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冰，冻结了御书房内的每一寸空气。
龙椅之上，那件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袍，此刻看来，竟显得有几分萧索。
皇帝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垮了下去。
仿佛撑了半辈子的天，塌了一角。
那双曾俯瞰众生，洞悉人心的眼眸，光芒，在一点点地黯淡。
他不再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帝王。
他只是一个，被岁月与旧事，压弯了腰的父亲。
许久，一声长长的，满是风霜的叹息，在空旷的大殿里，悠悠回荡。
“这么多年了。”
“是朕，亏欠了你们娘俩。”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砺了千百遍的城墙。
每一个字，都带着无法言说的悔恨与痛楚。
“那两个跟在你身边的人，老黄，老萧。”
“他们，是朕当年派去护着你娘的贴身侍卫。”
皇帝的目光，穿透了时光，落在了那段被血色浸染的过往里。
“可是后来，朕听到的消息是，小曦她……”
他说到那个名字时，声音猛地一颤，后面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
那个名字，是他心口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轻轻一碰，便是鲜血淋漓。
“朕，一直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句解释，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他没有看小乙，仿佛不敢去看那张与记忆中人儿酷似的脸。
“直到前些日子，有人无意间与朕提起。”
“说你那从随行的老奴，身手不凡，进退有度，极像当年朕派出去人。”
“朕，这才动了心思。”
“朕想去亲眼看一看，想去探个究竟。”
“所以，才有了那日微服去你府上一事。”
“朕想不到。”
“真的想不到。”
“过了这么多年，小曦的孩子，朕的儿子，竟然还活着。”
说到此处，这位九五之尊，再也绷不住那份帝王的威严。
浑浊的泪水，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滚滚而下。
那不是帝王之泪。
那是属于一个父亲，迟到了近二十年的，悲恸与狂喜交织的眼泪。
老泪纵横。
然而，小乙依旧是那棵扎根在殿中的枯树。
皇帝的眼泪，浇不活他早已死去的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位天下最尊贵的人，在他面前，流露出最狼狈的姿态。
眸子里，没有动容，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冰原。
“陛下。”
小乙再次开口，声音平直，不带一丝波澜。
“小乙不敢攀附这门显贵的亲事。”
“更不敢，要这皇子的身份。”
他微微躬身，将姿态放得更低，也便将彼此的距离，推得更远。
“小乙恳求陛下，就当不知道小乙的身世。”
“就当，这世上，从来没有过小乙这个人。”
这番话，比方才的质问，更加诛心。
皇帝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小乙。
“你这孩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忤逆的薄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恐慌。
“世上，哪有儿子不认爹的道理？”
小乙闻言，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嘴角，又一次勾起了那抹极淡，极讽刺的弧度。
“陛下，小乙的出生，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他没有回答皇帝的问题，而是将一把更锋利的刀，递了过去。
“倘若，当初想要害死娘亲的那个人，知道了小乙的存在。”
他说得极慢，像是在一笔一划地，刻着一道催命符。
“那小乙，还活得成吗？”
话音落下，整个御书房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在皇帝的头顶轰然炸响。
那个人。
那个当初对小乙的娘亲下了追杀令的人。
那个如今安坐后宫，母仪天下的人。
那个，连他这位皇帝，都要敬称一声“母后”的，当今太后。
若是她知晓了小乙的身份，会是什么结果？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想起了那座慈宁宫的阴冷，想起了那双看似温和，却藏着无尽算计的眼睛。
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小乙将皇帝脸上所有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他要亲眼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如何面对他自己也无法解决的困局。
皇帝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股帝王的威压，又重新凝聚了起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住他内心的仓惶。
“此事，朕自会处理！”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你，不用操心。”
小乙站在原地，垂着眼帘，并未接话。
无声，便是最大的不信。
皇帝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那份失而复得的喜悦，被一种强烈的掌控欲所取代。
“你是小曦的孩子，也是朕的孩子！”
“朕，必须要给你这个身份！”
这不仅是补偿，更是宣告。
是向那段不堪的过往宣告，也是向那个他忌惮了半生的女人宣告。
小乙依旧沉默。
皇帝胸口一阵起伏，终是软下了语气。
那份帝王的强硬，褪去之后，只剩下了一个父亲的笨拙与期盼。
“来。”
“到朕身边来。”
“让朕，好好看看你。”
小乙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抬起眼，看着龙椅前那个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显得有些无措的男人。
最终，他还是动了。
脚步很慢，很沉。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从殿中央到御案前，不过十余步的距离。
他却像是走了一生那么长。
终于，他停在了皇帝的身边。
皇帝再也等不及，一把，便抓住了小乙的手。
那只养尊处优，执掌天下权柄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颤抖。
掌心很烫，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
小乙的手，却是一片冰凉。
皇帝的眼睛，死死地，贪婪地，盯着小乙的脸。
仿佛要将这近二十年错过的光阴，一眼，全都看回来。
而小乙的目光，这一次，没有再躲闪。
他任由那道复杂的视线，在自己的脸上寸寸描摹。
他也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皇帝。
看他眼角的皱纹，看他鬓边的白发，看他眼中那来不及掩饰的愧疚与苍凉。
四目相对，是两段人生的交错，是血脉的共鸣，也是宿命的对峙。
“孩子。”
皇帝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让你，受苦了。”
小乙的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
“陛下，小乙不苦。”
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从小到大，娘亲都很疼我。”
这一句，像是一根温柔的刺，扎进了皇帝的心里。
言下之意，有娘亲的疼爱，便不觉得苦。
至于你这位父亲，在我的生命里，无足轻重。
皇帝的心，猛地一揪。
小乙却像是浑然不觉，继续平淡地说道。
“如今，小乙也已是朝廷的一品大员。”
“食君之禄，享万民敬仰，多少人，艳羡不已呢。”
这话里的讽刺，如水底的暗流，不露声色，却汹涌澎湃。
皇帝脸上的悲伤，凝固了。
他怔怔地看着小乙，看着这个他亏欠了一生的儿子，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伤人的话。
良久。
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声，有些干涩，却带着一股如释重负般的欣慰。
“好孩子。”
“有出息。”
他用力地，拍了拍小乙的手背。
“不愧，是朕的儿子。”
