四次上疏劝谏,把宋仁宗搞得不胜其烦。   像这样得罪皇帝和宰相的事情,刘敞不止干过一次。   被外放去做地方官,刘敞也是为民请命,打击豪强、抑制兼并、平反冤案、救济灾民、发展农业…   这样的人,表里如一。   虽然有着学阀的霸道作风,却也算得上真正的大儒。   刘延年身为刘敞的亲侄子,完全就是在给长辈丢脸!   面对众人鄙夷的目光,刘延年也感觉臊得慌,他低头目视着地板,仿佛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朱铭继续说道:“丁志夫、李纯。”“在!”二人上前。   朱铭说道:“你们各自回乡,担任府学教授。”“谢陛下!”二人大喜。   朱铭把《荀子升经,无非三个目的。   第一,宣扬以人为本、实事求是思想。   第二,为自己起兵反宋寻找更多合理性。   第三,为发展自然科学,获得更多儒家合理性。   以上三点,都能在《荀子当中找到相关经义。   至于龙昌期的学问,朱铭打算任其自然发展。   而温州的永嘉学派,朝廷却是会刻意扶持的,毕竟这一派主张学以致用、鼓励工商。   刘延年来到偏厅等候,没过多久,李纯也来了。   紧接着,又来一个中年士人,大约三四十岁的样子。   刘延年完全无视李纯,却对这中年人作揖:“在下清江刘延年,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中年士人回礼道:“永嘉丁志夫。有礼了。”   “久仰,久仰。”刘延年说着客套话。   永嘉学派还未崛起,刘延年根本没听说过。   而眼前这个丁志夫,正是永嘉学派二号祖师丁昌期之子。   南宋时期的永嘉学派,核心思想如下:   第一,抗金主战。不管是做文官,还是习武投军,大量永嘉学派弟子亲自参与战争。   第二,重视史学。主张以历史为鉴,总结国家兴亡的道理。   第三,重视实学。主张学以致用,强调工商业的作用,提倡工农商业并举。   刘延年打听道:“请问阁下是遵孟,还是遵荀呢?”   丁志夫反问:“为何不能孟荀并尊?”   两人明显尿不进一个壶里,刘延年说遵守的遵,而丁志夫说尊敬的尊。   他们还想辩论,突然来了大量官员。   趁着三派学者进京,朱铭要召开经筵大会!   人们陆陆续续来到正殿,朱铭高居主位,其余分列两排坐下。   礼拜之后,朱铭问道:“哪位是刘敞之侄?”   刘延年出列作揖:“臣刘延年,拜见陛下!”   刘延年是有大明官身的,只不过主动辞职了而已,勉强可以在皇帝面前自称“臣”。   朱铭又问:“谁是龙昌期再传弟子?”   李纯跟着出列:“小民李纯,拜见陛下!”   朱铭再问:“谁是丁昌期之子?”   丁志夫出列:“臣丁志夫,拜见陛下。”   丁志夫这个“臣”就有点勉强了,他在前宋有官身,却并未在大明出仕。   朱铭说道:“性善性恶,今天就不要辩了。辨到明天早晨,也根本辨不明白,而且总是胡搅蛮缠。就从礼说起吧,百官不要参与,听他们三个辩论。”   刘延年在洛阳城里辨礼,此刻却要辨性:“礼出于性。若不辨性,无从辨礼。”   朱铭眼睛半眯,笑容十分灿烂,似乎心情很好。   但那些阁部大臣,却晓得皇帝生气了。   来自温州的永嘉学派,跟清江刘氏天然对立。前者工农商并举,后者却要重农抑商。   丁志夫当即反驳:“礼怎么可能出于性?礼是用来遏制天性的!”   “然也!”李纯附和道。   一个是丁昌期的儿子,一个是龙昌期的徒孙,两人合起来朝着刘延年开怼。   刘延年亦非等闲之辈,当即反驳道:“如果说礼出于伪,那么没有创造礼,难道世间就没有孝悌吗?如果没有创造礼,难道世间就没有慈悲吗?是故,礼始于天,而成于人,此天人合一也。”   孝敬长辈,爱护晚辈,这些就算没谁来约定,也是天然存在的礼。   因此,礼出于天性。   丁志夫说道:“人必群,群必争,争则乱,乱则离,离则弱,弱不能胜物。以礼而群人也,无礼者,不可存。”   这段话是说:人是社会性动物,不可能单独生存。有了社群,就得有道德规则,否则就会陷入混乱。没有基本道德的社群,根本就不能存活,早就被自然淘汰了。   社群观点,也是朱铭把《荀子升经的动力之一,也是宋代科举经常把《荀子作为策论题的原因。   刘延年反驳道:“圣人率性而成礼,贤人知礼而求性。皆内也!”   这是在说:圣人以仁义礼智等天性道德,自然而然汇聚而成礼。贤人先学习礼仪道德,才能感悟天性。不管圣人还是贤人,都是出于内在所具天然善质,而不是从外在得出天性、礼仪。   李纯噗嗤一笑:“圣人率性而成礼,不正是礼伪之论吗?”   “胡搅蛮缠。”刘延年都懒得反驳,因为李纯在曲解其意。   刘延年朝皇帝拱手道:“陛下,《荀子援法入礼,以法而乱礼,通篇皆申韩之论。若是将其升经,恐有祸乱天下之危!”   这在攻击荀子是法家藏在儒家的卧底…   丁志夫立即反驳:“法立于君,礼出于师,君师并行致于尽善。”   李纯的攻击性更强,指着刘延年扣帽子质问:“你这厮好大胆子,竟然想着有师无君吗?”   刘延年吓得一激灵,连忙朝皇帝作揖:“陛下,臣绝无此意。臣只是觉得,荀子过于偏向法度,而疏忽了礼乐。”   刘延年非常明白,他今天是辨不赢了。   丁志夫和李纯一唱一和,前者讲道理,后者捅刀子,把他搞得顾此失彼。   李纯就是故意的,报师门之仇而已。刘敞当初给龙昌期扣帽子,导致龙昌期的学术被禁绝。   今天,李纯就要给刘延年扣帽子。   以彼之道,还诸彼身!   “好了,不用再辩了。”   朱铭终于出面收场:“制定《大明律的时候,有个原则是以人为本。我大明立国,也是以人为本。我把《荀子升经,同样看重它以人为本。”   “官员也好,学者也罢。今后研究《荀子,当从这本书的‘人’着手。”   “文武百官的忠君,在荀子看来,不是忠于君王本人,而是忠于君之道。君无道,则孔子可以离开鲁国,我当初也可以起兵覆宋。”   “荀子的君道是什么呢?君道就是群道。人能为万物之灵,就在于人能结成群体,并以礼法来约束形成合力。怎样做一个明君呢?就是要解决人民温饱,让百姓安居乐业,让人才各善其用。”   “荀子的君臣之道,其实就是契约,双方都必须恪守契约。”   “现如今,我一直恪守契约,贪官污吏却不守约,豪强士绅却不守约!”   “江西大族,该不该整治?”   百官连忙呼喊:“陛下圣明!”   朱铭看向刘延年:“江西大族隐匿田亩、脱逃赋税,他们背离约定,该不该整治?”   刘延年很想替江西大族说话,但话到嘴边又变得委婉:“该整治。但拆族迁徙过于…”   “好,你也觉得该整治,”朱铭打断刘延年说话,“刘先生是大儒,定然懂得这些道理。这样吧,朕征辟刘先生为行人,前往江西领导拆族之事,总督魏良臣协助你拆族。”   刘延年瞠目结舌,继而呆立当场,不知该领旨还是拒绝。   说是让他去主持江西拆族,却又让魏良臣协助。其实就是让刘延年来背锅,实际权力还在魏良臣手中。   而且,给的官职也不大,仅是小小的皇帝行人而已。   偏偏这个职务又特殊,代表着皇帝外出办事。   皇帝还在经筵大会上赐官,一旦刘延年拒绝,等于是打皇帝的脸,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当官了!甚至于,刘氏子弟做官也会受影响,多半辗转各地无法正常升迁。   可接受这个官职,刘延年拿不到啥好处,反而名声会在江西彻底败坏。   毕竟,魏良臣是“清田总督”,拆族只是顺带的。   而刘延年却是“拆族钦差”,拆族迁徙的骂名全得他担着。   朱铭微笑道:“是官职太小,害怕不能震慑江西大族?那就恢复你在前宋的官品,但官职依旧是行人。”   高品低职。   刘延年开始衡量得失,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妈的,干了!   为了清江刘氏,为了我自己的前途,管他那些江西大族死活!   刘延年没有作揖,而是直接跪下:“臣遵旨。”   在场官员面露鄙夷之色,此时此刻,在他们眼中,刘延年活脱脱变成一个小丑。   这货为了自身前途,把江西大族全都卖了!   刘敞当年虽然非常霸道,但人品值得尊敬,因为刘敞始终如一。   刘敞不仅仅炮轰龙昌期,他对权贵同样无差别攻击。   因为觉得某位官员处理太重,刘敞反复辩解求情,得罪宰相被贬官外放也在所不惜。   宰相率百官要给宋仁宗加尊号,刘敞却说灾年加尊号徒有虚名,连续四次上疏劝谏,把宋仁宗搞得不胜其烦。像这样得罪皇帝和宰相的事情,刘敞不止干过一次。   被外放去做地方官,刘敞也是为民请命,打击豪强、抑制兼并、平反冤案、救济灾民、发展农业…   这样的人,表里如一。   虽然有着学阀的霸道作风,却也算得上真正的大儒。   刘延年身为刘敞的亲侄子,完全就是在给长辈丢脸!   面对众人鄙夷的目光,刘延年也感觉臊得慌,他低头目视着地板,仿佛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朱铭继续说道:“丁志夫、李纯。”   “在!”二人上前。   朱铭说道:“你们各自回乡,担任府学教授。”   “谢陛下!”二人大喜。   朱铭把《荀子升经,无非三个目的。   第一,宣扬以人为本、实事求是思想。   第二,为自己起兵反宋寻找更多合理性。   第三,为发展自然科学,获得更多儒家合理性。   以上三点,都能在《荀子当中找到相关经义。   至于龙昌期的学问,朱铭打算任其自然发展。   而温州的永嘉学派,朝廷却是会刻意扶持的,毕竟这一派主张学以致用、鼓励工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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